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动的身影中,有人打过火把望过来,挥舞刀刃大吼:“这边还有一个曹兵!” 视野摇晃起来,他感觉自己朝河中间奔跑,溅起一朵朵水花,身后传来箭矢的破空声,身上传来剧烈的刺痛,栽进湍急的河水中,瞪大的视野里,他看到一支支箭矢刺破水面,直直的从视野中贴着身子过去,不久,一切都黑了下来。 “水里好像有个人在飘……快摇浆过去。” “不知道死没死!” 听觉中仿佛有梦幻般的声音传来,感觉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翻动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他还活着,兄长快过来搭把手拉上船。” 哗的水声在耳边炸开,昏暗里他感觉到了刺眼的光线,身体在升高、翻转,落到硬邦邦的东西上,微微睁开眼,已是明媚的阳光刺进眼睛里,那是万里碧空的天,有阴影过来,一个大胡子的壮汉遮盖了光线又退开,“你命真够硬。”随后一张好看的脸凑近过来。 “能不能说话,你哪里人?” 视野模糊,又闭上了。 …… 淯水河畔,招魂飘在风里攒动,大量黄纸冥钱沿着河岸抛洒随着风卷去天空,有的被点燃,黑烟随着燃烧的纸屑弥漫河面飘荡。 曹洪、夏侯渊擦着眼泪沿途挥洒手臂,黄纸飘飞落到一道人影脚下,不远的河岸上望着宛城方向的曹操俯身捡起那张黄纸,嘴唇微微抖动,松开手指,那片黄纸随风飘远了。 “子脩……魂归……安兮……悔不当初啊……该听你一言……累得我儿命丧张绣之手……子脩……子脩……” 自那晚张绣突然反复,曹操随着许褚突围返回淯水军营,待天明后,引三军前去救援,只在城楼上看到了曹昂的盔甲挂在上面,打探后得知,那夜曹昂与曹安民被乱刀砍成肉泥,只得剥了衣甲。 “大兄节哀。”夏侯惇站在旁边肃穆叹气,上前搀扶痛哭的兄长,瞪着宛城方向,虎目也有泪光:“子脩的仇,惇去报,定把张绣小儿脑袋取来摆在子脩灵前。” 曹操近四十岁,正当壮年,到底也经过丧父之痛的打击,此时也能撑得住,他吸了口气,望着涛涛东去的河面,摆手:“子脩之仇自然要报,可眼下三军气势骤降,强行攻打,只会连累将士们白白送死,我虽哀痛,但也还不至于昏头的地步。” 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沉默一阵。 “吩咐全军,拔营吧。”他转身把住夏侯惇的臂膀,死死捏了一下,夏侯惇望着有些颓然离去的背影,“兄长……” 浑身缠裹绷带的许褚迎上回走的曹操,“主公,让褚回去杀了张绣为大公子报仇!!” 向来对曹操言听计从,没有多余话语的大胖子,此刻语气也略有颤抖,他清楚的记得那日可是大公子曹昂守住城门等他回来的,否则也难以避免被蜂拥而至的西凉兵围困杀死。 “我不心痛子脩离世,唯独连累仲康了。” 话语并未直接回应,而是戚声道了一句,当着众将、谋士的面向许褚拱手躬身,胖大的身形连忙去扶曹操,“这是我该的,主公切莫折煞褚了。” “退兵吧,暂且先回许都。”直起身,曹操望了一眼周围郭嘉、荀攸等人,轻声说了句后,闭目抿唇的走去军营方向。 “奉孝可看出什么?”身形清瘦,长须白面的荀攸看去旁边的青年。 郭嘉拿过他的手,在手心上画了一个“嗣”字,摇头道:“大公子若未死,此事当可说,可惜大公子不在了,说出来,将来我二人不得善终。” “明白了。”荀攸能得曹操赏识的人,头脑自然聪慧,反应过来里面的盘根错节后,也不在此事上多言,只是望着宛城方向,眯了眯眼:“奉孝觉得张绣能出的这般连环计?” 旁边,郭嘉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悄悄灌了一口,“此人若有这谋略,张济就不会死了,他也不会盘踞区区两城,此人背后当有一主谋,藏头露尾,深怕别人知道,或许存了其他心思,可惜未能较量,否则倒也能揣摩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盖上葫芦嘴,摇摇手:“走吧,走吧,此人害了大公子,虽说动不了许都那位,但动他还是可以的,想要藏头,我偏不如他愿。” “奉孝可是又要请白狼来?”荀攸跟在他身后,随即点了点头:“也对,倘若主公未有盟友,此事大概就这样作罢,若是白狼过来,以他那无赖战术,确实能逼迫藏在暗处的家伙出来,只是奉孝该如何请?” 缓慢的脚步走到辕门停下,酒葫芦在门栅的木柱上轻轻磕碰几下,郭嘉仰头看了看天光,笑起来:“自然直言,此人快意恩仇惯了,大公子又在他麾下许久,到底还是有情谊的,北地眼下无事,若嘉猜测没错,过了今年,他该会对辽东动手,到时候就真没时间南下。” “所以不如请他回中原过年。”他语气缓了下,看着碧空如洗的天空,笑容里,嘴张了张:“……也为上次事赔个不是。” “恐怕不至于此。” “……顺便也想见见这头纵横北地,压服鲜卑、匈奴的白狼。” 俩人在辕门下谈话,没过多久,军中开始拔营北归了。 …… 夜降下来,天空中繁星密布,清冷的皎月倒映在河面上,夜风呜咽拂过河岸上的船只,摇摇晃晃着,靠近河岸是一座渔村,偶尔人影走动发出声响,全村鸡鸣犬吠起来。 穿过村子的壮硕身形捏着几撮刚采的草药回到靠近河岸的木屋中,盖着被子的青年早已醒转,正望着窗户外的星月,男人将草药交给旁边麻布补丁衣裙的少女,“还看,拿去熬,大半夜的也不心疼你兄长。” “这是救人嘛……”少女收回停留在受伤青年身上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低头,拿过草原跑去了外面。 “小兄弟身上的是刀伤吧……这种刀口,还不是一般刀能砍出的。”壮硕魁梧的男人在青年旁边坐下来,一只没有手腕的臂膀动了动,他把地上几枚还带着血的箭头归拢:“你这伤,加上在水里泡了太久,有些肉都腐了,挖去等长出新肉,这几个月你都别想出这门。” 青年平躺着,眼睛直直的望着窗外,外面传来浓浓的草药味。 “你家坐哪儿,我托人去传个话,让他们来接你。” 枕头上,沉默许久的青年,眨了眨眼皮,微微侧脸,干裂的嘴唇抖动:“……若是可能,帮我传信去北地上谷郡……” 起身准备往外走的男人笑了下:“那你有的等了。”说完,转身跨步。 “恩公!”青年艰难的挪动下,挣扎起上身:“还未请教大名。” “山野之人,哪有什么大名,叫我武安吧。”男人扬了扬齐齐断去的手腕,颇为豪爽的笑起来:“这条手断的时候,我也是消沉过,直到救下我这妹子,心里啊,就有了继续活着的希望,你就安心养伤,等有过路的商队来村里,我就帮你捎信。” 站在门口走出去又进来,探头望对方:“对了,你叫什么。” “曹昂。” 青年靠着木枕,乌青干裂的嘴唇也泛起笑容。 …… 曹操兵败宛城,长子战死的消息,还未传开,已有战马携带这条情报,飞驰的穿过河内,在太行山上一路朝北狂奔,超越一道道赶货的商队、行人,穿过关隘捷径,飞快的延伸而去。 等到第一份消息呈到东方胜的案桌上时,已是九月底了,然而这条消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掀起风浪,等到正常传播渠道过来的情报,却是在十月中旬,最先听到曹昂战死消息的潘凤,披上麻带,裹着素缟向着南方嚎啕大哭。 不久,他朝城外的军营奔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毒士分析毒士(一) 山势逶迤向北,苍翠的山野延绵北方,上谷郡沮阳城位于太行山脉末尾一段,地势高耸,周围均是平坦草原,偶有几处丘陵也是稀稀拉拉矗立在不同方向,相对于前面一年,上谷郡更加的富裕、城外数里范围都是工坊和牧场,南来北往的商队、商贩聚集,将这里填充出许多热闹的景色。 离开这一方热闹,东南、东北两个方向平坦的原野上,人烟越发稀少,只有偶尔会有一两支商队从这里过去,听到战马奔驰的声响,有人探头张望,很快就被商队中的老人打一巴掌,怒骂:“这也是你看的?还不赶路!”远方,马蹄轰踏地面掀泥泞,数名骑着战马的骑兵在几条官道上跑了几个来回,返回到军营。 “马蹄铁果然好东西,马儿跑起来也不怕损蹄子了。”那骑兵跳下马背,向过来的记录官汇报一番,随后又与另外几名记录的官吏归拢梳理后,一起递去军中大帐,然而此时的主将并未在帐内。 硕大的白色狼旗在风中张牙舞爪招展起伏,校场上人海聚集,一辆辆辕车停在那里,大量崭新的甲胄下发到士卒手中,有人摸了摸里面,发现俱是羊毛内置,就连骑马的皮靴里也有毛绒。 “这往后冬天也不怕冷了……”有人将领子翻过来,欣喜的叫出声。旁边同伴点头,看去对方:“听说过不了多久还有一种戴在手上的要放下来。” “你们消息过时了,刚刚我听田将军讲,下个月会给战马也穿上保暖的衣服。”有声音从后面过来,一名士卒抱着新发下的皮甲皮靴,脸上笑的起了皱子:“听说只有咱们白狼骑先装上……” 士卒们谈论着断断续续的话语,走去新建的房舍,巨大的校场边缘,公孙止看过天边那朵飘来的白云,对身后紧跟的俩人说起话语:“前几天,高升从定壤来信,让我撤了他太守的职位,想要回来继续领兵,他这样的家伙坐那个位置确实有些为难,可眼下我们有数郡要守,能用的人却不多,原本想让管宁、邴原二人来先做这两个位置,可俩人顽固不堪,只愿去教化鲜卑、匈奴。” 话虽然带有轻松的语气,但近年来公孙止的转变,每一次的谈话都会让气氛变得严肃,从当初歇斯底里的嗜杀,到如今气质沉稳的狼王,举手投足间气氛就会被带动,后方的如赵云、李儒等人也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只有等啊,等到明年那批草原上的读书人回来,才能缓解眼下的困境,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与世家有关系,或无才的人统统丢衙门,这些屁用没有,一个个还挑肥拣瘦,我的饭可不那般好吃。” 公孙止回过头招来身后的赵云,让他并肩一起走。 “现在已入秋了,再过不久,辽东那场仗就要打起来,子龙可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他口中提到的赵云,沉默中抬起手,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士卒,点了下头,“军师有说过,趁冬季鲜卑人、乌桓没有战力,先耗他们一阵。” 走在旁边的公孙止露出笑容,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这只是眼下的目标。”他竖起两根手指:“有两点,第一,拿下辽东占据由北向南的大趋势,形成对袁绍的南北合围……”停顿了一下,剩下的一根手指扫过校场上来去的兵卒,“他们就是第二,这中有部分人虽然参与过围剿大秦的军队,可终究只是打扫战场,没有生与死的搏杀,很难出好兵,这次过去先剿鲜卑、乌桓部落百姓见见血,再与他们军队厮杀,记住我公孙止的部下,就不能有对敌人心存良善。” “是。”赵云低声应了一句。 话语之中,众人走完了校场,前往中军大帐那边,公孙止的声音继续:“于外,这次新的东西都优先给你了,马蹄铁、木马镫、绒甲、毛靴子,甚至还有叫手套的东西,揣着这些,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公孙止长脸才行啊。” 交谈时,一行人快要到大帐,前方辕门那边,一道骑马的身影疾驰着冲破关卡,挥舞手臂让拦截的士卒让开,发出吼声,动静传来这边,公孙止抬起目光过去,就见那膀大腰圆的身形从马背上翻下来,而后,跑动中摔倒,连滚带爬的冲来。 “首领……首领……”他大声呼喊。 不仅是公孙止,赵云、李儒等人见他一身披麻戴孝,不由皱起眉头,“何人死了?” 军营当中,不少士卒望过来。跑来年的身形满脸泪水,滴落到胡须上,他走到公孙止面前,听到询问,心中的悲痛涌上来,缓缓跪倒在地上,微微张开的嘴,带着低沉的哭腔,双拳砸在地上,“是……是……是子脩,子脩死了。” 声音过来,东方胜低下头。 “首领啊……子脩死了,他死了,死在宛城张绣的手中!”潘凤哭叫着,一拳一拳的砸在地上,双目通红,眼泪流出来,他爬过去抱住公孙止的腿,脑袋贴紧:“首领,一定要为子脩报仇,一定要给他报仇——” 他曾经与曹昂一起远征过辽东公孙王,虽然中途出了差错,可二人苦守平冈山数日,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俩人的情谊自然比旁人更加密切,原本曹昂离去回到兖州,虽有不舍,但终究还是觉得回到家比在北地吹风受苦强,然而,今日听到曹昂死讯,往日的情谊在心中爆发出来。 灿烂天光,渐渐阴了下来,这一刻,除了潘凤,还有典韦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双目瞪的通红。 “他还是死了……” 大帐前面,公孙止闭上眼睛听着男人的哭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己提醒过他,希望能避免那场悲剧,可惜到头来还是死在命中注定的地方,脚步抬起,转身走进了帅帐内,众人对于这样的消息不免有些吃惊,随后跟着步入帐内落座。 “何时发生的事?” “九月中旬。” 长案后面,公孙止目光瞟向那边席位上的酸儒,紧握的拳头松开,面无表情的开口:“把你听到的说给在座的听,就算要报仇,总得让大伙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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