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这也没什么。 身在朝堂,那些老臣就像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一样,是最先能感受到这种挑战的,能意识到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的,也绝对能看见手底下的那些圣府派学院派的年轻人们的意气风发和锋芒毕露。 正常来说,自知力不能及,那就急流勇退吧。 但这终究是理想化的。 也是赵元开过于乐观的估测了朝堂的那些人了。 …… 终于。 青忧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她轻叹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复杂,声音有些许的感慨,看着赵元开,启口道: “陛下,那些老臣算来都是大汉的功勋之臣,能走到今日依旧位高权重的,自然也是久经考验的,也许……也许……” “你是想说,也许是朕的出发点过于悲观了?是真误解了他们?”赵元开接过话,笑着问道。 “臣妾只是觉得,有些定论不应该这么草率的断定,至少是需要经过一番调查的。”青忧如是说道。 赵元开点头,并不否认。 只是话题一转,语气一软,道: “你知道过去的十一年来头,朕最思念的是什么?没错,就是你在朕的身边,就像是现在,无论任何事件,你都会提醒朕严谨一点,理智一些,客观一些。” 这是赵元开的心里话。 过去的十一年里头,赵元开的戾气很重,身边人却没一个敢冒犯他,亦或者说,那些人对于赵元开的尊崇已经到了极致地步,他们永远都不会质疑。 青忧俏脸一红,低眉,柔声:“以后,臣妾再也不会离开陛下了。” “那是当然!”赵元开很是霸道,但旋即,语气一转,“不过这一次,你不用劝朕,相反,朕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头,改变一些固有的观念和看法。” 青忧闻声,没有说话。 赵元开笑了笑,继而道: “内治治的是什么?是人心!最无法经受考验的是什么?也是人心!那些老臣确实劳苦功高,他们能爬到今天的地位,也确实历尽万般考验的。” “但是,时代不同了。” “尤其是海陆战军全面登临西天域,朕一年多来几乎不回汉土,这促使汉土朝堂的内治生态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讲到这儿,赵元开顿了顿,有意要考考青忧,问道: “帝后,你能告诉朕,这个内治生态的改变是究竟变在什么地方吗?” 这个问题其实水平很高。 青忧答不出来的话,赵元开也不会觉得失望。 “内治生态,变化……”青忧蹙眉,陷入了沉思。 “答不出来也没关系,朕告诉你答案,你能理解的话,朕就满足了。”赵元开笑着说道。 然而…… “陛下,臣妾以为,这个内治生态其实在臣妾离开汉土之前,就已经发生改变了!”青忧突然开口。 “哦?怎么说?”赵元开饶有兴致。 “准确来说,是从陛下彻底一统南苍域之后,臣妾说的对吗?”青忧反问。 赵元开愣了一下,点头,道:“没错!继续说!” “当国朝大一统南苍域之后,朝堂应该已经有不少人觉得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或者说是国朝的已经走向了巅峰,迎来是一个丰收时刻!所以,有人开始松懈了,更有甚者觉得是时候享受胜利的果实了!对吗?” “在理!继续!” “当然了,那个时候是一个开始,而后的十年里头,确实演变也不算大,但这一切直到十年后,直到陛下登临中土世界之后,汉土内治生态才彻底转向了今日这般。” “再说!” “陛下口中所谓的今日之内治生态,无非就是朝堂陷入安逸,不少老臣滋生惰性。陛下在谋划进军中土世界的战略之时,一直都是对外保守的,哪怕是进入中土世界时候,也尽可能的和汉土划清界限,以免一方受阻而后祸及另一方!可陛下有没有想过,正是这种切割,才最终造就了汉土当前的这种内治生态呢?” 这一问,可把赵元开给问住了。 可以啊! 有点东西啊! 不愧是朕的帝后! 赵元开是什么意思? 没错! 他言中之意就是当前汉土内治生态的安逸和惰性,再具体点说,就是危机感和使命感的淡化甚至是缺失! 江山打完了,万世太平了,就该算着功劳簿享受了嘛! 以前能者进,弱者退,老人有心无力之时就会自觉退位让贤,为什么?因为危机尚在,使命未成,该让就得让,不然就没有明天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危机了。 在退让,就是自己白白吃亏啊! 霸业宏图已成,现在该干嘛了?论功行赏封侯拜相啊,功勋之臣当风光得意啊! 这个人时候你要他们觉悟高一点,及时退位,这怎么可能? 而他们在面对着年轻人的冲击和威胁,已经开始本能的抵触和打压了,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是! 从赵元开的角度来看,是霸业宏图已成了吗? 并没有! 相反,大汉面临的挑战更大了,危机更加的严重了。 但这种危机感和忧患意识并没有传回汉土。 这又是为什么? 根结也确实在于赵元开! 当初图谋进军中土世界是秘密进行了,登临西天域之后,一些行动也是独立于汉土之外的! 但这有问题吗? 没问题! 甚至可以说,这是上上之策! 再退一步,目前汉土的内治生态有问题吗? 有大问题! 问题已经影响了国朝根基了!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原始的起点了,身为帝王,在赵元开眼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江山稳固! “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赵元开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面带笑意,幽幽的反问了一句。 青忧微微一怔,而后目色一沉,启口,一言惊人: “臣妾觉得,大汉臣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失去忧患意识,更不能躺在功劳簿上为祸内治生态!” “哦?这话让朕很是意外啊!那……朕有错吗?”赵元开笑了。 “陛下当然没错,进军中土世界之时分割汉土这是上上之策,有影响是理所当然,只是有些人没有经受住考验罢了!更严重的一点说,是有些人失职了,老了也好,坏了也罢,这些无从定论,但可以定论的是,他们错了!” “哪里错了?” “倚老卖老,结党营私,打压异己,祸害朝堂!” “但此事牵扯众多,涉及半个朝堂,甚至连未央后宫也在内,可不好办啊……” “国朝利益当先,这是毋庸置疑!” 青忧的话斩钉截铁。 赵元开听到这儿,笑了,大笑不已。 而后拍手,连声叫好: “好!好!很好!这才是朕的帝后,才是大汉的帝后!!” 但旋即。 赵元开脸色一变,笑容一收,目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肃穆,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青忧,道: “朕马上传令司礼监,将帝后归位的消息传回汉土,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回归汉土,如何?” 青忧一听这话,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陛下这是要臣妾登台去唱那黑脸的角儿吗?不过呢,臣妾即是帝后,也自当是义不容辞了。” 言罢,欠身,领命道: “臣妾遵命!” “祸起后宫,那自然是由你这位后宫之主登台露面了,至于红脸黑脸儿,朕可不这么觉得的啊……”赵元开笑道。 青忧不予反驳,只是抛了个白眼儿。 赵元开再次一次的开怀大笑。 知我者,唯帝后青忧者啊…… …… …… 与此同时。 汉土。 长安。 未央宫。 东宫宣和殿。 东宫素来都是太子府邸。 但大汉情况特殊,别说太子,当初可是连个皇子都没有,所以赵安泰在三岁生日那天,李不悔叩请赵元开赐予一座府邸,赵元开便点了东宫。 其实没别的意思。 赵元开也没有顾忌那么多的陈规旧俗。 赵安泰毕竟是长皇子,住未央宫后宫肯定不合适的,未央宫主宫更是不可能,西宫是太后太妃的居所。 而东宫一直荒废,且规模不小,宫殿众多,且李不悔也有暗示,当时的小安泰又吵着闹着要住东宫。 所以赵元开便恩准了。 这事在赵元开的眼中,不算什么,可传入朝堂之后,显然是另一回事了。 东宫。 长皇子。 再而后几年里头,直到现在,后宫一直都没有新的皇子公主诞生,再加上一系列的原因促使,以至于现在的东宫已然形成了长安朝堂的又一个权力核心,从而衍生出了一个朝堂心照不宣的派系。 这个派系,便是大名鼎鼎的元老派! 元老派的凝聚核心就是尚且年幼的当前汉室唯一的皇子,赵安泰。 而真正掌控话语权的,也自然毫无疑问的正是大皇子赵安泰的母妃、当朝第一显赫皇亲国戚兼唯一异姓亲王大族国柱王李家的真正掌权者: 李不悔!
第1132章 不被偏爱的 此时的李不悔一身红袍,绣有八凤,和帝后九凤只差一个肃穆,正端着一杯精致无比的茶盏细细品茗。 妆容很深,暗红厚重,极具压迫感和威仪! 李不悔本身就是军营出身,西凉边关长大,比之未央宫的另几位贵妃多了几分的飒冷和狠劲儿。 那沉冷而孤傲的眸子里头,也似乎再也看不见当年身为郡主之时的刁蛮和秀气了。 “李石,西天域那边有回信了吗?”李不悔搁置茶盏,抬眼,冰冷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位身披一品朝服的老臣。 李石匍匐跪地,诚惶诚恐,颤声道: “回……回娘娘,目前还没有任何的回应,怕是又跟之前一样,陛下还是不予不采了。” 能身披一品文官朝服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这李石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内阁辅臣之一、堂堂的吏部尚书、真正的大权在握型的一品朝官! 吏部啊! 那可是统管吏治文臣考核升迁的国朝重部啊! 事实上,李石升任吏部尚书一职的时间并不久,仅仅三年而已,之前一直都是吏部左侍郎。 另外,李石的出身和当今的国柱王府也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算是同宗的旁支,能有今日,也是蒙受的国柱王府的照顾。 也正是因此,李石对于当今的国柱王府的核心人物李不悔是绝对的忠心不二,为首是从! 李不悔听了这话,顿时眉头一蹙。 旋即,轻叹了一口气,摇头,很是不解,道: “没道理啊,这一次可是半个朝堂的联名上书,连张居正那个老家伙都出面,陛下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这时,躬身站在一边的一位老人走了出来,面容有些不安,神色颇为惶恐。 这位老人并非别人,正是当年国柱王李河图的贴身卫将,也是如今的国柱王府的老管家,恭叔。 只是如今的恭叔苍老的厉害,,两鬓花白,连腰也佝偻到了一起去了。 “娘娘,老奴有些担心……”恭叔沉声道。 “担心什么?”李不悔眉头一蹙。 “陛下对帝后用情至深,而后帝后归来,陛下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蒙耶青忧缺位十一年,早已不配帝后之位了,再说了,本宫可是为陛下诞下了皇子,泰儿聪明有为,早就应该立为太子,陛下就算是再一意孤行,也不能无视朝堂臣心和万民之意!” 李不悔冷哼。 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眸之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怨怒和愤恨,抚在凤椅扶手之上的那只手,竟生生的抓出了五指深痕。 而后,猝然起身,走下殿去,面朝着殿外负手而立。 “十一年了,汉土早就忘了那个所谓的帝后了,这十一年来,是本宫一直在替陛下分忧解难,代为执掌六宫,抚慰天下!” “论臣民之心,本宫兢兢业业,更是国柱忠臣之后!论贡献,本宫将泰儿一手抚养长大,文韬武略超凡过人!” “不是本宫在逼迫陛下,而是臣民之心不可阻挡!” 李不悔愤声道。 恭叔不语。 李石却是伏跪,连声道: “娘娘所言极是,这大汉帝后之位,本就应该是娘娘的!国柱李家为了汉室江山倾付一切,大皇子文韬武略,更是民心所向的太子人选!” “不必恭维本宫,你……退下吧!” 李不悔转身,冷声道。 李石叩拜之后,躬身退下。 恭叔依旧是沉默不语,老眼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他总有一种不安感,总觉得李不悔这一次……或者说是这几年来真的变了太多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事实上。 恭叔心中也有种怨闷感。 陛下这些年来,是真的有些亏欠了李家,亏欠了娘娘! “恭叔,你也退下吧。”李不悔看了恭叔一眼。 恭叔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是还是不知该如何启口,索性便行礼之后躬身退下了。 宣和殿之内,独留下李不悔一人。 这位汉土当前最具权势和声望的女人,却在突兀间合闭了双眸,两行清泪落下。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赵元开啊赵元开,我李不悔究竟是什么地方的对不住你?又究竟是哪里比不上蒙耶青忧了?” 李不悔自言自问,泪如雨下。 募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当年遵循父王之命千里奔赴长安,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了陛下,骄傲的她从一开始的抵触不屑,到慢慢的惊叹崇拜,再到一见倾心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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