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尽管狼狈倒退，却仍侃侃而谈，“那是我和她不解因缘的起始。我们共同保护了葛家村免遭兽潮的屠戮，我害她第一次醉酒，我们敞开心扉互诉衷肠……”
堂主的娇躯猛地一震，那从来都无波无澜的美目首次掀起了情绪大潮，“你，你是谁？”
第三条白龙撞飞了面具人，在倒退途中，面具轰然破碎，露出一张倾城倾国的绝世容颜，盈盈浅笑着，“青柠姐姐，别来无恙。”
堂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神震荡之中，众妙之门消失于无形。她退了两步，黑袍下的脸色苍白如纸，“采薇，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面具人自然便是顾采薇。
堂主姓杨，名青柠，除了是顾采薇的旧交，同时也是道庭核心弟子之一，北斗七宫排行第三，居天玑宫，在道庭可谓是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
“你怎么会跟燕无双扯上关系的？”杨青柠还无法从顾采薇的身份转变上回过神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对她造成影响，那就只有她唯一的朋友顾采薇了。
顾采薇道：“姐姐似乎很在意这个身份啊。”
“我希望妹妹如实回答我！”杨青柠肃然道。
“那我也希望姐姐能回答我一个问题。”顾采薇道。
“你问。”杨青柠道。
顾采薇神色忽然变冷，道：“我的师妹小环，是不是已经死在姐姐手里了？”
杨青柠的脸色微变，但被黑袍遮掩，所以不露痕迹。她道：“我没有杀她。”
“把责任推给江湖客栈，不是缉魔堂惯用的把戏么。”顾采薇冷然道，“传闻小环死在了江湖客栈的高手手上，我是不信的，因为我知道她受了师尊的密令，去调查缉魔堂的虚实。小环要么已经被你灭口，要么被关押在某处……”
她的神色渐渐变缓，叹了口气接着道：“姐姐，小环是无辜的，她是那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还记得葛家村的遭遇吗？她的身世和葛家村的村民类同，只不过她更凄惨，没有我跟你的搭救，村子在兽潮下毁于一旦。”
“我只要姐姐给一句实话，小环在哪里？”她紧盯着杨青柠。
“我不知道。”杨青柠摇了摇螓。
顾采薇默然片刻，幽幽地说道：“姐姐的意思是，你我往日的交情，今日在此一笔勾销？”
杨青柠紧紧地握住拳头，脑海中浮现出往日的点点滴滴，尽管不舍，却又不能不割舍，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顾采薇伸手握住虚空，念奴娇自然而然显现，“莲花座顾采薇，讨教天玑宫绝学！”
气劲汹涌，外面一层衣袍刹那间粉碎，恢复了白衣赤足的打扮，并又在刹那间化为了火红色，彼岸花已铺盖全场，向杨青柠逼了过去。
第50章 最后一子
杨青柠心念微动，指诀引太虚，两扇众妙之门显化，各自射出白色匹练，化龙在身前盘绕，一面挡住彼岸花海的侵袭，思绪一面回到了两年前。
那是新阎浮历，六六七年的正月，她受师门命令，前往龙象山所在的牧野调查“人口失踪案”。
这个“人口失踪案”也是一桩悬案，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九大域的某一处总会有一批人突然失踪，多则数万，少则数百，有时甚至一整个村镇一夜之间离奇消失，并且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正月前十天，葛家村附近的一个镇子就遭遇了此劫，杨青柠受命来到葛家村寻找线索，遇到了同样也是来调查失踪案的顾采薇。
虽然调查毫无进展，二女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当天葛家村附近的猎场爆发兽潮，原因就是镇子的消失，猎场没有猎团光顾，使得兽满为患，于是就开始进攻葛家村。
二女联手抵抗兽潮，幸好不是大型猎场，经过有惊无险的战斗，终于遏制了兽潮，拯救了葛家村。经此患难与共，二女一下子无话不谈，当晚还双双醉酒。
那是杨青柠自打家中出事以来，最快乐轻松的夜晚。在她心中，顾采薇有着很重的分量，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现在这个唯一的朋友，正全力以赴地想要杀死她，她为此感到不安和痛苦。但早在很多年前的一天，她就已经坚定了信念，绝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摇。
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
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思绪拉回到现世，她用惯常的冷漠口吻道：“没用的，你尚未找到炉鼎，情丝无所寄托，无法洞见紫府，绝技和法域的融合差了不止一筹，我便是不用六门，对付你也绰绰有余。”
“《夜游》里有句话说得很好，”顾采薇暂时停了下来，“明知道办不成的事，还愿意去努力，你的人生至少就成功了一半。”说毕向杨青柠走了过去。
步步生莲，却呈冰蓝色。
受限于修为，这是她目前最强的绝技，已经无法再隐藏。
活力四射的火红，也化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冰蓝。
“你这是在浪费生命和天赋！”杨青柠已经开始掐诀，显然也知道两扇众妙之门，还对付不了顾采薇。
“堂主！”
“堂主！”
这时东西两面“咻咻”的射来两个身影，分别显露出酒肉和尚和陆展堂来。
二人望见场中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陆展堂道：“堂主，您怎么和采薇小姐打起来了？”
杨青柠摇了摇螓，没有说话。
酒肉和尚双手合十，自觉地挡在了杨青柠面前，“采薇姑娘，想伤害堂主，须过了和尚这一关。”
陆展堂也连忙挡了上来，“采薇姑娘，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了两派和气。”
“你们要是不让开，我不介意手上多两条亡魂。”顾采薇娇声道。
“采薇姑娘，我二人虽不是什么声名显赫之辈，却还有些小手段，想要杀我们可不容易。”陆展堂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拱手道，“采薇姑娘混入天柱山，想必也跟我们一样，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何不化干戈为玉帛，联起手来调查呢？”
顾采薇嗤笑道：“我莲花座虽比不上道庭声名在外，却也不屑用什么阴谋诡计，想知道天柱山发生了什么事，大大方方问出口便是。”
陆展堂二人顿时有些尴尬，前者轻咳两声，道：“采薇姑娘有所不知，这关系到仙界格局，上面的人实在是迫不得己才出此下策。”
“剑庭非是阴险下作之流，时候到了，自会公告天下。”顾采薇娇笑道，“你们道庭就不行了，依我看呀，无非就是害怕剑庭威胁到你们的地位。”
陆展堂更加尴尬了，但还多了些许的愤怒，“采薇姑娘三言两语之中，对道庭多有误会，今日陆某说不得要教训教训莲花座的高徒了！”
“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看来是连脸都不要了。”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嗓音，“难道缉魔堂缉的是女色不成？”
二人听出来人声音，心中察觉不对，隐隐浮出了不好的预感。
“燕离，你怎在此？交代你办的事呢？”陆展堂大声质问道。
燕离落到了桥对面，遥遥哂笑道：“我是藏剑峰的弟子，在这里有什么可奇怪的。倒是你们缉魔堂跑到藏剑峰来，是何道理啊？”
陆展堂和酒肉和尚对视一眼，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来愈浓烈，突然转向顾采薇怒道：“你，你们联手欺骗我们！”
“既然被你们识破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燕离抢在顾采薇前面道，“来吧二位，不要打扰女人之间的战争，别忘了我们还有一场未完的生死对决！”
“生死对决，就凭你！”陆展堂怒极反笑。
酒肉和尚望向杨青柠。
杨青柠远远地扫了一眼燕离，道：“你从何而来？”
燕离道：“我从何而来？”
杨青柠张了张嘴，原本的问题到了嘴边，突然变成，“你来之前做了什么？”
“重要吗？”燕离疑惑挑眉。
“很重要。”杨青柠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燕离恶意地笑了起来。
杨青柠沉默了片刻，黑袍下的脸渐渐变得肃杀，“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这就是我的答案。”燕离道。
杨青柠凌厉喝道：“杀了他！”
得到授命，陆展堂狞笑一声，一脚踩在地上，整个人便划出一个抛物线，越过了竹桥，右手抬起，呈掌刀状，闪电般劈向燕离。
不，或者说他的掌刀劈出了一道闪电。同时，无形的力场涌出，以闪电为中心，犹如天威降世。
“藏锋。”
离崖倏然呈现，被燕离按在腰间，“呛锒”一声出鞘，四重二十八层藏锋之力，化为一道暗冷月弧，轰然斩在闪电之上。
轰！
随着一声爆响，这盘棋的最后一颗子落定。
只是以一己之力，对付两个成名多年的洞观境高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51章 屠魔印
爆响声中，闪电与暗沉剑光激烈碰触，短时间内难分轩轾，但从起手来看，燕离倒还占了些许的上风，因为藏锋实在太“厚重”，可谓是万法如一，以不变应万变的典型。
在某个瞬间，闪电崩灭开来，剑光也余力消尽，虚空恢复了平静。
“可惜了你的天赋，为何要跟无法匹敌的人作对呢。”陆展堂惋惜道。
“所谓的无法匹敌，指的是你还是道庭？”燕离微嘲道，“如果是你，对自己有信心是一件好事，可凡事过犹不及；如果是道庭，你觉得剑庭还没资格做道庭的敌人？”
字字诛心。
陆展堂眉头微皱，道：“你以为剑庭会为了你一个人而破坏大局？”
“真正想左右大局的是你才对吧。”燕离冷然地嘲讽道，“道庭或者缉魔堂怎样我不知道，从头到尾，想对付我的都是你，到了这个境地，何必遮遮掩掩惹人发笑？”
“我为道庭而行动，这一次的失败，会记录在缉魔堂的名册当中。”陆展堂冷笑道，“我失败不要紧，大不了受到一点惩罚，而你却会被列上道庭的黑名单，处境真是令人堪忧。”
攻人先攻心。
燕离不知历经了多少次类似的阵仗，心知一个人的心灵若是动摇，任何的打击，都等同于数倍的伤害。所以锐利而直指人心的语剑言刀，一向不会比高明的绝学差多少。
“道庭对付我，多少还要顾及一下剑庭的脸面；剑庭对付你，就跟打死一条狗一样样。你觉得你的主人会为了一条狗跟剑庭开战？”
陆展堂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这次行动若是成功了还好说，问题现在不但失败了，还害得杨青柠也陷入了险境，秋后算账之时，别说剑庭不饶他，便是道庭留不留他还是一个问题。
没有道庭，他至多就是一个修为稍高的散人罢了。
像往日那样走到哪里都收到敬畏的目光？那已经是下辈子的事了。
方才他还一心只想对付燕离，那是因为哪怕燕离已然加入剑庭，他也不将其放在眼中，经过提醒，两相一对比，身份上如天堑般的差距，令他绝望到窒息。
想通此节，脑中便浮现出这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方策划，岂非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到了死角？这个计谋实在不能算是完善，为了一个长得漂亮可爱些的侍女，就罔顾前途背叛剑庭？而且人质还不在自己手上，为什么没有去思考他们串通一气的可能性？
因为顾采薇，因为她的姿容举世无双，又怎么会把一个散人放在眼里？
他“将心比心”，以为自己不喜欢的，别人也肯定不喜欢。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大耳光，他们不但认识，而且关系“亲密”。
这一路走来，有多少次只要认真思考就能察知破绽？为什么都不重视起来？
说到底还是轻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轻敌是原罪。
陆展堂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这个教训狠狠地烙印在了心底，然后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燕离，“你别太得意，因为你终究还是漏算了一件事！”
“哦？”燕离道。
“你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期！”
陆展堂暴喝一声，疾步冲到燕离的身前，双手猛然向前合拍。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实际上也很慢；但随着闪雷的生发，刹那间的速度肉眼都无法捕捉。
燕离低笑一声，大量的剑气被注入手中的离崖，他微微地抬起来，就一左一右格挡住了陆展堂拍击的双手。
由于巨力的影响，剑身剧烈地颤动着，并发出不堪负荷的剑吟。
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折断。
陆展堂满脸狰狞，“先折你的剑，再折你的脖子！”
双手正用力时，突然脸色一变，在与他手掌相接触的地方，也就是剑鞘和剑柄，似乎有蚂蚁在啃咬一样，先是酸痒，紧跟着微痛，伴有鲜血流下，他忍不住大吃一惊，咬牙震开了燕离，然后“蹬蹬蹬”退了十数步才停住，低头观察自己的手掌，早已是血肉模糊。
燕离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钻心蚀骨的滋味不好受吧。”
陆展堂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剑气居然如此的无孔不入。
“和尚！”他咬牙低喝一声。
这一回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到了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燕离眼神微转，瞥见酒肉和尚已欺到了近前。
“屠魔印！”
酒肉和尚也再不复风轻云淡，到了生死厮杀的局面，也化作了怒目修罗。
原本他的真面目，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空门弟子，可以说他这个人除了名字里的“和尚”二字，勉强和空门弟子搭上边，其他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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