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不是也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违逆大众意志,除非他能凭一己之力破掉炼狱阵,解救红岩城的百姓于水火,否则还是乖乖闭嘴静观事态发展的好。他很努力地做着的一件事,便是提醒门下弟子冷静,做一个旁观者。偶尔的领悟到,这或许是开启新时代的门扉,五行院不跟上,怕是会被淘汰,成为岁月无情碾压的对象。 即使领悟到,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开创时代的人,没有这个破而后立的勇气。是的,深知自己的弱点与短板,并且能用无数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便是成熟的标志。 他是一个心态成熟的修行者。 事态到姬纸鸢站出来说话的时候,抵达一个高潮,从热烈讨论到认真思考付诸行动的可能性,这一过程,只因为她说的一句话。 美人效应是必然存在的。 但她的终究还不够那么深入人心,很多并不买账的,自然的不为她的美貌所打动。若说顾采薇是精灵,是神女下到了凡尘,让人感到亲切可爱,那么她便是高高在上的神祗,用惯有的冷漠对待一切生灵,连怜悯这样的情绪也不会轻易表露,那便美则美矣,却多少有个小小的缺憾。 她的效应不那么强烈,但她的话语,却如一道惊雷。 “李血衣曾经告诉过我一段口诀,我近日时常琢磨,该是破阵用的无疑。” 接下来是口诀。 “生人不死,死人不生,阴阳平衡,在五行之上,阴阳失衡,在五行之下,天火降世,人间炼狱。” “生人不死,死人不生?”魏舒眼睛一亮,“这是《死神赋》的开头,原来驱动炼狱阵的是魔界的死物,被魂影附体的魔人。”他的符箓造诣不低,至少甩了燕离好几条街,看到了破阵的希望,登时热切起来。 “阴阳平衡,在五行之上,阴阳失衡,在五行之下。”雪天崖琢磨了一下,“这应该出自于《太上无道论》,指出了阴阳跟五行的关系。平衡了的阴阳,便在五行的上层,统御诸天万界,若失去了平衡,便会被五行所压制,那样就会造成混乱。这里的混乱,应该指的是天火的来由。要让天火之势平息,便要平衡阴阳,没想到李血衣那样的女魔头,还有这等样的学识墨水,真是可怕。” 他瞧了瞧姬纸鸢,笑着道,“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将真的口诀给了纸鸢姑娘,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夜小浪对他没有半点好感,直接没好气地道:“那是在天上京,若她能谋算到如此深远的地步,红岩城早就沦陷了。雪天崖,你把敌人捧到如此高度是什么意思,扰乱军心吗?” 雪天崖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 “好了,你两个别吵了,九大同气连枝,这时候更不应该内讧。”梁有誉站出来打圆场,并且解读剩下的两句,“天火降世,人间炼狱。这两句没有典故,但按照前面的口诀,可以推断是炼狱阵混乱到了巅峰,天火就会降下来……” “在下以为不是。”燕离蹙眉思考。 “哦?”梁有誉道,“燕小兄弟有不同的看法?” “从《太上无道论》可以推断,”燕离道,“阴阳失衡已经导致天火降世,何必再多提一次天火。” “或许李血衣担心纸鸢姑娘真的破了炼狱阵,故意在最后两句混淆视听。”雪天崖道。 燕离道:“李血衣在天上京设了一个炼狱阵,其真正用意,是为了坏小剑峰主与大师兄的道心。从这个思路出发,这个口诀倒很可能是催发炼狱阵的。” 众人一惊,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燕离继续道:“若是按照普通来理解,最后两句便只是一个诠释,毫无作用;若是深入解读,对照前文,我猜这是她对破阵之人的一个嘲讽,即是说:‘明明已经告诉了你口诀,你还让天火降世。’嘲讽你亲手导致了人间炼狱。再往前推断,我以为,魔人驱动是真,核心是假,阴阳失衡是破阵关键,阴阳平衡,定然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众人不禁毛骨悚然。 雪天崖倒抽一口冷气,道:“李血衣的心机,竟深到如此地步。照燕兄这么说,她早就预见了今日之局,借纸鸢姑娘之口,来让我们自我毁灭?” 燕离道:“这只是我一个大胆的猜测。李血衣的谋算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要以此作为依据。我以为此事要双管齐下。” “小贱客,你快别卖关子了,怎么个双管齐下?”顾采薇道。 “救人,破阵,应该分开执行。”燕离道,“派一部分人,先按照口诀找出阵眼里的魔人,将之摧毁,缓止炼狱阵的发作,再将数算之力强的集中起来,推演星数演变,利用星盘摆布,使炼狱阵步入正轨。当然,我们之中没有巨匠,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所以我们要做另一手准备,集合实力强大的一部分人,去打开一个缺口,优先营救百姓,在场论实力高强者,非朱长老你莫属了。” 他望向了朱融,“您意下如何?”
第61章 权力者的游戏 朱融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这不是燕离一个的意志,是集体的意志,是集体将燕离的意志放大,使这一行动被赋予了无上光荣,若是你拒绝了这项光荣,那就是叛逆者,脱离集体的自利主义者。 跟他一样憋屈且无奈的,还有不少个。 他们不是不愿意救人,更多的原因是这个行动并非自己主导,实际的大部分利益,会落到主导者的头上;况且发号施令惯了,突然要听从别人的指挥行动,就更加的难以忍受了。 朱融带领的全是此一类的,如同韩天子,如同柳塘,如同顾采薇。当然,顾采薇不能算,因为她不擅长数算,只好负责去拯救无辜的平民百姓于水火了。 燕离因为略通符箓之道,归到了最危险的任务里,他若不身先士卒,谁也不是傻子,哪里肯卖命。 其余的人也不少,都是擅长数算的精锐高手,如昆仑流木冰见,道庭的萧破军与徐广,莲花座姬纸鸢,龙象山文子卿跟梁有誉,剑庭魏舒,五行院冠晓龙……约莫有三十来个。这是一股庞大的势力,无论是他们自身所代表的实力,还是他们背后的擎天巨柱。 …… 炼狱阵如燕离在人界所见,入到里头,满目都是焦赤的火山,一座一座,黑的天火在那里燃烧,到高处细数,统共有一百零九座。 梁有誉道:“魔族狡猾,多设一个阵眼,对他们无关紧要,对我们却很致命。我们需要搞清楚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数的正确位置,否则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众人都不是门外汉,皆点头赞同。 流木冰见道:“多余的一个阵眼,先且不去管,我们暂且分散,各自负责推演一片区域的星数,到最后再来补缺,尽快推算出各星数的正确的位置,在星盘上刻画记录。” 众人皆无异议,便各自分散开去。 人数有三十多个,每个需要负责三个左右,脚程快的自然去了远处,姬纸鸢不妄自菲薄,来到了很远处。 燕离不离左右,跟在身边。他指了指左手边,“我负责这里,你负责那里,不要太远,我有不懂要向你请教。” “自然是好。”姬纸鸢点螓自去。 两座山头挨着,天火烧的十分旺盛,快要吞没整座山体。 轰! 极远处传来一个尖锐的爆响,是负责救人的开始行动了,看来已经找到了那些被困住的人。 燕离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面推演,一面说道:“荡魔大会,远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简单。” “你发现了。”姬纸鸢道。 “你知道?”燕离道。 “首座告诉我一些,我自己推断了一些。”姬纸鸢道。 燕离苦笑道:“你家的首座,待你如己出。” “难道小剑峰主不是?”姬纸鸢道。 燕离一想,倒也是,耸了耸肩,“你家首座告诉了你什么,你推断了什么?” “你先说。”姬纸鸢道。 “不,你先说。”燕离道。 “不,你先说。”姬纸鸢道。 “为什么非要我先说不可?”燕离道。 姬纸鸢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很轻很淡,却格外的明媚。她看着燕离说道:“因为在神州,我每次都吃你的亏,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吃亏吧?”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燕离失笑道:“好吧。通过我近几日的观察,总感觉无论是魔族的进攻还是九大的防守,都透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深浅,其中因为两方都是由多个势力组成,并非统一的意志,内部体系有很多个声音,为自己道统谋取福利,是无可厚非的,但在更深处,似乎还有着一点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姬纸鸢道。 “我说不上来。”燕离道。 “我告诉你,是权力者的游戏——平衡。”姬纸鸢道。 “平衡?”燕离道。 “你可以把三界看成是一个整体的架构,像房屋,由横梁柱子相互支撑,一方撑着一方,紧密相连才能够稳固。” 姬纸鸢一面在星盘上记录,一面说道:“我问你,对于九大而言,最所需求的是什么?” 燕离双目微微闪烁,道:“是统治。” “不错。”姬纸鸢点螓,觉出跟聪明人对话的舒坦了,轻松地笑着说,“九大需要统治的地位,尽管并不实际掌控人界跟阿修罗界,但后二者都要看九大的脸色。三界的和平,是统治的基础,九大对抗魔族,是一种震慑,牢牢将魔族遏制在西仙界,这是让人多么敬畏的力量。” 燕离是个举一反三的好学生,接口道:“对于魔族而言,或者说,对于白帝城天魔宫里那位魔君而言,同样需要用让人敬畏的力量,来巩固他的统治。魔界也并不那么铁桶一块,天魔宫也随时会被取代。” 姬纸鸢赞同道:“双方就是在这么样一个默契下进行的荡魔大会。不过……” “不过什么?”燕离道。 “今届或有不同。”姬纸鸢道。 “哪里不同?”燕离道。 姬纸鸢停住了动作,深深地凝视燕离,“我近来时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燕离道。 姬纸鸢道:“梦见我跟你流落到了魔界。” “剑客与女帝的魔界冒险吗。燕离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也会想这么样烂漫的事,我以为你心目中的风花雪月,便是讨论时政,饮酒舞剑。” 姬纸鸢似乎被逗得笑起来,“可惜这个梦的结尾,我们都不是很好。” 燕离柔声道:“我有预感,我们会越来越好,因为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会把所有亏欠你的一一弥补,我会让你从心底真正的原谅我。我有信心。” 姬纸鸢转开美眸去,继续推演着,道:“你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燕离道。 姬纸鸢道:“我忘了,但我记得回复你的答案。” “是什么?”燕离很喜欢这样交谈的感觉,宛然没有了距离,只觉天火也散发出了桃花的清香。 “不原谅。”姬纸鸢嫣然说道。 一霎之间,有什么刺入到了燕离的心底,微微的痛起来。然后是很深沉的黑暗包裹而来,周旁的天火也变得格外|阴冷。 “集合了。” 被她的声音惊醒,他惊愕道:“你完成了?” 姬纸鸢强忍住笑,摆了摆手:“谁让你发呆,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推演吧。”
第62章 天火其下 “等等!”燕离连忙抓住她的手,“你可要帮帮我,不然成了最慢的一个,岂不是要被他们笑死?” “你怕人笑?”姬纸鸢抽回手,白了燕离一眼,“分明是趁机占人便宜。” 燕离又去抓住,笑嘻嘻地道:“你若不肯帮我,我就不放你走,你留下来陪我,看着我,你看着我,让我知道你在身边,我才安心。” “幼稚。”姬纸鸢板着脸说。 燕离用了力,将她拉近身前拥住,轻轻地用鼻子贴住她的鼻子,眼神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快乐,不因为任何人,我爱你,便只因为我爱你。” 姬纸鸢的神色渐渐软化,她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燕离的脸颊,“我一直没有问,当年你落水是怎么活下来的。” 燕离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据娘亲说,是姑姑在水中发现的我,当时可把她们吓坏了,以为我承受不了高强度的修行压力,选择自我了断呢。那一次该是李玄微救的我。” 姬纸鸢道:“你胸膛中剑,便是修行者也难活下来,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燕离道:“所以皇宫里有我的衣冠冢,你还给情人湖畔的酒楼取名‘怨鸢楼’,空了就在那里看着我死的地方,每年那一天,都去祭奠我。你一直活在自责当中。” “你回来,把永陵搅了个天翻地覆,可是你怎么能……”姬纸鸢的眼眶忽然湿润,“怎么能忘了我!” 燕离的心微微一痛。是的,若没有失去那段记忆,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可这世间上的事,很多都是没有理由的。他只能抱紧了她,“一定是鬼迷了心窍。纸鸢,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嗯。” …… 未褪的一丝风情,在姬纸鸢这样的美人身上展现,便如山顶上盛开的一树桃花,在盎然春意当中,在才刚显绿的嫩芽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红火。 想到方才险 些沦陷,她的脸上便辣辣的烧着,晕红延伸到了耳根,别人投来的目光,也如针一样刺疼刺疼的。她惯常隐瞒自己,所以即便那些目光察觉有异,也想不到那方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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