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昭慌了,之所以慌,是因为压力太大。 是天策府,整个大唐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果不其然,面对着破军剑式一般燃烧的真气,面对着聂秋剑尖那落日般的白晖,黄昭的神情依然平静,黑铁剑依然沉着稳定,气息没有任何乱的迹象,两道无形山崖依然在缓缓闭关,但大将军范尧看得出来……他开始慌了。 范尧的眉头微皱。 对于聂秋隐在剑意里的那些布局和心思,有些人或者会以为聂秋的做法太激进,怎么会有一步登天之事。强者对战,总会有诸多试探,而如今上手便是大招,亮出了压箱底儿的玩意儿,这总归不符合规律办事。但他不这样认为,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只要是自身的能力,那都可以用,既然是战斗,那么无论心理还是承压的能力,都可以被攻击。 如月剑之上爆燃而起的火光,好似要把那苍穹之上的星云尽数点燃,火光冲天,映衬着众人双颊通红。 四野皆火,落日笼罩大地。 黄昭神情坚毅,黑铁大剑如山崖渐横,守着心中那道清涧,不肯干涸。 聂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声长啸,如月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上如有月光流淌,最终变成一道喷薄白光。 天空里燃烧的星辰,剑首之上爆开的火光,空气中席卷着的罡风,尽数落在剑身上,落在那道白光之中剑意收敛,火光却也好似那藏匿的凤尾一般,消弭在了聂秋长袍和宽袖之中。 太阿九剑的第七式。 流火撩! …… 黄昭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时候有很多人都已经看出,他要败了。 这名大将军范尧的最得意的义子,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发挥离山剑决的精妙之处,便要如此憋屈地败了。 看着自己义子眼神之中的惘然和痛苦,想想若是黄昭也输掉了,那么今夜将军府当真将是颜面扫地!终于他无法再忍。 他望着场间喝道:“远上寒山石径斜!” 诗词的声音传入黄昭耳中,青年人不明白,为何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义父会说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天策府中的一个偏门,是个很寻常的招式,更准确地说,是一套天策府兵将,以及那将军府私兵家丁最初所学的招式!。 但就像年轻时候义父教给自己的那样,黄昭很老实地按照师兄指点做了,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右膝,手腕微挫,铁剑向后疾收,身形如风中残荷般,向后掠去。 这一撤,那两道正在倒下的山崖便停在了半空。 聂秋的如月剑顺势而入,于夜空里大放光明,瞬间来到黄昭的身前。 擦!擦!擦!擦! 黄昭衣袍断落数角,肩头出现一道鲜微的血口,看着极为狼狈,但竟从聂秋的剑花之中成功地摆脱!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结局。 人们很确定,关键便在于黄昭那一退。 那一退究竟有何神奇?竟能避开太阿九剑? 黄昭很清楚,避开太阿九剑的是自己的身法与剑意。 但前提,是那一退。 必须先退,才能重新站住。 那一退,是自认不如,是顺势而行。 山峰究竟是远是近,有时候,只有天边那朵云是飘来还是离去。 大将军教他的,并不是具体的剑招,而是怎样正确地面对压力。 因为年龄的缘故,因为某些客观的原因,总有无法承受压力的那一刻。 硬撑固然是勇气,学会后退更是一种智慧。 大将军用自己几十年搏杀的智慧,替黄昭消解了聂秋的太阿九剑带来的威压。 接下来,就轮到聂秋来承受压力了。 黄昭神情微宁,剑势复起,凌厉如山峰间的崖石。 但与先前不同,他手里的铁剑,顺势而入,依云而上。 那两道山崖不再像先前那般缓缓合拢,而是直接……垮了! 夜风劲拂,衣衫猎猎作响,少年持剑而突,破开那轮落日,剑势如山崖骤倒! 山崖骤破,崩的晚云大乱! 聂秋闷哼一声,收剑一格,双脚踏云而回,身法说不出的随意潇洒。 一声闷响,直至此时才响彻夜空。 那是如月剑与黑铁剑相遇的声音。 只是瞬间,局势便已逆转。 一个照面,聂秋的胸腹间便出现了一道血口。 他双脚落地,执剑于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已经处于劣势,心神却没有任何慌乱。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再退!” 聂秋神色微微一凛,却听出那声音来子远端,并非是场中之人发出声音来,心想什么玩意儿? 虽然心中想着进取进攻,但他的脚却不知为何向后再退数步。 便在他刚刚离开,他原先立地的地面上,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缝! 聂秋脸色微变,他这时候才知道,黄昭的那道剑意,竟然悄然无声地隐然至此! 直到此时,对方的剑意才枯竭用尽! 好似那大山骤倒,横断了江水,那迸出的崖石,却比人们看到的更远! 如果不是那神秘的声音的提醒,聂秋只怕现在已经身受重伤! …… 二师兄很意外,望向聂秋。 殿前石阶上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聂秋的身上。 聂秋与黄昭的交锋不过数招,片刻时间,各遇极大凶险。 大将军能够识破太阿九剑的真义,一声喝断,助黄昭以离山剑法里最普通的法门应对,逆而破之,这等见识,这等应对智慧,实在令人赞叹,但他是范尧,所以没有人会觉得太过震惊或者意外。 可是……聂秋为何能够看破黄昭那道剑势?他为何对离山剑法看上去无比熟悉? 难道他也像大将军一样,拥有无比广博的见识,以及那上百场搏命厮杀之后的丰富对战经验?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个推论。 场间的沉默安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再次被打破。 聂秋像是感受不到那数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把目光从黄昭身上收回,望向对面的大将军范尧。 “破军气!” “积明光!” “破晓之击!” “剑悬江山!” 他连说四个词。 那是四个剑招的名字。 是那暗藏在太阿剑法里的夺命四招。 这并不是聂秋自行领悟的,而是同样来自于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聂秋也终于认得那声音的来源,是裴欢喜! 听到聂秋的声音,大将军的神情凝重起来。也已经顾不得其他什么,只是一心想的别让黄昭输了下来,否则他天策府和大将军府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完了! “剑藏与心!!” “铁画银钩!” “气吞山河!” 他也连说三个词。 那是三招。
第二百八十六章 传音(下)
这并不是那天策府的剑法,而是他大将军范尧所创的范家剑术总诀里的三招。 他们没有看着场间的聂秋和黄昭,更没有看殿前石阶上那些神情莫名的人群。 他只是看着彼此,说着招式。 实际上,当聂秋念诵气来第一招时,范尧便开始应对。 聂秋的第二招,是对大将军范尧应对的应对。 他们的声音飘荡在幽静的太极殿前,飘荡在广场上与夜色中。 黄昭神情肃然,抱剑持道,清啸一声,瘦弱的身影在夜色里拖出道道裂影。 他手里黝黑的黑铁剑,破开夜风,悄无声息,仿佛魔神,把岩石当作糕点。 剑藏于心! 聂秋神情骤凛,提剑倒挂于身前——方才大将军说的第二招是铁画银钩,他不知道那招是什么,会不会像剑藏于心这般强大,但隐隐能够感觉到,黄昭此时使出的三招剑式,乃是连环相套,以势进取,叠叠相加! 他如果用自己的方法,应该能接下最开始的两招,却无法确定能不能接下最后也是最强的那一击。 裴欢喜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那四个词非常清晰,那四记剑招他非常熟悉。 此时此刻,他来不及思考裴欢喜为什么知道太阿九剑的剑法,下意识里便按照裴欢喜的话,举起了手中的剑。 在举起如月剑的刹那,他才想起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这四记剑招怎么能连着用! “破军气”是太阿九剑剑诀的第七式,积明光是太阿九剑的第三式,破晓之击是太阿九剑的第三式,而那剑悬江山则是澹台家的剑法。就算前三招可以练起来,可最后一招可是澹台家的剑法啊! 明明是两套剑诀里的剑招,怎么能混在一起用?与剑招相配的真气运行方式都截然不同,怎么能强行相连?难道不怕真气逆转受伤?他在山中领悟了这套太阿九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套剑法可以这样用! 再多困惑不解,此时也已经没有时间去想。 黄昭的剑已经来到他的身前,恐怖剑势之后,剑网的架构已然隐隐成形! 聂秋把心一横,祭出如月! 他的真元自经脉里运自腕间,然后骤然一沉,沿着一条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道路回转。 聂秋已经做好了真气逆冲,受伤吐血的心理准备。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的真元轻轻松松地顺着腕间的寸关,沉入气海! 非但没有受伤,那种通畅无比的感受,让他欢喜地想要大叫起来! 聂秋信心骤增,剑出如风,破开黄昭横于夜空之间的剑影,剑悬进山! 依然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真元运行的异常流畅,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两式剑招根本不是两个剑诀里的内容,而本就应该连在一起! 夜空里响起无数声清脆的剑鸣。 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们,只见聂秋的身法变得极为诡异,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趋退之间,很是生硬,偏又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无论黄昭的剑势如何强大,却始终无法将他禁在其间。 无数剑鸣之后,黄昭的剑终于使到了这气吞山河一招。 这也正是大将军说出的最后一招。 这招是范家剑法的大招,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气吞山河之势,运行真气与那剑尖之上迸发开来,神鬼难挡! 华丽至极的剑意里,隐着萧索的夺命意。 黑铁剑仿佛覆着寒霜,自四面八方缓缓压迫而至。 如冬意入林一般,缓慢,却无法阻挡。 如果没有听到裴欢喜的声音,聂秋此时大概会选择最暴烈的剑式,尝试与对手同归于尽,或者说,用玉石俱焚的方法再次试图击中黄昭的弱点。 但现在不用。 他只用了简单的一招。 “剑悬江山!” 这是曾经二师兄白桥的看家绝学,如今却成为了自己的大招!。 先前,聂秋的剑式,已经成功地与黄昭的前两剑分庭抗礼,同时做好了最后一剑的准备。 无论角度、姿式、真元运行、以至精神,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剑悬江山,悬着的是无限杀意。 他挂剑于苍穹之上,孤悬与所有人的头顶,打有一种压迫感在太极殿前,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回腕横剑。 如月剑在黑铁剑上横拖而过,带出一道火星。 剑没能伤到黄昭分毫,但带起了风。 夜风之后,他的肘击中了黄昭执剑的手。 干净利落,不差分毫。 啪的一声轻响。 黑铁剑呼啸破空而去,落在夜色深处。 …… 聂秋向后退了两步,收剑入鞘。 黄昭低头望向自己空着的右手,有些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输了。 只是瞬间,他便泄了气一般肩膀松懈了下来,手脖上面一条细长的血痕裂了开来,虽然只是上了皮毛,但是剑气却已经侵入了他的手筋之处。 看着他这模样,聂秋冷哼一声,说道:“若非是范尧念了剑诀帮你,临时传授你范家剑法,怕是真会被你一剑杀了。” 黄昭紧紧地抿着嘴,憋的脸通红,怨毒的看着聂秋,虽然聂秋没有杀了他,但是却伤了他的经络,这是比杀了他还让他感到羞辱的一件事。这潜台词好像是在说,我杀你很容易,但我就是不杀你一般。 黄昭带着怨毒说道:“那我还要谢你不杀之恩了?” “我很不明白,旁人看我今朝的排场,泥犁宗千岁寒弟子,离开了北郡朔州的苦寒之地像煞鲤鱼跳过了龙门,化鱼为龙,身价百倍了。” 聂秋看向四周,这话不单单是对黄昭说的,更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但随后的话,却是对黄昭说的:“但是你要晓得,我跳龙门比你难得多。你好比是条鲤鱼,修满五百年道行就可以跳,我是河滨里的一只泥鳅,先要修一千年年才能化身为鲤,再修五百年才有跳龙门的资格。因此之故,我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只可成功,不许失败的,譬如说我们两个同时垮下来,你不过还你的鲤鱼之身,我呢,我却又要变回一条泥鳅。” 黄昭没有说话,他安静的听着聂秋所说。他只觉得聂秋在诉说着自己的孤苦,却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用一招“剑悬江山”将自己击败的少年,就是那十几年前,亲手随着天策府神将屠杀全家的淮阴侯的刚出生未满月的小儿子。 “所以,我本来就是一条聂秋,你已经是一条鲤鱼了。天赋卓绝,侯府当差,不用几年你就是第二个神将,第二个人屠,第二个大将军。我喜欢徐晚,真心的喜欢,你干嘛和我抢?干嘛和我过不去?干嘛要废了我?我这个人很胆小,也很小心眼,想废了我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今天没有杀你,是因为我还没能力杀你,但不代表我杀不了你,你懂吗?” 大将军在看着聂秋。 一番话说完,场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聂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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