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忍辱负重与坚守，若是真能换来重圆之日，倒也是一段带着悲剧色彩的佳话。
但如果九年等待一场空……
“北戎皇室也在？”
“你……你们谁是北戎公主啊？我娘子是北戎公主的老师，她姓何，叫何暮婉，暮色的暮，婉是……”
许年激动期待的说着。
但话未说完，却被一声凄厉痛苦的声音打断了：
“思……思归先生走了，那日袁世充前来乌鳢台点兵，思归先生万念俱灰之下……”
乌庭芳就那么匍匐在地上，泣不成声了。
许年怔住了，呆傻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双眼瞬间黯淡，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瘫坐在了雪地里头。
赵元开闭眼，而后转身，直接朝着关内走去。
“陛下……”
青忧一声亲唤，跟了过去。
锦衣卫留驻，卫戎司则是亦步亦趋。
关外平原之上，大雪漫天，北戎一百七十八人长跪不起，文文弱弱却苟且偷生九年多的许年，哭的撕心裂肺！
卫戎司在雁门关后搭建了营帐，生了炭火。
从关外回来的赵元开端坐在营帐之中，蹙着眉头，在思考着并州和北戎的残局该如何重建。
至于许年，赵元开却是不忍目睹。
从关外回来的青忧，一直抿着朱唇，情绪很是低落，显然受了影响。
事实上。
许年只是一个缩影罢了。
站在雁门雄关之上的那十万苦民，哪一个不是有家有室的，倒出来的也如不是一肚子的苦水？
国朝不振，最苦是黎民。
“来人，宣陈庆之前来见朕。”
赵元开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冲着帐外喝道。
卫戎司领命而出。
不一会儿，陈庆之和李不悔两人踏入营帐之中，叩跪行礼：
“末将叩见陛下！”
“免礼。”
“子云，说一下情况吧。”
赵元开道。
“回陛下，白袍军已经彻底封锁了雁门郡城，在找到袁门族谱之后，依照陛下的指示，全部格杀，眼下已经问斩了七千袁门余孽，尚有三万余……”
陈庆之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听完之后的赵元开可谓大开眼界，同时又震怒无比。
雁门郡城之中住的都是袁氏宗亲之中颇为有地位之人，总人数大概在十三万左右。
但这其中，登记在袁门族谱之中的，有九万多。
那剩下的四万都是什么人呢？
妾！
都是从并州各地强征归来的异姓女子。
而她们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孩子，一旦没有作用了，就直接杀了。
陈庆之在陈述这些的时候，整个人义愤填膺。
而脾气火爆的李不悔，一直涨红着脸，怒意就没有下去过。
赵元开无言以对。
什么是极端野蛮的残酷？这就是！
这真是该死之人，该死之宗姓啊！
“还是那句话，照着族谱杀，朕要让袁氏一门彻底的消失在这世上！”赵元开拍着桌案，厉声道。
“末将遵命！”陈庆之沉吼。
“子云，张雄杰领的十万苦民现在情况如何？”赵元开又问道。
“回陛下，他们已经有序的进入了郡城之内，穿上了暖衣，在城内宅邸之中生火做饭，每个人都在感怀陛下的天恩。”陈庆之道。
“呵……”
赵元开淡笑，眉头终究是舒展了一些。
正要说话间，营帐之外，卫戎司禀告：
“启禀陛下，北戎降臣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赵元开道。
之前在关外归降，赵元开没有点头表态，他们自然不是不能离去的。
陈庆之和李不悔闻声之后，顿时大喜，道：
“北戎归降了？”
“这是好事啊，省的天子师再马踏乌鳢台了！”
第198章 拼图
须臾。
乌衍鹄和乌庭芳，还有北戎国庭的宰相等三人在吴飞的带领下进入了营帐之中。
面见天子，直接跪下。
三人像是在求见之前就已经统一了意见，最先开口的不是乌衍鹄，而是乌庭芳。
“陛下，北戎愿意归降，无论何等条件，北戎皇室都能答应！”
“但……北戎只有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能善待北戎子民！”
乌庭芳叩跪道。
将椅之上，赵元开定定的看着乌庭芳，淡声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呃……”
乌庭芳怔住了。
她没想到天武帝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抬起脸，看着他……
乌庭芳咬着嘴唇，鼓着勇气，缓缓的将那张倾城貌美的异域面容抬了起来。
可是眼光刚刚触碰到了赵元开的眼神，就立马闪躲了一边，细嫩的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李不悔都愣住了啊，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珠子。
陛……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北戎公主倒也确实挺漂亮的，不过这样不太好吧？
等等！
淑妃就在边上看着呢？
再说了，我，我李不悔虽说比淑妃逊色一丝，但跟这北戎郡主比起来，根本不差好不……
李不悔的小心思一大堆。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赵元开身后的青忧，发现青忧并无半点的情绪变化。
再偷偷瞥了一眼当今的天子，看样子……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下一息。
赵元开启口的第一句话，又让李不悔愣住了。
“何暮婉，也就是你口中的思归先生，她都教了你一些什么？她……又为什么会想不开？”
赵元开如是问道。
说话之间，两只眼睛就那么定定的盯着乌庭芳的眼睛看着，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的灵魂都能看穿似得。
而事实上，赵元开确实有这个能力！
天子威严之下，没人敢故弄玄虚装腔作势。
前世又是华夏的顶级精英高知，深谙微表情等诸多心理学。
两者结合，能让赵元开在短时间之内看清一个人的资质和品格底色。
这个问题同样让乌庭芳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的看了天武帝一眼，那张俊冷之中裹挟着惊人威严的面容之上，不带任何的情绪，就那么定定的盯着她。
慑人的压迫感在急剧加增。
“思归先生在袁门受了太多的苦，进入公主府之后，她教了我大汉的诗书礼制，跟我讲了很多很多的长安风华。”
“思归还跟我将她跟夫君在长安道相遇相许的故事，但……但她一直以为她的夫君死了，她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长安……”
乌庭芳讲着讲着，泪流满面。
但她话没完，就被赵元开打断了，冷声问道：
“思归……这个名字是进入公主府之后才改的吗？”
“嗯，思归先生……”
“罢了，你不用说了！”
突兀间，赵元开摆手。
而后整个人身子一正，一双帝眸就那么冷冷的环视着营帐之内的所有人，从天子师领将到跪着地上的北戎三人。
陈庆之吴飞等人无一不是面容沉重，惋惜不已。
李不悔更是红了眼眶。
唯独……
北戎国主乌衍鹄和那位国庭丞相，脸上除了惊恐之外，不见半点的悲色和感伤。
似乎，根本就不为所动。
北戎在一百年前，还只是野蛮原始的游牧部落，没有文字，不曾教化。
没被教化的人，就是无知的人。
没有同理心，也不可能有同情心，与之交流对话都是浪费时间。
最后，赵元开还是将目光落在了乌庭芳的身上，道：
“先前在关外，你和朕说，只要朕宽待北戎降民，北戎皇室可以甘愿为奴？”
这话一出。
乌衍鹄和北戎丞相两人顿时脸色一变。
倒是乌庭芳，目色一正，很是干脆决然的点头，道：
“陛下，确是如此！”
“呵……”突兀间，赵元开笑了。
而后目色一冷，话锋一转：
“现在雁门郡城之内，白袍军正在执行朕的命令，依照族谱问斩袁姓所有人！”
“昨夜在西河走廊，有人自称北戎太子，朕也杀了！”
“你北戎二十万大军踏入朕的大汉疆土，是为侵国之战，你以为捧着一封归降国书就能一了百了？”
“朕告诉你，没有为奴之说！”
赵元开摇头，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冰冷了下来。
乌衍鹄等人哪曾料想到这副场面，顿时吓得魂都没了，拼了命的磕头求饶！
就连乌庭芳本人，也傻眼了。
是啊，北戎犯国在先，如今兵败在后，砧板鱼肉又哪来的为奴之说？
“陛下，是我……太天真了。”
乌庭芳怔然，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破灭了，让她失落、无力、然后开始认命了。
李不悔也愣住了，呆呆看着赵元开。
陛下该不是要灭杀北戎吧？
但这时。
赵元开豁然起身，走到了乌庭芳的跟前，冰冷的俯视着她，话锋又是一转，道：
“不过现在，朕想给你一个机会！”
“北戎纳入大汉版图，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北戎子民如何融于大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朕会在北戎国庭设立北戎刺史府，给你一年时间，配合雁门新郡加深关内外的融合与同化！”
讲到这儿，赵元开顿了片刻，又道：
“接下来朕要讲的话，如果你能听懂，那就说明朕没有看错人！”
此时的乌庭芳简直就是大起大落啊。
只见她跪地在地上，抬着脸盘，眸子中闪烁着亮光，不住的点头，道：
“陛……陛下你说！”
“北戎乃是草原牧场地带，产业单一，它建制立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而它最好的归属，就是成为大汉帝国的一块拼图，它是大汉的马场，也是大汉的后花园！”
“北戎在给大汉补缺的同时，也会受到大汉的反哺！”
“你……听到朕的意思了吗？”
乌庭芳紧蹙着眉头，没说话，在若有所思着。
陈庆之倒是目色一振，脸上尽是敬畏与尊崇啊。
青忧是向来不关心这些的，仿若置身事外。
而李不悔，算了吧……
第199章 王爷别闹
最一脸蒙圈的就是乌衍鹄和北戎丞相，完全听不懂，根本不理解。
什么版图拼图的？
北戎归降，皇室自降为王，然后每年掏空家底儿的敬奉朝贡就行了啊！
什么金银珠宝、汗血宝马，还有北戎美女，总之都往长安送就是了嘛！
终于。
乌庭芳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抬眼看见赵元开的时候，整个人已然敬佩崇拜到了极致地步，她喜极而泣，最后连连叩首。
“陛……陛下，庭芳代北戎三十多万妇孺多谢天武陛下天恩！”
“无需多礼。”
“如今的北戎剩下的多是女人小孩，而你，也是女人，还是北戎的公主。”
“你还接受过思归先生的汉化教育，所以，不要让朕失望！”
赵元开淡声道。
乌衍鹄和北戎丞相听到这儿，彻底的懵了。
李不悔眨巴着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
“陛……陛下，这是要册封北戎公主为新北戎州刺史吗？这国朝八百年以来，可从未有过女人授任刺史的啊！”
“那国朝八百年来，可有女人授任天子御军领将？”
赵元开转身，兴致颇好，打趣了李不悔一句。
李不悔先是一怔，而后脸一红。
女子领将……说的不就是自己嘛？
等等！
陛下好像第一次这么温柔的跟自己说话，还取笑了人家……
那一刻，李不悔惊喜若狂啊！
“陛下曾对张相说过，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果然如此，末将佩服啊！”陈庆之一步踏出，躬身道。
不拘一格降人才？
乌庭芳听了这话之后，心中再次震骇，不禁深深的看向了当今的天武帝。
何为千古明君，如是之！
“陛……陛下真的要让庭芳担任新北戎州刺史一职吗？这……这……”乌庭芳有些不太确定，也不敢接受。
赵元开点了点头，倒也直接：
“朕的初步构想是这样的，但具体如何，张居正和吏部会进一步的考核与把关！”
“至于北戎皇宫和诸臣，暂且填入雁门郡，贬为平民，此生不能出关。若一年后北戎的同化和融合让朕失望的话，朕会杀了他们！”
这话，是对乌庭芳说的。
却让乌衍鹄等人吓得一个哆嗦。
话音一落。
赵元开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陈庆之的身上，道：
“子云，并州被奴役的十万苦民，朕要他们填入雁门和西河两郡，可以把家人接过来，但不要回家了，他们头上的那个奴字已经不允许他们回家了。”
“末将明白。”陈庆之点头。
“吴飞，你听好，朕册封你为西河郡太守，接纳一部分苦民安身在西河郡。”赵元开看向吴飞的眼神，极为器重。
“微臣领命。”吴飞叩首。
“免礼。”
“乌庭芳，你也平身吧，你加强北戎和关内的融合，再最短的时间之内选出第一批次的北戎妇孺定居关内两郡。”
赵元开又道。
乌庭芳起身，受宠若惊，自然是无比的积极，用力的点头。
“对了，子云，还有一点！”
正要转过身去的赵元开，猝然回身，继而道：
“清点好雁门郡之内的所有粮草物资，还有关内的屯田与小工厂，先看押在库，做好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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