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收敛了心神，把自己的事情暂时放下，道：“别慌，你慢慢说，谢山主怎么了？”
少年气愤地瞧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把头垂得更低，欲哭无泪地道：“俺，俺只是帮忙打探一个消息，打死俺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俺绝不是有意要害谢老大……”
“说事情。”燕离沉下声道。
中年男子一凛，慌忙道：“俺，俺叫屠大鸣，祖祖辈辈都是屠户，谁知道到了俺这辈，得逢谢老大，也修了个行，还加入了天策楼，是一个谍眼哩……”
“你能不能说重点啊？”黄少羽没好气地走进来，“谁要听你怎么踏入修行门槛的经历，你直接说我姐夫干嘛了！”
屠大鸣嗫喏了两下子，才道：“那，那个好几年前，俺和谢老大喝酒，得知他想找一种唤作血蚕的虫子，俺这不寻思着报恩嘛，就托了朋友帮忙打听。前些日子，我那朋友传信来说，血蚕的线索找到了，俺就给谢老大说了。”
“血蚕是什么？”燕离道。
“一种传说中非常稀罕的蚕虫，据说它吐出来的丝是血红色的，故此得名。”黄少羽蹙眉道，“找到血蚕，是我姑妈临终前的遗愿，姐夫为了表姐，肯定是坐不住了。”
夜天行点了点头道：“得知消息，山主第二天便出发了。”
“然后呢？”燕离道。
夜天行又瞪了一眼屠大鸣。
屠大鸣沮丧地说道：“俺跟谢老大约定，他到那以后，每天往楼里传信报平安，刚开始每天都有，可半个月前忽然断了，俺也不知道谢老大遇到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失去了音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打死俺也不会告诉谢老大……”
“哼！”夜天行瞪着屠大鸣，“要是山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看我放不放过你！”
屠大鸣哀声道：“要是谢老大出个什么意外，俺自己都不会放过俺！”
“那个地方在哪？”燕离道。
“巨鹿境，大裂渊。”屠大鸣道。
“大裂渊？”燕离有些耳熟。
“人界与阿修罗界的交界地。”黄少羽神色凝重地道，“当年神陨之战终结的地方。据说经常会发生一些诡异的事情。”
“什么诡异的事情？”燕离道。
“据说有专对修行者下手的恶鬼出没。”黄少羽道。
“你相信？”燕离道。
“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得不信。”黄少羽道。
“所谓的恶鬼，只是凭执念和阴煞之力逗留人间的可怜虫，就算是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对你造成伤害。”燕离道。
黄少羽不服地说道：“反正很多修行者进去探险之后就失踪了，你要怎么解释？”
“看了就知道了。”燕离淡淡道。
“太好了，燕探花答应出手了，山主有救了。”夜天行大喜道。
“我只能尽力一试。”燕离道。
“我也要去！”夜天行道。
“不行，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燕离道。
“更重要的任务？”夜天行道。
“你去通知绿林众，”燕离瞟了一眼黄少羽，“连我这个外人都插手了，相信狮王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黄少羽哼哼地道：“你以为我爹是个冷血动物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一次听说强盗以君子自居。”
……
谢云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抹了把额上的汗珠，轻微地喘着气，自言自语道：“你们要绕到什么时候？没关系，我慢慢陪你们绕……”
这是一个地洞，一个沉闷的地洞，却有略微的火光。
火光是从更深处的岩浆里发出来的，红彤彤的，像是地狱里的魔火，炙烤着人的灵魂。
谢云峰已经十二天没有喝过水了。
进入这个地洞之前，他才发现乾坤袋里的储水不多，本想到最近的城镇补给，不料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他抛开生死存亡也要完成的事。
在乾坤袋翻找了一会儿，他不禁摇头苦笑：“谍眼只剩最后一个了，必须要确证消息之后才能用，现在只能忍受一下了。”
他口中的谍眼，不是负责打探消息的谍眼，而是通过一种装置，将消息传到天策楼里的谍眼，算是宝具的一种，只有天策楼的人，才能拿到这种谍眼。
咽了咽干燥的喉咙，他思考了片刻，随手捡了个尖尖的石子，在硫磺洞壁上刻画起来。
他是这样刻的：
神武四十五年，新阎浮历六六八年，十一月初六，寻找血蚕，无意撞见奉天教徒，追踪半月有余，怀疑此处乃是奉天教大本营，有待确证……如无下文，有缘人见之，务盼查个水落石出，公布于天下。
至今没有人知道奉天教的大本营在哪里。
如果能够找到，相信剿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再不济，也能发现他们重生的秘密。
想到这里，谢云峰的体内像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整个人又变得神采奕奕。
这时一点飞星“咻”的破空而来，他探出手指接住，是一柄小剑，脑中自然而然浮出场景：
一个光头男子和一个紫裙蒙面女子走在地洞里。
“你们跑不掉的！”
谢云峰夹着小剑，低头默念两句什么，跟着又将小剑掷出去。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缀了上去。
……
燕离与黄少羽乘船直下，到了魏王境，又换乘马匹，一顿快马加鞭，在第四天抵达大裂渊。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累累冰岩，二人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深处里眺望，只觉深渊也莫过于此了。
黄少羽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呵了口气道：“这个鬼地方，不是说热得要命吗，我现在倒是冷得要命！”
无形的法域呈出来，可以瞧见淡淡的剑影在虚空中游曳。
黄少羽顿时好受了一些，微微眯眼道：“这就是你的法域？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样啊。”
燕离只作耳边风，极目远望，所见尽是茫茫云气，不见边际。有风声激荡，犹如海潮之音，试图将崖上人往下拖拽。
仿佛站在深渊面前。
“这个地方会有血蚕？”他有些疑惑。
“你别问我。”黄少羽摊了摊手道，“又不是我提供的消息，是那个屠大鸣。”
他眼珠子一转，“哦，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屠大鸣有问题？莫非他故意害姐夫？”
“那我们还傻傻撞进去，不是找死吗？”他打起了退堂鼓。
燕离淡淡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黄少羽想了想，道：“不如等我绿林众的高手到齐再下去？就凭我们两个，别到时人救不到，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你不怕到时给他收尸的话，我有什么所谓，那可是你姐夫。”燕离道。
“你想推卸责任啊！”黄少羽瞪大眼睛道，“夜天行那小子拜托的人明明是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跟我下去。”燕离二话不说，拎了黄少羽的衣领就往下一跳。
“喂喂喂，你就不能谨慎一点吗，万一跑出来个恶鬼怎么办，你有办法对付吗？”黄少羽大惊着囔囔起来。
“有这个万一，我就把你喂给他，省得你再聒噪不休。”燕离没好气地道。
他拎着黄少羽穿过重重的迷雾，急速地往下落，每往下一段，就借一处冰岩卸去下坠的力道，然后继续往下跳。
如此反复下坠了约有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极深的位置。
燕离忽然停在一块嶙峋的黑岩之上。
周遭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温度上升，非但已不觉得冷，仿佛进入酷暑般汗流浃背。
黄少羽用手扇了扇，“喂，有没有搞错啊，突然这么热，难道底下是一个火山？”
话音方落，底下“轰隆隆”的一声，一道岩浆如同火龙般冲天而起。
燕离眼疾手快地抓着黄少羽躲到一个掩体下方，只见岩浆在半空中如同一柄撑开的雨伞般迸溅开来。
其中原本直直往下落的一团忽然改道，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样，向燕离二人激射过来。
第81章 意志的化现
曲折的地洞，愈来愈深，愈来愈闷。
干渴，燥热，意识昏沉。
修行者十天半个月不进食还不算什么，可是不喝水就很要命了。
水是生命之源。
一个武道人仙以上的修行者，三五个月不喝水也是寻常，因为身体时时受到真气的滋润。可是为了预防可能发生的恶战，谢云峰不敢滥用，加上地火近在咫尺，炙烤了他半个多月，导致体内水分大量流失。
如果渴死在这里，绝对是前无古人的。
谢云峰当然不能渴死在这里，他还要把这里的事情传出去，一种使命感时时刻刻激励着他，只有到了极限的地步，他才会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点真气，滋润一下身体，保持可以行动自如的状态。
在这么样封闭的地底下，心志稍有不坚定，便会陷入疯魔的状态。
一开始谢云峰还有计算时间，但在这个日不见光，夜不见暗的鬼地方，时间的概念早就模糊不清了。
只知道从刻字以后又过了好些天。这些天他冒险靠近过，从二人短暂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并不是为了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者，才一直在地洞里绕圈，而是为了检查什么。
……
谢云峰忽然停了下来，凝神感应片刻，过不多久，寒星飞过来，显出小剑的模样。
这是云水榭剑林的法门，唤作“飞星传恨”，剑中有他留存的意念，所到之处，就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不过由于并不能实时传输，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收回来接收其所见所闻。
云水榭凭借此法门，论起追踪手段来，稳稳排入前十之列。
这也是他能追踪奉天教徒的仗恃。
闭上眼睛，自小剑内便导出情景来：
一男一女蹲在地上观察着什么。
那男的光秃秃一个头，长了满脸的横肉，眼神残忍凶暴，此刻脸上都不耐烦的神色，“好烦好烦好烦好烦……莲，这个无聊的破事还要多久？”
“最后一处了。”那紫裙蒙面纱的女子冷冷道，“鹫，你要试着学会查看龙脉！”
二人自然便是大地裂变的秃鹫和百变玄光的莲。
“嘁！”秃鹫不屑地道，“无聊的事情，就交给无聊的人去干，我要毁灭，我要破坏……”
莲冷冷道：“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完成不了龙的指令，我死了也不放过你！”
“桀桀！”秃鹫低声怪笑道，“莲，我重生之前的记忆告诉我，你对龙的感情很不一般啊。”
“闭嘴！”莲冷喝道。
“呐，莲，我们才是搭档，每天形影不离，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秃鹫忽然靠过去，伸手挑起莲的下巴，“莲，我还没看过你长什么样子，直觉告诉我，你长得一定不丑。”
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盯住秃鹫，只听“嘶”的一声利物切割空气的声音，秃鹫那托起莲下巴的手臂，便整个碎成了难以计数的一模一样大小的碎块。
“唔！”秃鹫闷哼一声，若有所思地望着手臂的断口处，不到片刻，断口处便又长出了一条完整的手臂，半退一步摇了摇，握了握，狞笑一声：
“莲，来打一场吧，你的百变玄光，说不定能破我的裂变，想想就让人兴奋！”
“我不介意耗费龙脉之力，再让你重生一次！”莲冷冷地说道。
秃鹫兴奋到了极点，正要扑上去，忽然像似想起了什么，微微眯眼道：“谁重生还说不准。”
“我不可能重生。”莲铿锵有力地作出回应。
二者对峙片刻，秃鹫眯眼笑着：“算了，不行，马上就要进攻离恨宫了，怎么能错过那么好玩的事情。快点，快点回去，龙应该在分派任务了。”
“鹫，别再试图激怒我，这是忠告！”莲冷冷说罢，转身便走。
……
谢云峰猛地睁开眼睛，额上又渗出了汗迹。
进攻离恨宫？
为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又有很多无辜的人要遭殃了！
“奉天教徒！”他咬了咬牙，重将意念注入小剑掷出去，“我一定会阻止你们的！”
……
另外一边，燕离二人躲在一个熔岩形成的掩体下，谁料那岩浆斗然活了过来。
“妈呀，果然有鬼！”黄少羽下意识就想冲出去，因为这个掩体十分窄小，很难活动开来，他这一个动作并没有什么错，却被燕离拽住。
“你干嘛？”黄少羽大声叫囔起来。
燕离骈指为剑，随手斩裂了岩浆。
“你想死？”他指了指漫天的岩浆雨。
“就这点程度想要爷爷的命？太天真了，爷爷……”黄少羽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岩浆雨全都动了起来，前一刻还在自由下落，这一刻便像似被什么东西操控一样，往二人所在的位置迅猛地飞过来。
“怎怎怎么办……”他左瞧右瞧，没发现生路，忍不住惊恐地大叫起来。
燕离直接将他推到了身后去，取出离崖，身上自然而然腾起一个透明色的法域。虽然与别的法域没两样，但其中却游曳着若有似无的剑影，像源海里游曳来去的剑气。
心念动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剑影便激射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些岩浆团。
砰砰砰！
炸裂声不绝于耳，一团团岩浆炸成了更细碎的火雨，点点如粉尘般的火星，如下起了别致的毛毛细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黄少羽皱眉道，“难道真的有鬼在暗中偷袭我们？”
“我感觉不到阴魂之力的所在。”燕离摇了摇头，“你口中所谓的鬼，在这里待不到半天就会被烤死。”
“别说鬼了，人都会被烤死。”黄少羽忍不住拿出水袋灌了两口，“现在我也怀疑血蚕的真实性了，说不定姐夫真的被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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