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老听得很认真，不住的点头，只是眉头却是越蹙越深了。
这时，苏九婈略作停顿之后，继而又道：
“其实做到这些，依旧是不够的，尽管陛下和我一直都在努力，都希望人族和妖族能共融人间，但根本还是在于人心和民心。汉土子民能否放下偏见和傲慢以及对于妖灵的恐惧，而妖灵又能否相信人族……等等这些，才是最为根本所在。”
“汉土是特殊的，陛下在推动妖灵融入人间之前，整个汉土人间已经构建了相当成熟的四级学府制度了，那时候正值全新一代人登上时代舞台，他们接受过完善高等的传道授学，是理性、文明且包容的一代，他们更愿意去接受妖灵一族！”
“其实用那个时代最广为流传的陛下的一句话来说，区分高低贵贱的从来都不应该是相貌种族，而是个体的灵智，妖灵和人族在此并无不同，他们一样聪明，一样通情达理，一样拥有着七情六欲，也一样的晓知礼义廉耻！”
“这句话引导了那一代人族，但更多的也更为重要的，是真真切切的感动了几乎所有的汉土南疆妖灵！因为，这不仅仅是包容和接纳，更是平等和尊重！”
“所以，陛下真的很伟大，很了不起！！”
讲到最后，苏九婈双眸微微湿红。
也算是回首来时路了。
曾经一步一步走来，或许有些未知未觉的，眼下回头看，才发现每一步都是如此的难能可贵和陛下的用心良苦。
龟老陷入了沉默之中。
苏离看了一眼龟老，轻叹了一口气，继而又道：
“我知道前辈是希望中土世界也能复制汉土的转变，但说实在话，汉土之于中土世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参考性，因为情况是完全不同的！陛下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最难改变的是人心，最难翻越的人心中的成见！”
“唉……”龟老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老眼略有浑浊，带几分失落和无奈。
苏九婈说的没错，他就是因为看见汉土的成功，也想着中土世界能也能也走上那条路。
以龟老对于汉土的所知所闻，那里是美好的。
所以，龟老为此感到振奋。
中土世界的人族和妖灵一族之间对立数万年不死不休的矛盾是必须要解决的，不能过了万年一方得势就要掀起大战让至暗动乱降临！
虽然这一切的背后没有那么的简单，存在着巨大的阴谋。
可正是因为背后阴谋的存在，龟老就越是想要看到人族和妖族的和解共融。
为什么？
因为禁渊之下的祖神能构建阴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不死不休的矛盾对立啊！
他看见了汉土发生的一切，觉得是那么的神奇，然后就天真的以为中土也能如此，所以，第一步，他要选定两个核心代表！
汉土是因为人族有天武帝，而南疆妖灵有苏九婈。
天武帝是无需再选了，而妖灵一族的代表，龟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天狐族的少王苏离。
他对于妖庭是不抱期望的，而且按着汉土的发展轨迹，妖庭终将覆灭。
只是，苏离让龟老失望了。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找到了苏九婈。
尽管苏九婈不属于南天域妖灵一族，但天命灵族却是实打实的九尾天狐，其过往的经验多少也能弥补一些不足的。
然而，
现在来看。
龟老才发现自己想的实在是太天真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
两方阵营的头头站出来握个手，说和好就和好了？
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的好吗！
方才听苏九婈一说，龟老才知道汉土能有今日，是因为天武帝数十年的苦心经营之下，再加上一系列必要可行的客观条件存在，所以才成功了。
也如苏九婈感叹的那样，天武帝当真是了不得啊！！
“丫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汉土可行，但中土世界却可不行了，对吗？”龟老还是有些不甘心。
苏九婈点了点头，很干脆：
“中土世界太大了，也太复杂了。另外中土世界历尽四万年的修真文明发展，很多东西都已经根深蒂固了，且人族和妖灵一族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个量级的，所以，不要去妄想复制汉土，那不切实际！”
这是一棒子直接打死了吗？
龟老有些垂头丧气。
尽管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横跨无尽的岁月长河，见证了无数的大世起伏，自以为看透了太多太多了。
可现在，他心生挫败，觉得这么多年似乎是白活了，还是那么天真和愚昧短浅。
苏九婈看出了眼前老妖前辈的受挫心理，轻吸了一口气，安慰道：
“前辈，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灰心丧气！修真文明和汉土文明很不一样的，陛下曾经说过一句话，人有时候想不明白一件事情，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时代的局限性？这话……怎么说呢？”龟老不懂。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前辈去解释这个，怎么说呢？如果没有大汉没有汉土，前辈会想过妖灵和人族共融吗？亦或者是说，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们终究是无法想象和论证的！”苏九婈说道。
真是不好解释的。
当初陛下讲的时候，她也不懂。
只是慢慢的，随着认知的加深，她大抵理解了一些。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对！丫头，你说的很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们都无法去想象和论证！但是，你告诉我，天武帝为什么敢在汉土那么做？他又凭什么？”龟老突然发问。
这让苏九婈明显一愣。
眼前老前辈的理解能力很惊人。
苏九婈知道自己的解释并不完美，但老前辈问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话，恰恰说明了他的理解透彻！
现在回头想想，陛下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精准无误，宛如开了天眼一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
时代的局限性是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的。
未曾发生过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一旦发生之后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历史的经验只能作为参考，时代的局限性就是在于你连最起码的历史经验参考都没有。
大家都是眼前一抹黑，可天武帝又凭什么无视历史的局限性、精准的探出一步一步呢？
第1373章 第九徒儿
前辈终究是前辈啊，此时的苏九婈心神震颤不已。
龟老对于历史局限性的理解是透彻的，而是反应更是极快，这一个反问，直接就把苏九婈给问蒙住了！
道理是没错的，每个人都会面临着局限性，可是现在看来,为什么陛下一路走来却一直都在无视着历史的局限性呢？
苏九婈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看着龟老，凝声说道：
“或许，这就是陛下的伟大之处吧？天选之人，救世之主，也许从来都不是一句谬赞！”
苏九婈对于赵元开是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她不会去质疑赵元开，那很多事情现在回头来看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只要是放在了陛下的身上,苏九婈都会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龟老定定的看着苏九婈，许久都没有说话。
显然这个回答他是不满意的。
但也没有深究什么，而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之中，似乎是断定出什么，但却又不敢确定。
苏九婈没有察觉到眼前老妖前辈的神色异样。
不过她也是有心想要改变人族和妖灵一族之间的矛盾的，想了想，如是道：
“前辈，关于中土世界的最后走向，其实我也一直在在思考！最开始的时候，我也跟前辈一样，想过要复制汉土的一切，只是后面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不切实际的！”
“哦？然后呢？”龟老抬起头来，很感兴趣。
眼中对于苏九婈的欣赏已经是丝毫不掩饰了。
“前辈，中土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想要做到汉土那样的理想和美好是根本不可能！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人族和妖灵之间会永远这样不死不休下去！在我看来，想要彻底解决矛盾，就是要彻底的打破平衡！”苏九婈继而道。
“彻底的打破平衡？”龟老眉头一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道理，“怎么個打破平衡法？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能理解，眼下为什么不死不休，其实就是因为人族和妖灵一族一直都是处于势均力敌的局面之下的。不过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是势均力敌，应该是差距不大！”
“就好比这一场妖乱人间之前，人族已经主宰了中土世界三万多年了，看似强大无比，但因为断天涯的隔离割据，让南天域的妖庭也一直处在韬光养晦之中，甚至积攒出了足以掀翻人族的实力！也就是说，但两方实力越接近平衡状态的时候，矛盾和冲突就越是容易爆发！”
苏九婈如是道。
龟老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苏九婈的这番话的。
两方势均力敌，可妖庭却一直被囚禁在南天域，越是这样，就越是仇怒,越是想要侵入人间！
也是这时，龟老突然想起了断天涯为什么而存在了。
顿时间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看着苏九婈，说道：
“那以你的意思，三万年前若是没有断天涯的出现，人族可以随意打压落败的妖灵一族，让两方无法保存势均力敌的平衡态，那矛盾就可以解决了?”
“并不是！”苏九婈摇头。“如果没哟断天涯的存在，那么人族绝对会对妖灵一族赶尽杀绝了！”
“那平衡不行，失衡也不行，所以搞了半天，就是无解了？”龟老笑了。
苏九婈看着龟老，有些无奈，点头，然后又摇头。
这让龟老有些糊涂了，不太明白苏九婈是什么意思。
“前辈，其实还存在这一种可能，尤其是当下这个局面。”
“什么可能？”
“不久之前，大汉洗地东天域，算是彻底打破了平衡，妖庭回撤南天域便宣告着他们已经认输了。如果这个时候，人族能及时收手的话，局面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了！”
“很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这个时候收手，岂不是放虎归山，他日终成大患吗？”龟老不以为然。
苏九婈依旧是摇头，道：
“不！前辈，这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放虎归山之说！其实今日的一切，更像是三万年前的那场旷世之战的重演，而三万年前最不应该出现的，就是断天涯的构建！”
断天涯不应该出现？
龟老对于这个说法很是感到新奇。
“小丫头，你这话老头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断天涯不应该出现？你说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之前你可是说过，没有断天涯，怕是妖灵一族都要被人族赶尽杀绝了！”龟老反问道。
“不错，确实如此！但如果人族及时收手呢？没有选择赶尽杀绝了？那最终的结果应该是人族和妖灵一族会一直持续着各种小纷争斗战。”苏九婈说道。
龟老笑了，摇了摇头，道：“说了这么多，矛盾不还是化解嘛！”
然而，苏九婈却一脸的认真，看着龟老，凝声道：
“前辈，难道你还不明白了，中土世界人族和妖灵之间的矛盾根本就不可能化解的，只能慢慢缓和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让仇恨和矛盾渐渐淡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绝对不能允许再次出现全族性的旷世之战了啊！”
“断天涯的存在，一度将人族和妖灵一族彻底隔绝开来，然后处于弱者的那一番会一直被仇怒绑架着，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积蓄力量反扑，动则隐忍上万年然后一朝爆发，掀起的就是至暗动乱，而蒙受伤害却是底层最无辜的凡人和弱小妖灵啊！”
“相反，若是没有断天涯，仇怒不会被极端性的积蓄激化，而是化整为零，在大大小小的纷争之中被缓和冲散了，到头来会发现对于整个全族层面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苏九婈还在耐心的解释着。
龟老紧锁着眉头，似乎是隐隐明白了什么。
“前辈，我索性把话说直白一点吧，中土世界人族和妖灵一族最终也是最乐观的局面，就是相融且相斥，妖庭分化万族，每一个王族都对标着人族的一座大宗圣地，然后画地自居，和周边的人族大宗圣地相互牵制！可以允许相互之间有冲突，而且这也无法避免，但这种冲突其实说白了跟人族内部大宗圣地之间的冲突一样，是修真界的矛盾，不会殃及凡间！”
讲到这儿，苏九婈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补了一句：
“前辈，陛下曾经说过一句话，众生平等，修真者和凡人并无贵贱之分，他们的生命应该得到同等的尊重！可是，不要忘了，这时间上的绝大多数还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啊，而他们，最无辜！！”
龟老拄着枯木拐杖，佝偻的身子此刻颤抖的厉害。
苏九婈也愣住了，呆呆看着眼前的老妖前辈。
此时。
龟老心神震颤。
那一句众生平等，让心生震撼，似乎活了那么悠久岁月的一切认知都在被颠覆和重塑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苏九婈到底在表达什么了。
也打心眼里头对于那位只见过一次的大汉帝主佩服的五体投地。
龟老。
活了整整四万多年了。
自诩见证了中土历四万年的沧桑沉浮。
他知晓了太多太多世人和妖灵所不知的背后秘辛，也知道自己暗暗对抗这何等可怕且不可战胜的力量，但他，从未放弃。
为什么？
因为龟老一直认为自己有信念的！
这信念，便是改变这个世界，让人族和妖灵一族不再不死不休的缠斗下去了！
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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