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围重又陷入一片黑暗。
恶狱的经历恍如昨日，这个燕离自以为已经了解得十分通透的女人，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黑暗的迷雾渐渐散开，就在燕离的脚下方，周围没有任何凭依，出现了一个光秃秃的环形深谷，浓郁到无以复加的黄泉之力，凝成了液状，在深谷里形成了一道循环反复的河流，数十上百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三三两两地分布其中。它们有的泡在黄泉河里洗身，有的躺在一叶芭蕉上随水流淌，有的在深谷中央的岩浆潭里玩闹，有的在攀爬峭壁……但是黑暗迷雾一散开，恶鬼们的眼神就都凝注到了燕离的身上。
燕离只觉被无数的恶意盯住，脊梁骨里冒出一股寒气，倏地窜到头顶上，又如冰水般从天灵往下浇，止不住的毛骨悚然。就在这时，青铜门渐渐变得透明，一副将要消失的模样，软金绳由此慢慢地下滑，单等门彻底消失，绳子就会彻底失去凭依。
燕离能让这种事发生？当然是……能！
青铜门消失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的办法，就开始自由下落。恶鬼们看到他落下来，纷纷垂涎欲滴，咽喉急咽，一副急不可耐要把他啃食的模样。他无法想象百个最强巫妖的实力是怎样的，但到这时刻，他就只剩下亡命一搏的气魄，把牙一咬，默运真元……就在这时，绳子猛地被往上一拽，他只觉腰部一紧，不由自主地上升，眨眼冲出了无穷尽的黑暗，眼前豁然一亮，模糊望见，在金黄的斜阳下，一抹血色没入山的另一面。
“统帅万岁！”
“统帅万岁！”
“统帅无敌！”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霜叶城里此起彼伏。
燕离自由下落，被一朵云接住。云飘往城楼，他看到了黄守一，这个不讨喜的老东西，居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如同一朵苍老的菊花绽开，“干得不错。”他险些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事后他知道了顶级百鬼令的限制，就是只能开一次门。万幸万幸，但到最后，他都没能问出是谁拽了绳子。
……
“龙兄起来，快起来了，燕兄请我们去赴宴。”门被钟汉秋敲得咣咣作响，这个人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但是动作却很粗鲁。
“我，我今日见了那等异象，实在需要闭关定境不可
……”徐龙象躺在床上蒙着被子闷声说着。
钟汉秋道：“龙兄，你这可不像我们铁血盟的风格！我们铁血盟从来不会发生畏惧，你这样是逼我绑你去了。你得知道，我很少欣赏一个人，在你之前只有燕十方一个。”
这人有毛病啊！
徐龙象暗暗咬牙，想到钟汉秋那貌似憨厚的嘴脸，愈发厌恶起来。但是转念一想，若连吃宴都不去，岂不是增添嫌疑？燕贼疑心重，我终究需要过过他那一关才能成事！想到这里，他便起身穿衣，“不须你绑，来了来了……”
“这才对。”钟汉秋满意地笑起来。
三人来到燕离单独开的小厅里，刚坐下，就听见其他人在外面大厅，因为才刚击退魔族强攻，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燕兄，切磋吧。”钟汉秋看到燕离，二话不说要拔剑。
“我受了伤，却是不能动手。”燕离苦笑摆手，端起酒来，“如不嫌弃，我敬三位一杯。”
钟汉秋只好放弃，举酒就喝。
龙傲霜勉强抿了一口，冷然说道：“听说今日是你击破了百鬼令？那个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到处在说。要是换成我们铁血盟，举手之劳而已。”
燕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徐龙象道：“龙啸兄也这样以为？”
徐龙象道：“啊，不，我觉得很了不起了。”
龙傲霜立刻不屑道：“哼，叛徒！”
徐龙象心里暗骂，面上又要作出尴尬的模样，特别不自在。
燕离笑道：“龙啸兄是哪里人士。”
徐龙象道：“在下来自剑州。”
燕离道：“剑州哪里？”
徐龙象暗暗警惕，难道他已经怀疑我了？随口应着：“剑州沧县。”
燕离恍然道：“我听过那个地方，离九龙不远吧。听说渔产丰富，很多珍贵海膳都出自那里，但需要疏通关系，否则有钱都吃不到。”
“是这样。”徐龙象点头。他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是沧县人士。
接下来都是二人在聊，铁血盟两个反而成了旁听。徐龙象渐渐明白了，燕贼跟自己一样，不太会应付这两个傻子，所以故意一直找自己说话。
用不太久，一个剑庭弟子匆忙跑进来，附在燕离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燕离歉然对三人道：“有紧急军务要处理，三位请自用，切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先失陪了。”
天赐良机！
徐龙象一看，当下用了尿遁，开始执行计划。
燕离到了议事厅时，几个长老大长老都到了。他也不客气，自去首位坐下，示意李征君可以开始讲了。
李征君当下点头道：“白日我奉统帅命令，带了人去探查魔族营地。事情很顺利，我已经作了路线图，现在马上清点兵力，只消两个时辰就能赶到那里，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还等什么，统帅，赶快下令吧！”
陶谦兴奋地道。
“大长老怎么看？”燕离不慌不忙地问。
黄守一何等人物，早已活成了人精，听到燕离还试探自己，当即道：“统帅放心好了，就冲你今日拼死救人，我老头子也不会再为难。就这三月之期，为你马首是瞻，但是过期作废。”
“军心可用。”燕离抚掌大笑，“传令下去，整备大军，给李红妆送上一份大礼。”
半个时辰后，燕离到校场上做出征前的动员，才要开口，就有一破罗锅般的嗓音大叫着冲进来，“不好了，走水了，不好了，走水了……”
黄守一冲上高空一看，只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他脸色顿时大变，“是库房！”
李征君厉声叫道：“快去救火！”
不到半刻钟，众人聚在一堆黑漆漆的灰烬前相顾无言。
“是柳星峰研制的火魔弹，才会烧得这样快……”陶谦脸色苍白，喃喃地说着。不止眼前一处，另外几个库房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一定有魔族奸细混进来，快去查！”黄守一愤怒地叫道。
“慢！”燕离抬手制止。众人纷纷看过来，这个时候主心骨的主意非常重要。他对陶谦道，“城中储粮能用几日？”
陶谦道：“禀统帅，储粮可用三日，但下一批辎重运来，最少需要十日。而且，失去了那些药材丹药，我们的战士根本没办法与魔族进行长时间的对抗……城里普通人若是饿急了，恐怕会被魔族利用……”他苦涩地道，“霜叶城，怕是守不住了……”
“你堂堂一个长老，还没有到最后时刻，怎么就妄下断言！”李征君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他转向燕离，“统帅可还能想到办法？”
众人又都看着燕离。燕离酝酿了许久，吐出了两个字：“撤退。”
……
启元六年四月初，燕十方统领全军击退魔族，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但就在同一天夜晚，霜叶城的库房被燃尽，联军再一次“仓惶”逃窜。此后数城都没有能满足他们的储粮，不得已接连退守，直到蚩尤最后一城——龙烈城。
当初凤九伤愈出关，就是在龙烈城击杀鬼族大祭司荒火，开启了九大反攻的新篇章。没想到燕十方一上任，个把月的功夫，就把九大道统数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可想而知，对他的声讨是何等的激烈。相信只要龙烈城再一丢，不需要三月之期，他这个联军统帅也做到头了。
不比石头城与霜叶城，龙烈城外是一大片平原，除了城楼前人工挖掘的沟渠以外，没有任何别的障碍。在世人眼中，联军有这样一个糟糕的统帅，龙烈城必然是丢定了。
陆素雪领着叶秋池飞奔在草原上，不多时候，前方出现一个盆地，在河岸有一个帐篷，二人隐去气息悄悄靠近。
“是这里？”叶秋池问。
“我盯了数日，是这里。”陆素雪道。
帐篷里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冠兄英明，这样下去，不须五行门出手，燕贼就要万劫不复了。”
第17章 联名罢免状
“好的主意，也要有人执行。”另一个声音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向楼主好好说明的。”
第一个声音喜滋滋道：“那就多谢冠兄了。只要燕贼一死，从此以后你在仙界，我在魔界，咱们相互照应，总比单独一个便利得多。”
“果然是这两个坏的事。”陆素雪道。
叶秋池点了点头。陆素雪面露杀机道，“要不要把他们杀了？”
叶秋池摇头，示意先离开。两人远离盆地后，陆素雪疑惑道：“为什么不把他们杀了？如果不是他们插手，只要把楼主拖在霜叶城，她的功绩就到此为止了。三个月期限一满，楼主最多也就是取代钟无艳的位置而已。”
叶秋池淡淡道：“看来你是舍不得血衣楼。”
陆素雪道：“这几年我费了多少心血重新打造，凭什么她一回来我就要拱手相让！”
叶秋池失望道：“你只看到血衣楼，却看不到更多。”
陆素雪道：“殿下指的什么？”
叶秋池道：“师姐若是攻下蚩尤，莫说血衣楼，下一任魔君是谁，恐怕就不好说了。”
陆素雪浑身一颤，想象着李红妆当上魔君的情景，简直就是一个恐怖的噩梦。她不由自主道：“可是陛下终究还是宠爱着殿下您啊，而且您是义子，她只是弟子，性质又不相同。再怎么样，魔君之位，都会传给您的吧？”
叶秋池凄然一笑：“若真是如此，义父怎么会给师姐翻身的机会。不要以为读懂了义父的心思，他的心思，我至今连一成也揣摩不到，否则我何至于要害师姐！”他说着忽然满脸冷酷，“攻下仙界，是义父毕生的夙愿。师姐若是拿下蚩尤，魔族便能全面进驻，义父很大可能会重立储君，我的地位不保，你的下场会怎么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素雪惶恐道。
叶秋池目光闪烁丝丝危险之色：“是时候找燕十方合作了。他跟我们一样，已经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至少过半数的道统掌教联合签署的罢免状，就快要到了吧？”
……
“罢免状就快到了，统帅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议事小厅的气氛有些沉闷，黄守一的心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确实认可了燕离作为一个统帅的资格，但燕离如果被罢免，他也并不抵触，无论接下来谁出任统帅，只要能守住蚩尤就行，是这样的一个心态。至于燕离的失败，他只能归结于倒霉。
李征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陶谦的脸色阴晴不定，听着黄守一的话，忍不住反驳道：“这没有道理！当初统帅是跟半山真君订立的赌约，现在他们单方面毁坏约定，那是不是意味着赌约不成立？”
袁千泉暗暗冷笑着，道：“话不能这样讲。统帅对蚩尤造成的损失，是摆在眼前的。而且只剩下四十来天，谁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攻下蚩尤全域，所以罢免状不过是让赌约提前罢了。”
“有道理。”
众人皆诧异，因为开口的是燕离。
袁千泉吃过一次亏，心有戒惧，警惕地盯着燕离，生怕他狗急跳墙，对自己下杀手。“统帅既然也这样认为，不如在罢免状到来之前，先行卸任，还能得一个体面。你早些卸任，道统便能早些派援军来，帮助龙烈城重整防务。”
燕离笑了一笑，端着茶盏来嘬了一口，然后才道：“我只是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袁千泉道。
燕离放下茶盏道：“为什么非得我卸任，道统才能派来援军？”
袁千泉一噎，想说这是赌约的条件，又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要严格按照赌约来执行，罢免状就很没有道理。一方面不给援军，一方面又要毁约，摆明了强盗逻辑。
燕离手一翻，掌中就出现一枚乾坤戒，质量不是很上乘，但黑曜石的用量很足，没有别的特殊作用，是空间比较宽广的类型。他把乾坤戒
丢向黄守一。
“干什么？”黄守一不悦道，“老子可不收贿赂！”
“大长老看看再说。”燕离道。
黄守一不耐烦地探入神识，但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佝偻的背如同触电一样倏地挺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浑圆，“你！这……你怎么搞的？你早知道？”他先是愤怒，然后陷入深思。
李征君心里一动，从黄守一手中拿走乾坤戒，也探入了神识。他的表现比黄守一还要夸张，像见了鬼似的指着燕离，“你，你这个家伙，你早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乾坤戒在一个又一个的人手中传递，轮到了袁千泉，他没有看，因为他感受到了议事厅里的气氛活络起来了，他感受到周围的人看燕离的眼神有些变化，他不清楚这种变化的好坏，或者具体代表着什么，但他很害怕这种变化。
“一切都结束了！”他只是冷冷地说。
“燕十方，你的好日子过到头了！”议事厅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进来的人是北斗第五宫的首席唐天棋，身后跟着一群各个道统的人，看穿着气度显然都是核心弟子一流。
看到他们进来，袁千泉心中一喜，踱步过去，“来了。”
唐天棋不怀好意地盯着燕离看了片刻，然后才行礼道：“弟子参见袁长老，黄长老。”其余道统的弟子分别向自己的长老行礼问候。
“嗯。”袁千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燕离，“东西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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