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会,燕离收起离崖,踉跄着走向翠儿。 翠儿半躺着,靠在一面石墙上,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身上已经覆了几层雪花。 鲜红而且刺目的血迹染后了她的胸口。 燕离走到翠儿身边,身体一软,便跪坐在地上。他咬着牙,将翠儿抱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温度给她越来越冰的身体取暖。 长睫微微抖动,翠儿缓缓地睁开眼睛:“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燕离勉力开口。“嗯。”翠儿感觉温暖极了,轻轻地靠着燕离的胸膛,“回家” “这次不走了吧?”燕离问。 “嗯。”翠儿轻轻地说,“我要做公子的女人,我要给公子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 “嗯。”燕离道,“我们可以找个地方隐居,远离纷乱的红尘。” “公子真的好温柔,好善良。”翠儿甜甜地笑了起来。突然双眉紧锁,再次呕出一口血来。 血是香甜的,不是血本身的香甜,只因为里面含着剧毒。 “公子,能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妹,她们的感情非常深厚,姐姐一直把妹妹当成宝贝呵护,可是他们家非常穷,有一年闹了灾荒,娘亲饿死了,父亲不得不把姐姐送给别人家抚养。那个人家对姐姐并不好,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甚至还要代替骡子拉磨。姐姐无怨无悔,只为了把每天节省下来的口粮送回家,让她最爱最爱的妹妹不饿肚子突然有一天,姐姐回到家中,发现父亲和妹妹都不见了,她发了疯的去找,可是没有找到,自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回去看一眼,每次都希望妹妹和父亲已经回到家中等她她没有等到,别人说他们抛弃了她,她相信了,于是开始怨恨,恨了很多很多年” 翠儿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燕离的脸,抚过每一分每一寸,将他的轮廓深深地印入灵魂深处。 “姐姐是姐姐,妹妹就是我我不能出卖姐姐” “我知道。”燕离道。 “对不起”晶莹的泪珠,从翠儿脸上滑落,“我知道您带我回家是为了保护我,可是我不能再丢下姐姐” 当所有的矛盾集中在一个点爆发,两个她最爱的人开始互相伤害,最终势必要以一方的死亡为结束,了解一切因果的她,处在痛苦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我知道。”燕离道。 “公子” “嗯?”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 “喜欢。” “公子” “嗯?” “您会忘记我吗” “会。” “公子” “嗯?” “我要走了” “好。” 怀中的人儿已经冻成冰,燕离却好像化为了雕像,仍然紧紧地抱着,动也不动。 大雪很快将他们覆盖。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雪停了。 燕离抬头就看到一把伞。 “不要再让她的遗体受折磨了。”李宜修一脸悲伤地说。 燕离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翠儿合棺下葬。 燕离站在墓前,久久地没有发出声音。 李宜修看了看墓碑,上面写着:吾妻裴翠之墓。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鲁全书是天云阁的人?” 燕离道:“我想应该是不同派系的人。就像朝廷一样,黑山是一派,天云阁是一派,鲁全书以及他背后的人也是一派。” 李宜修心中一寒,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燕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宜修又道:“如果是鲁全书抓走方君怡,按照燕兄的推测,杀死智贞的也是他?” “或许是,或许不是。”燕离道。 李宜修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燕离道:“方君怡并没有被送回家,就是说,她不像别人一样被用来威胁,而是作了别的用途,方显怀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凭鲁全书根本不敢动方显怀的女儿,所以,真正的凶手,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的人?”李宜修道。 燕离道:“复仇一定要追根究底,不然就不是真正的复仇。” 李宜修苦笑道:“燕兄杀气太重,在下只想为智贞讨一个公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切身经历。”燕离淡淡道。 李宜修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候走来一个黑衣捕役,恭敬地道:“启禀二位大人,方君怡的尸体找到了。” “尸体?”
第23章 大寿 这是位于永陵城郊的一所小屋子,燕离赶到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悲怆的痛哭声。 “君怡,我的君怡啊你怎么不听爹的话啊 他走进去,就看到方显怀跪在地上,肥胖的身躯不断地颤抖着,呼天抢地地悲号着。 屋子里的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一个人,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正是方君怡。 燕离只看一眼,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全身的表皮,除了脸以外都被剥下来,血迹已经凝固成为暗红色;她的脸狰狞如恶鬼,甚至于扭曲了灵魂,可见生前的非人遭遇,让她死后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屋子的角落有一张床榻,从上面的狼藉痕迹不难推断出,女子生前受尽了侮辱。另一边有一罐盐,一根毛竹鞭,一桶沥青以及架着桶的小灶台。 “君怡啊!”方显怀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白一翻,便即晕倒过去。 “让你的手下带他走吧。”燕离说完,突然觉出一阵寒意,那是杀意,从身旁的李宜修身上传出来的,惊人的杀意。 不同于杀机,杀意是一种从心而发的情感。 燕离发现他错了,李宜修不但有过切身经历,而且刻骨铭心。 从发现尸体之后,李宜修就不曾再说过一次话,现场勘察细节,都由燕离主持。 等到离开小屋,走进一间酒肆的时候,李宜修的脸色才稍稍恢复。 “仵作说,死者生前被用毛竹抽得体无完肤,并浇了盐水,后用沥青剥皮。”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酒肆本来要打烊,掌柜的看到又有两个客人进来,本来想赶出去,但是看见二人身上穿着官服,只得小心翼翼道:“本店已经打烊,二位大人有何贵干?” “喝酒,来你们店最烈的酒。”燕离道。 掌柜的哪敢说不,连忙去准备了。 酒上来了,李宜修大喝了一口,愤恨道:“怎么有人如此残忍,这种人真是该死!” 燕离道:“我想不单单是为了方君怡。” 他绝不相信李宜修这种人,会为了方君怡那样的花瓶神魂颠倒。 也许是酒入愁肠,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李宜修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我的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逝世,死法跟方君怡一模一样。”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却有各自的不幸。 “喝酒吧。”燕离也抱起一坛。 一个人失意,已很容易醉,何况两人。 “对了明晚家父做寿,燕兄记得来” 燕离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痛,宿醉的滋味就连修行者也有些不堪忍受。 从床上坐了起来,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没想到李宜修的酒量超过他一大截,最后还是被他送回来的。 他虽然还不到千杯不醉的程度,可跟燕朝阳那种立志开酒肆的家伙一起长大,酒量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李宜修能压过他,酒量实在是万中无一了。 “主人醒啦。”芙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先生说的没错,你果然长大了,居然变得那么贴心。”燕离正觉口渴难耐,欣然说道。 芙儿把茶递给燕离,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燕离没有察觉异常,掀开盖子便喝。他喝茶跟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地就喝完了。 直到喝完了,把茶盏放在一边,才发现芙儿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摸了摸脸道:“干嘛一直看我,我脸上有花?” “主人,你好可怜哦。”芙儿充满同情地说。 “我怎么可怜了?”燕离翻了个白眼。 芙儿眼眶红红的,难过地伸出手,可惜她长得娇小,有些够不到,于是挪了挪屁股,这才拍到燕离的肩膀,安慰道:“主人要振作起来哦。” “我的状态看起来很差吗?”燕离又摸了摸下巴,可能发育比较晚,胡子还只是绒毛的雏形。 芙儿又拍了拍,宽慰道:“主人不用假装没事了,人家都知道啦。” 燕离哭笑不得道:“我干嘛要假装?你知道什么了?” “主人昨晚不但去买醉,连早朝都不上了,肯定是”芙儿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道。 “是什么?”燕离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是”芙儿故意拉了长音,然后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被女人给甩了。” 燕离朝她勾了勾手指。 芙儿还以为有什么奖励,喜滋滋地凑过去。 燕离一手一面捏着她的脸颊,向两边拉长:“只有我甩别人,哪轮得到别人甩我。” 芙儿惨兮兮地说:“呜呜人家也是猜的嘛” 燕离松开了她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坏蛋主人,现在都午时啦。”芙儿揉着小脸颊,气鼓鼓地说。 “早朝已经过了啊。”燕离一怔,旋又躺了下去,盖上被子。 “主人,你别自暴自弃啊,皇帝姐姐又不会辞你的官。”芙儿道。 “反正都过点了,还不如多睡一会。”燕离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主人”芙儿忽然喊了一声。 “干嘛?”燕离疑惑地道。 芙儿这一回是真的难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翠儿姐姐会死?” 这一回燕离很久没有说话。 “是。”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为什么,翠儿姐姐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芙儿无法理解地道。 燕离缓缓地道:“因为她从来没有选择。有些人总是在背负着什么而活着与为了什么而活着之间摇摆不定,前者自己痛苦,后者他人痛苦。” “翠儿姐姐真可怜。”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眉角的愁思,正代表着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燕离扭头望去。 进来的是管家周正,他躬身道:“老爷,司徒府送来一张请帖。” “李伯庸做寿,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帮我准备一下礼物和衣服。”燕离道。 “喏。”周正当即去办。 “等等。”燕离又叫住周正。 周正恭敬转身,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伯庸做的是什么寿?”燕离道。 “五十大寿。”周正道。 “五十?”燕离道。 周正笑道:“老爷有所不知,这是永陵的习俗,别的地方习惯做一,永陵做的却是整龄,三十以上都称之为做寿,到五十以上就称为大寿了。” “原来如此。”燕离点了点头。 “老爷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小的告辞。”周正道。 “去吧。”燕离道。 周正即去,顺手带上了门。 “主人主人,人家也要去。”芙儿道。 燕离道:“不太方便吧,你跟着我去,也不能跟我同桌,只能以随从的身份,安排在偏厅,跟一群你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你确定没问题?” “人家就是去凑凑热闹嘛。”芙儿摇着他的手臂撒娇。 “那你还是换个装束吧,免得被人抓回去当小妾。”燕离道。 当晚芙儿变成一个魁伟大汉,扮作他的随从,跟着来到了司徒府。 早在还没入夜的时候,司徒府就已经门庭若市,司徒府所在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就好像开了一个夜市。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请那么多人,至少有一大半的人是主动前来送礼的,巴结当朝第一权贵,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的。 所以在半途,车就无法通行了,只能选择步行。 “哇,好多人啊!”芙儿最喜欢凑热闹,东看看西瞧瞧,“哇,主人快看那个胖子,长得那么一大坨,却提那么小一个礼物,肯定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哇主人快看那个,那个人那么瘦却提那么大一件礼物,肯定是个很贪心的家伙” 燕离瞧了瞧她手中提着的礼盒,翻了个白眼道:“大的不好,小的也不好,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当然是我们的最好啦。”芙儿笑嘻嘻道。忽然又指着一个方向道,“哇,那个姐姐好漂亮咦,她不是姐姐?啊,那她是谁呀?” 燕离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妇人,不过长得确实很美,有一种得天独厚的迷人韵味,体态略显丰腴,但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成熟美妇的妩媚。 “燕小兄弟。”也许是燕离的关注,引起了妇人身边男子的注意,此人衣着华贵,仪表非凡,而且他留的八字胡给人一种刚猛的感觉。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男子也跟随在侧,看着约莫四十五六,面白无须,衣着清淡,一派温,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卫兄,现在称呼小兄弟可不行了,燕大人可跟我们同朝为官呢。” 燕离向二人拱手道:“下官燕离,拜见二位大人。” 大司马卫翕,就是那个华服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燕离:“听说燕大人又破了奇案,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卿,果然有点门道。” “不敢。”燕离道。 “对了,这位是内人邓心缘。”卫翕指着美妇道。 燕离再一拱手:“见过夫人。” “早就听过燕大人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英武非凡。”邓心缘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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