李香君又将目光转到楼里,留守的小统领有六个,其中药农孙长志和病痨鬼杨青已经阵亡,剩下贺心、王攀、刘越、石建章,其中修为最高的是王攀,二品武夫,最低的是贺心,四品武者。至于其他的一些小厮或者武者,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 以这点力量,想要出其不意擒住二品武夫的王元朗,很难,但并非没有可能。 李香君向贺心使了个眼色。 贺心会意,便召来其余三人商议。各自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便屏息静气,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 燕朝阳杀过很多人,多到数不清的地步。可是很少人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杀人,他的兴趣是开酒肆,用弟弟燕朝生制作的酒方酿酒,卖给买醉的客人,仿佛那样他也能跟着醉生梦死。 他喜欢的当然不是醉生梦死,他喜欢的是那种质朴而平凡的生活。 可是,这不代表他对于燕山盗没有归属感。事实上,三个大统领里面,归属感最强的反而是他。 谁要敢动燕山盗,不论对方是谁,必将不死不休。 人生于世,每个人都背负着什么。 而这,便是燕朝阳所背负的。 “王霸!”他发出一声震动全城的恐怖的怒吼,握枪的手一紧,一条条青筋隆起,周身腾起血色的气场,将奔涌的大河推了回去。 遂挈枪冲破虚空,带着血色光影,猛地刺向王霸。 “来的好!”王霸长笑一声,足尖一点地,便如大鸟般往后倒纵,落到了街对面的残破的屋顶上,双手五指张开,向前推去。 磅礴的真气倾泻而出。 枪尖和它一碰,血色光影乍然扭曲,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这是“神魔两极”的力量,和王霸的大河心法就好像水和火一样无法相融,迸发出绵延的爆响。 一连串的爆响,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疼,险些失听。 “动手!”李香君心思细腻,知道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四道身影先后扑了出去,先由修为最高的王攀偷袭。 王元朗察觉到劲风,猛然清醒过来,勃然大怒:“燕朝阳便罢了,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反抗?” 狞笑声中,杀意刀已然劈落。 他的大河心法还不到气候,对付普通的修行者,却绰绰有余。 王攀咬一咬牙,伸出肉掌去抓他的刀,拼着废掉一只手,也要完成任务。 嗤啦! 谁知王元朗这一刀势大力沉,全然不在他意想中,他的整个手掌便被劈成碎片。 石建章使的勾爪,从王攀的惨叫声中穿过,悄无声息地勾向王元朗。 王元朗眼珠子向下一动,冷笑一声:“卑贱的强盗,果然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手腕一动,杀意刀脱手而出,“嗖嗖”的在空中飞旋,在石建章没反应过来前,割去了他的脑袋。 鲜血冲天而起。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为他悲伤,行动之前,所有人都已做好必死的觉悟。 最后一手是刘越和贺心张开的刻杀意刀脱手,王元朗再没有什么可防身的,就被正着。 李香君面露喜色,正打算开口让王霸住手,但“嗤嗤”的闷响,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那越、贺心一起四分五裂。 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穿盔着甲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从兵士群中走出来,手中摇着一把古怪的扇子,扇刃寒光四射,“咻咻”的归位,显然正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正是怀远大将军杜升。 “多谢杜叔,险些着了这些狗强盗的诡计了。”王元朗笑嘻嘻地说道。 杜升笑眯眯地说:“哪里,贤侄完全能应对,是我多管闲事了。” 四个小统领唯一一个幸存的王攀,右手腕都不见,连宝器也无法驾驭,跑回到李香君身边,惨然地说:“夫人,我等无能” 李香君不由得感到深深的绝望。 王元朗冷笑着望过去:“夫人若要抓我,在下束手就缚便是,何必派他们来送死呢。” 李香君深恨他,对其怒目相视:“野狐营全不在,大先生若知道此事,你们谁也别想活!” “当我吓大的?”王元朗目露凶光,迈开脚步,就要去抓她。 这时候,那犹如狂澜的劲气的余波撞回来,将王元朗逼退到一旁。 燕朝阳整个人又如流星般激射回来,在地上弹了数丈远,刚巧停在李香君的脚下。 “二先生!”李香君慌忙去扶他。 燕朝阳推开了她,撑着龙魂枪重又站了起来,口中不断的呕出鲜血,将他胸前浸染得一片通红。 “二先生”李香君哽咽着说,“我们输了,不要再反抗了,会死的” 燕朝阳身形有些摇晃,回过头认真地望着李香君,冷峻的脸庞破天荒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是一个美好的东西。” 他的嗓音仍然的沙哑难听,“无论多么艰难的处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他鲜少地在一句话里说出那么多个字。 李香君怔然过后,忽然的明白过来,凡事都是有理由的。她缓缓地绽开一个笑颜:“我知道了。” 燕朝阳回过头去,尽管呕血不止,身上仍然缭绕着狂放的气机,高高抬起的龙魂枪,充分表现着他的昂扬的斗志。 在人世红尘的铜炉的锻造下,诞生的一颗坚毅卓绝的强者之心,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王霸竟有些动容:“好一个龙魂枪,我本不愿用它,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说罢便从后背虚握,一柄很宽的大刀倏然出现在他背后。 刀套在鞘里,那鞘玄铁打制的,有一种墨色的幽深。 他将之拔出鞘,是一柄宽刃大刀,刀身在夕阳下散发出着刺目的寒光。 王元朗激动地说:“是霸翼,父帅终于肯用宝器了!”虽然很激动,却和杜升一起飞也似的往后退去,显然深知它的可怕。 “山川河岳,草木星辰,用这一招送你上路,也不枉你在修罗榜上走一遭!” 王霸大喝一声,双手持刀,对着孤月楼的方向,毫无花哨地劈落下来。 燕朝阳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龙魂枪往地上重重的一拄: “我希望,天空永远蔚蓝。” “我希望,噩梦永不再来。” “我希望,再不会发生杀戮。” “我希望,阿弟的酒香传天下。” “我希望” 下一刻,刀光吞噬了整个孤月楼,摇摇欲坠的孤月楼,终于还是倒了,把惟剩的三个站立的身影完全埋葬。 “你说什么?这里是大雪山?”小春尖叫着。 “你能闭嘴吗?”燕离不耐烦地斥道,“你家小姐好歹是个人物,你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不就是大雪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燕离,你快看后面。”小春的声音别外的慌忙。 “这里前后有什么区别吗?”燕离皱眉。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跟你一起死啊”小春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燕离十分诧异,这才回头一看,脸上倏地毫无血色。 “这是雪崩?” 只见皑皑的雪山一层层地滑脱,仿佛泄洪一样奔涌下来。 燕离忍不住亡魂直冒,拔腿就逃。 但竟四面八方都是,竟无路可逃,竟被埋葬。 到最后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我命休矣”的愤懑的哀叹。 然而意识却又迷迷糊糊地苏醒了。 “小春?”他向背后抓去,却空无一物。 眼前是一扇水晶做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又一个姬纸鸢来。 这一刻,燕离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恐惧,瞬间传遍全身。
第34章 惟有你,无法抗拒 凉州有一个神州大地独一无二的特产风沙。 凉州的风沙之腥燥,无论喝多少水下去,都还会觉得渴。 据说无论多么水嫩的皮肤,在凉州的大沙漠走一遭,立刻就会糙如麻绳,所以凉州的风沙,那是全天下爱美的女子的公敌。 凉州的女子,也比别地更粗犷一点,这是确实的,单看凉城凤凰街街尾摆茶摊的李大娘便知道了。 李大娘长得腰圆膀阔,五大三粗;她的胳膊比一般的成年男子都要粗壮;脖子又粗又短;脸像一张特大号的饼,上面全是麻子。 其丑在整个凉城无出其右者,甚有人相争竟会脱口而骂:咒你娶个李大娘。 当然,李大娘的脾气那也是相当的火爆的,一言不合就会掀桌子,为此她家茶摊的桌子的更换频率,好像女人翻脸一样快。 “你说什么?”李大娘的一双粗壮如铁锤的大手,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才换不久的桌面,顿时裂开一条缝。 这会离放工的时间还早,茶摊只有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在军机院很招人妒忌,因为秦易秋把他当做兄弟一样看待。 可是燕小乙很穷,穷到连喝茶的钱都没有。 好在他脸皮够厚,悠悠地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然后才道:“今天也没钱,赊账。” 李大娘瞪着他:“嘿你个穷皮小子,没钱吃风去,跑来老娘的铺子白喝,皮痒痒了吧?” 燕小乙道:“哦哦,不就是欠你半年的茶钱么,至于一副吃人的样子么。你就是脾气太坏,所以才嫁不出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大娘简直火冒三丈,“今天你要不交钱,老娘就把你丢到臭水沟里,刚好蛇鼠一窝,吃你的烂泥去!”抓着燕小乙的胸襟提起来。 “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这时候,摊子外忽然的传来一个中性的嗓音。 赵秉仁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容,走到了桌旁,径自落座,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这些够了吧?顺便给我也来一壶。” 李大娘看到银子,悻悻地松开燕小乙,收了银子,转身拿茶去了。 燕小乙继续啜他的一壶,也不说谢。 “你差不多就好了。”赵秉仁道,“少主不是有月例给你花,连茶钱都付不起,不嫌丢人吗?” “输光了。”燕小乙道。 “你还会赌?”赵秉仁吃惊地说,“教头才死多久,你就遁入歪门邪道了。” 燕小乙没有说话。 这时候李大娘把茶端来了,赵秉仁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半,又道:“少主的心情比你更难受,还不是照样的去上课。” “这个时辰,二爷的课,你敢不上?”燕小乙忽然问道。 赵秉仁开怀一笑:“孤月楼被踏平了,二爷心情好,放我们的假呢。” 燕小乙的瞳孔骤然一缩,旋又恢复,道:“少主呢?” “说是去找酒喝了。” “我回去了。”燕小乙站起身来,步履匆匆地走了。 赵秉仁放下杯子,笑容一敛,冷漠地望着他的背影。 燕小乙名义上是秦易秋的书童,自然住在秦府里秦易秋的院落里。 回到房间,将窗门房门都闭了,他怔怔地坐了一会。 然后从被抓乱的衣襟里翻找,找出了一捆小纸卷。 迟疑地望着,仿佛即将打开的不是密信,而是恶魔之门,要夺他的灵魂。 然而还是翻开。 上面寥寥几个字,很潦草,看的出来是很仓促写的。 他的脸倏地惨白一片。 他很痛苦地伏下腰,双手要很用力地撑在桌子上,才能保持平衡。 抑制不住的劲力,从手掌吐出,桌上的茶壶茶碗立时被震成了齑粉。 “小乙。”门外传来呼喊声。 是秦易秋的声音。 燕小乙深吸了一口气,重又坐直了,用袖子扫着桌子。 门被推开,秦易秋兴匆匆地提着两壶酒进来,说:“陪我喝一杯。” “你明知道,我不会喝酒。”燕小乙面无表情地说。 “今天例外。”秦易秋把酒放在桌子上,忽然奇道,“茶碗呢?” “坏了。”燕小乙面无表情道。 “算了,我去拿。”秦易秋说着就要去,却被燕小乙按下。 “你是少主,还是我是少主。” 秦易秋傻呵呵地笑了笑。 等燕小乙走出去后,他的目光投到了桌面上。 这时候天还很亮,燕小乙的房间的采光很好,上面的残留的瓷粉,不很难发现。 秦易秋抹了一把,在指间轻轻一搓,笑容格外的沉重起来。 白阳宫。 “你是谁?”她的神态出尘,仿佛不属人间。 “你又是谁?”燕离反问道。暗中咬了一下舌头,很疼。 “我不知道。”女子飘然地转身,走到了高台下的台阶上,轻轻地坐了下来,美眸充满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燕离道:“你不是梦蝶?” “梦蝶?”女子睁大美目,“梦蝶是谁,你的朋友吗?” “是啊。”燕离的精神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走过去道,“她也住这里的,你见过她么?”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女子摇了摇螓,忽而轻笑,“这里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客人,我没什么可招待你的,你坐下来好不好,我不能让客人站着。”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燕离也不例外,便去坐了。也坐在阶台上,打量着那些四周和顶壁的古怪的花纹,道:“你一直在这里吗?不会饿肚子,也不寂寞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能不能一个个问。”女子噘了噘嘴,然后歪着脑袋看着他,笑嘻嘻地说,“我喜欢你。” 燕离心中一跳:“喜,喜欢我?” “嗯。”女子挪到了燕离身旁,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般把绝美的螓首偎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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