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孤鹰说着果然提步要走。
他要走，燕离当然不可能走，毕竟早已不是活在幻想里的小鬼头。
“怎么？”孤鹰笑着看燕离。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燕离道。
“算了？”孤鹰道。
“人要有容人之量。”燕离道。
“所以你要原谅他的背叛？”孤鹰道。
“为什么不呢？”燕离笑道，“就好像原谅你对我的迫害一样，为什么不呢。”
孤鹰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燕离，本座该说你天真呢，还是愚蠢？”
他伸出手掌，掌心自有一股气流不寻常地运转，跟着就从磨盘里拉扯出一个又一个的亡灵，旋转过后，便即湮灭成灰色的气体。
逐渐的，灰色的气体旋转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球。
小球在孤鹰的手掌中悬浮着，如同冬眠的凶兽。
它很安静，但燕离只是看着它，就有种毁灭天地的感觉。
“我不介意你用‘宽宏大量’来形容。”燕离笑着说道。
“你一直试图拖延时间，不就是想探究缚神圈的秘密么。”孤鹰微嘲地道，“即便本座告诉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燕离笑着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本座不介意你用‘滴水不漏’来形容。”孤鹰忽然小小地幽默了一把，跟着就甩出了手中的小球。
真的是滴水不漏，到了这个境地，他都不愿暴露不受缚神圈影响的秘密。
燕离心中愈发凛然，凝神应对。
那小球一经飘出来，就好像从冬眠中醒过来的凶兽，看似缓慢，实则迅疾地激射过来。
燕离想也未想，猛地向后倒纵而去。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挡下来的问题，这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小球幸好不会追踪。但它一落地，意想中剧烈爆炸的声响没有出现，反而如同一团从天而降的水波，四面八方地涌了开去。
肉眼可见的暗灰色的光波倏然间铺盖方圆百丈的草地，在一阵密切而隐约的破坏之后，百丈内的绿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死地。
燕离这一倒纵当然不可能纵出百丈外，但等到他落地时，死地已经完成，他反倒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是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就好像被无数的亡灵所包围着，阴冷阴冷的东西攀爬在他的肌肤上面，攀附在他的肩膀后面，缠绕在他的血肉之中，深入他的灵魂里面。
猛然醒过神，又一个小球已近在咫尺。
他当机立断取出离崖横挡。
“哇——”
无法形容的巨力，刹那间超过了他的法门所能容纳的极限。
注意，是法门《藏剑诀》，而不是离崖。
离崖进阶灵品以后，尚未触摸极限。但法门还只是铸源法门，已远远跟不上现在战斗的强度。
一口血箭冲天而起，他脸色灰败，全身都染上一层死灰死灰的阴气，就好像被亡魂附体。
身体被一种邪冷的力量所占据，他就好像变成了一具僵尸般定在原地。
他还能感觉到那股邪冷的力量侵入了他的源海。
源海是一个修行者的根基，一旦遭到损毁，永远都无法修复。
“这是什么……”燕离艰难地吐出字句。
因为无法控制身体，离崖掉在了地上，转眼也染上了死灰死灰的阴气。
“至今为止，”饶是孤鹰的心性修为已经达到了个登峰造极的境界，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得意道，“这是本座突破武道人仙时创出来的绝技。本座二十岁入道，修行至今四十余年，坦白讲，也只有余剑子让本座动了两成的力，可惜还不够热身。”
“本座这个法门可以制造一种东西，那就是阴尸傀儡。”他轻轻笑着说，“可惜这种傀儡没有神智，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用噬魂蝶的幼虫取你的记忆。”
仿佛要故意折磨燕离，他一面走过去，一面甩出小球，偏偏又不击中他，落在他的身周，死地愈发阴寒可怖，亡灵的虚影开始具象化，在燕离身周哭嚎着游荡，仿佛死界降临。
“已经失去意识了吗？”
见燕离久久没有回应，孤鹰眉头微皱，他生怕燕离先一步丧失神智，赶忙加快了脚步，取出装着幼虫的罐子就要打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燕离抬起了头。
抬头并不能代表什么。
燕离原本是低着头的，现在抬起来自然一点也不奇怪。
但他不是失去意识了吗？
似乎并没有。
孤鹰笑道：“你的意志果然很是坚韧。但死撑只不过是白白受苦，别挣扎了。”
得到死敌的夸奖，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那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言不由衷的讽刺，要么就是对方吃定了你。
显然燕离还达不到让孤鹰言不由衷的地步。
燕离非但抬起了头，他还微微地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孤鹰瞧着他，也微微地眯起眼睛，“看出什么了？”
“真名。”燕离僵硬地一笑，就好像僵尸吃力地抽动脸颊一样。
“真名？”孤鹰道。
“你用真名制造了一个替身，代你受着缚神圈的压制。”燕离道。
“现在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孤鹰道。
“我只不过要告诉你，”燕离忽然邪恶一笑，“玩弄怨灵，我是你祖宗！”
这个时候，那邪冷的力量正好侵入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灵魂深处是什么？
那当然是被压制的真名。
压制真名的是什么？
自然是八部天龙。
凶残狞恶的亡灵一进入到燕离的灵魂层面，立刻被那滔天的死怨所震慑，就好像离群老鼠遇到了老鹰，落单的羚羊遇到了狮群，那还不得调头亡命地逃？
虽然根本不可能逃掉。
这一刻燕离的眼中凶煞滔天，他身上的邪冷僵硬的死灰色，迅速被另一种取代，龙吞剑的咒印跟着出现，泼天的死怨之力一瞬间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出。
孤鹰制造出来的百丈死界，在这死怨大潮之下，就好像新死的小鬼遇见了十殿阎罗，刹那间就被倾覆殆尽。
孤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跟他的法域，就好像遭遇了狂风暴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这是……”他睁大眼睛，几乎难以喘息。
其实他知道这是什么，因为金盛死的时候，它就出现过一次。
但那次并不强烈，因为只是借用怨力强行拔高了修为。
这次是不同的。
“啊——”
一个非人的咆哮自燕离的口中吐出来。
也许并非从口中吐出来，而是极强烈的意志，在一个空间里面无数次回荡之后，就变得如雷贯耳。
“白空雪，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随着滚滚的声浪，死怨大潮如同回应一样，自远处望，只见得一道接天连地的死怨风暴往四面八方九天十铺盖开而去。
无形的音波“轰轰轰”连震三下，他身周先数丈，然后数百丈，最后数十里，三个不同范围的方圆地域随着三个震动声一同发出闷响并往下沉陷，一时间宛如世界末日。烟尘漫天中，数十里的范围内，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第72章 影妖
数十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那几乎就是一个中小城镇的全部范围。
死怨大潮铺盖着这数十里的范围，巨坑越往中心就越深沉。
燕离站在最深处的位置，抬起头来望上去，低声地笑了起来，“你就是那个祭品吗？”
孤鹰面沉如水地站在坑边，紧紧地抿着唇，半晌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千年，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燕离低声地笑着，“是你？是你吗？难道不是你？算了无所谓，你只要去死就好了！”
他怪笑一声，双足微曲，“咻”的一声，便已化为一道残影，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孤鹰想了想，忽然调头就走。
也不知道他怎么考虑的，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退避。
燕离根本不放过他，几乎化为一道灰色闪电追了过去。
二人一追一逃，很快就远离了深坑，来到一片新的绿地。
然后孤鹰就不逃了，反而回过身来面对着追过来的燕离。
“以为远离那个地方，就能对付我了吗？”燕离厉笑着，瞬间来到孤鹰的头顶上，不知何时已变成利爪的手猛地划拉下去。
嗤啦！
一声剧烈的闷响，孤鹰跟着闷哼出声，接连退了数十步，手臂上首次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流如注。
但是他依然没有慌乱，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嘲笑，道：“愚蠢的东西。虽然本座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本座却知道你这个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你脖子上那个，”燕离忽然指着道，“是影妖吧？真是久违了。”
听到这句话，孤鹰的脸终于变了，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对啊，我怎么会知道？”燕离脸现迷茫。
迷茫了一阵，他好像渐渐想起来了什么，低笑着道：“啊对了，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很有一些无法觉醒真名的贱种，他们于是就跑去琢磨了个方法，用影妖来代替真名。知道吗，你们这种人是最怕死的，因为一旦接受了影妖的侵入，死后灵魂就会进入虚空壁，成为填补阎浮世界的基石，永世不能超生。”
“永世不能超生，哈哈哈！”他大笑着道，“现在居然还有你这种傻子，真是个傻子，哈哈哈！”
心底最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被人指出来，那感觉就好像黄花大闺女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的一群乞丐面前被脱光衣服一样耻辱而且可怕。
孤鹰目中杀机盈天，怒吼一声，身后即刻出现三个磨盘，携带着强大的势气扑了过去。
“灭了代你受罪的替身，你就必死无疑了吧。”
燕离低笑着迎了上去，同时他的身上腾起了一道道虚影。
那是什么虚影呢？
那是代表着真名的虚影，先是黑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暗夜叉，带着手底下的看家绝技。
由孤鹰施展出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影妖虽然有可怕的弊端，但它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孤鹰所有的法门，都是由影妖在催动。
磨盘般的死狱，虽然是孤鹰所修法门注入法域之后生成的异象，但由影妖催动之后，无限的接近于现世，所以他轻轻挥手都能有莫大的威能。
空气不寻常地波动着。
每隔一段就有稍一碰触就会被震碎的毁灭性的波动。
这等波动在孤鹰挥出第十拳的时候，就已经将燕离完全包围。
他的拳头之快，第十拳也仅仅是一个眨眼的事情。
围绕燕离的死怨之力一下子被震碎，又在下个瞬间恢复，但又被震碎，如此重复着靠向燕离，相信只要击出的拳数够多，迟早能撕裂怨力的防护，将燕离那连武道人仙都还达不到的躯体给震成粉末。
失去了载体，再强大的怨力都只是镜中月水中花。
孤鹰拥有强烈的自信。
“乖乖当祭品被我杀死不好吗。”燕离低笑着伸手一招，远在数十里之外深坑底下的离崖，借着这无处不在的怨力做通道，“咻”的飞了过来，落回他手里。
剑一入手，便即划出一个半圆。
这一剑毫无剑势可言，可是身前所有的波动顷刻就消失无踪了。
孤鹰的脸色一变，身后磨盘数持续增加，一下子便到了第十个。
他挥拳的速度愈来愈快。
燕离挥剑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在此过程中，鹰头人身的迦楼罗带着手下三万赤鹰悄然侵占天上原一方空域。
这个时候如果有过灌顶经验的修行者在此就会发现，这是一个修行者放出真名，准备勾引星源之力灌顶的现象。
这个时候如果有别的修行者的真名也在范围内，那么就会引发双方剧烈的争斗。
现世层面，剧斗正酣。
恐怖的炸裂声组成了并不曼妙且又刺耳的音符。
用音符来形容，实在是因为两方交击声已经形成了某种节奏，这节奏之中有着某种韵律，像是死亡的奏之曲。
“死界，杀生念！”
眼看始终无法压制燕离，孤鹰再次施展他的绝技。
十多个磨盘，或者说死狱里的亡灵齐齐地发出咆哮。
这个时候，半边道身，半边僧面的大斋天携带着手下，占据了天上原一方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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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黑暗过后的黑暗
无形的音波形成了一束两个成年男子合抱的粗大的死灰色波光，所过之处，卷起的千层泥沙，好像合成了一个巨大骷髅头的影子，朝着燕离发出强烈的死亡的咆哮。
燕离抬手斩出一剑，光波如同潮水般被从中斩裂开来，但并没有完全裂开，就是说这一剑还不足以挡下孤鹰的绝技。
孤鹰沉沉说道：“你只是没有根基的浮萍，空有外力加身，根本无法真正利用它们。就算你伪装得再像，本座也知道你仍然是你，这只不过是你怯懦的黑暗面，以为披上黑暗的外衣，就不是小丑了吗？”
话毕，身后再一次呈出更多的磨盘。
不知道对手的极限，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这次增加的数量不多，只有两个。
但是效果却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光波有了新的助力，裂开的地方迅速复原，紧跟着以更加狂暴的势态回冲。
被更加狂暴的光波冲回来，燕离身不由己地往后飞退，他当然不能不退，因为他的身体一沾上光波，即刻便会化作齑粉。
龙吞神剑的咒印愈来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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