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让他有机会说出口,胸口便是爽快了许多。 …… 夜色深了下来,而另一边,公孙府邸上,巡夜的侍卫已经从书房过去两遍,窗棂中还有灯光映出,画有猛虎下山图案的屏风前,公孙止坐在大椅上与侧面的李儒正说着话,旁边架在小炉上温着酒水的鼎冒着白气,徐徐升腾。 “主公,两路兵马的粮草均已悉数发运,幽州那边,儒倒是并不担心,至于并州有徐荣、温侯坐镇,一口气吃掉整个州也不是难事,只是……北地这边根本没有太多官员总领各郡,用人上,与曹操相比有些见拙。” “……这我知道,眼下只能先打下来再说,不过河内与京畿接壤,太守王匡夹在中间,也不知他倾向谁,到时候倒向曹操那边,这才有些麻烦,处理完这边事务后,大概还是要亲自去一趟那边。” “那儒倒要事先给于太守知会一声……” 李儒如今基本将政务交给了王烈、邴原,专心处理军中大小琐事,涉及到不能决定的,通常都会过府做出请示的姿态,显得小心谨慎。俩人谈了一阵军中事务,中间也涉及到前几年对外传播的儒学。 “亦如当年我给文优说的那般,儒之一道,用在兵刃,一则让他们钦慕汉学,将来若有机会征伐,也好有人说我汉话,方便收买。二则,收敛蛮性,若有厮杀,血勇难占全部,我汉人也少流点血。” 说起这番话时,公孙止从大椅上站起,“……草原上,鲜卑、匈奴大量推行白狼神教,我需要他们具备掠夺性,西域没什么可抢的了,就往更西边去,那里该是有更多的国家,这两件事,都不能停下。” “主公想法虽好,若是这批人养成这样凶残性子,往后……” “没有往后!” 公孙止转身,猛的挥手:“……他们的下场要么死在西掠中,要么将来被我处理掉,非我族类,用完了就该消失,免得将来波及到汉地,这便是善后之策。” 言语之中,那边的文士自然明白这里面有主公难言之隐,北地贫瘠,人口稀少,纵然这几年有所增长,但粮食的产量就那么多,若是大量招募军队,必然会给百姓带来极大的压力,而鲜卑、匈奴、乌桓人口便是在挡下有着很大的诱惑,让他们南下汉地是不可能,这是公孙止的底线,所以只能用于向外征伐,掠夺更多的资源来,滋养这边,以期在将来十年、二十年能得到更好的改善,而保持忠诚,和狂热的战斗,就是依靠灌输一些鬼神学说的信仰,巫蛊之术、崇尚长生,其实在汉地也颇为流行,抓捕一些装神弄鬼装神弄鬼之徒丢到草原部落部落里传播教义,驾驭起来也不算太难。 打更的梆子敲响再次敲响,书房里的交谈这才中断,公孙止着人送李儒出府,屋子里静了下来,过得一阵,有人影从窗棂上走过,门扇吱嘎一声推开,蔡琰端着一碗羹汤进来,看了看屋里,随后将瓷碗放到闭目养神的夫君桌前,听到动静,公孙止睁开眼睛笑着说道:“过来看我这书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妾身可没有那般小心眼。”蔡琰笑着走到椅子后面,轻柔的帮他揉捏肩膀,“……不过呐,夫君也是自找的,忙完了公务,家中还有的忙。” “你……唉……” 公孙止开了开口,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向后靠在妻子的怀里,目光望着那边灯柱上的火焰,感觉夜还很长……
第五百三十八章 文与武之道 五月的阳光炽烈,夏蝉爬在树梢的光斑里一阵接着一阵的叫唤,方方的院落中两人走过滚热的地面,携手走出驿馆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一路前往公孙府邸,途中的城池长街行人穿梭,已是一个热闹的上午了。 行驶的马车内,王朗安静的坐在软塌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看向对面的许攸,“子远,昨日进驿馆那番话,往后还是不要说的好,官渡一战,你虽有功劳,但不可这般说出来,到时那位公孙都督怕会多心的。” “攸说的是实话。”许手指敲了一下矮几,话语中颔下胡须有些激动的抖了抖,随即声音渐小,挥挥手:“算了算了,不说就是。” 按着时辰,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口,王朗、许攸下来望着气派的公孙府,后者拂袖踏上石阶径直走了进去,“竟比阿瞒的府邸还要奢靡……” 引的门旁两边侍卫皱起了眉头,目光直直的盯着跨进去的身影,许攸负着手缓了缓脚步,斜眼看了他们一眼,“尔等还能在此当差,乃是托我之福。” “咳……子远莫要多说。” 王朗从后面跟上来,扯了扯他衣袖,示意那边守卫府门的几名侍卫眼色已经不善起来,许攸拂袖往前走,快步离开这边,声音骤降,“此等下人侍卫,也敢犯上?景兴兄太过小心,坠了阿瞒的威风,也让公孙止小瞧我等。” 俩人小声交谈了一阵,随后在仆人引领下到偏厅等候,不久之后,有人过来邀他们去正厅,许攸出门前整理一番仪容,方才和王朗随那人一起过去,快要到厅门的时候,一道李恪持狼牙棒的身形走来,站在俩人面前:“副使留下,只许一人进去。” 若说起官渡一战功劳,许攸在许都时,也常提到自己的功劳,对此曹操也承认,眼下被一个侍卫挡下,老脸不免有些发红,长须发抖,指着对方:“一介匹夫可识得我?” “你谁呀?” “许攸!” 李恪偏偏头,白了这个脸涨红的男人一眼,不客气的挥手:“我只认识许褚,其他人不认识,滚——” 然而,片刻之后,厅里传来人的声音,守在另一边的典韦探头进去听了一下,便是大步过来这边,巨大的体型犹如山岳崩塌般,带来恐怖的压迫,让许攸、王朗不由后退了半步,巨汉声音雄浑:“我家主公说许先生可以进去。” 这边,许攸瞪了一眼拄着狼牙棒的李恪,拂袖越了过去,王朗便是第一次见到那位闻名北疆的狼王。 硕大的“群狼狩猎”屏风前,一张斑斓虎皮大椅坐着的身影正翻看竹简,不时往上面写些什么,高脚的书桌右侧,赫然醒目的是一只白毛大狼,病恹恹的睁开眼皮,露出冰冷的目光一会儿,又轻轻阖上。 俩人终究没见过能与狼这般相处的场面,往日想到公孙止身边有一头白狼,眼下倒是验证了传闻,跨出的脚步不由小了几分,朝上面处理公务的狼王,拱起手:“谏议大夫王朗(许攸)拜见都督。” “找个位置坐吧,还有两个字没写完……”公孙止只是抬了抬头看他俩一眼,随口说道。 中间俩人较为尴尬的对视一眼,只得朝席位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方才一起在右侧落座,厅中侍女过来上酒时,王朗便是开口说起了正事。 “都督处理公务繁忙,我与子远也就不过多打扰,此番过来,乃奉丞相之命,前来要回当朝持金吾贾诩,贾文和,还望都督念往昔与丞相情面上,不要难为我等。” 竹简上,笔尖勾勒最后一撇,公孙止阁下毛笔,将竹简上的墨汁吹了吹,放下来后,笑道:“曹丞相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你们大概也知道,从去年到今年我都在做攻伐幽、并两州之事,哪里有什么闲情跑到许都绑人。” 卧在侧面石阶上的白狼抬起眼皮看了看书桌后的身形,哈出一口气,又将头枕在交叠的前肢上,仿佛一副不屑的神色。 下方,听到公孙止的话语,王朗并不恼,抚须也笑了起来:“久闻都督纵横北地,几百人起家到的如今地步,可谓非常人所及,当真英雄也,既为堂堂英雄,做事该是光明磊落才对,不知都督认可老夫之言?” “我马贼出身,做下许多恶事,骂名一身,哪里算得什么英雄。”公孙止平静的看着他,朝后靠了靠,“……要算也只能是趁时而起的马贼罢了,这英雄还是曹丞相来当吧。” “都督话语倒是转的快。丞相奉迎当今陛下,匡扶汉室,扫平中原,官渡之战,将士齐心,自然当得英雄二字。” 王朗拱起手,缓缓起身走出席间,目光灼灼看着公孙止:“……而,都督纵横南北,英勇无敌,厉兵秣马,镇守塞北,一柄弯刀,外族心惊,重振汉威,南北联合,打的冀州袁绍溃不成军……只是朗有一事不明。” 公孙止抬手:“你说。” “纵观天下间血勇之辈何其多,唯有都督挥舞兵器从无到有一路走来,可谓艰辛,朗一向以为,掌一地百姓者,不可意气用事,无论马贼也好,汉臣也罢,还是当以百姓为主,年前听闻都督囤粮坑了许多小户,便是有些意气用事。” 厅中安静,偶尔有爵轻放的声响,王朗顿了顿:“……北地贫瘠,人口稀少,因此而缺粮,此时北方四州无主,看的出都督想要占下两州,但都督自身恶名远播,各州世家根基深厚,也难以心服,便是倒悬之危,若是再与丞相敌对,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内里大族蠢蠢欲动,更是形如危卵。” “谏议大夫说的一个不差。”公孙止点了点头,他起身负手站在那里,神情严肃起来:“而且说的好像我公孙止立马就要败亡一般,弄得我差点都信了。”随后他目光平静的看着对方:“不过谏议大夫说到的未必就是看到的,我北地缺粮不假,但真要与曹丞相打过,也不未必会输。” 那边席位间,有人鼻中哼出声,“无知小辈,以为占了几郡就能为所欲为,若非我弃暗投明,告诉阿瞒……” 许攸说着转过视线,迎上的是凶戾的目光,话还没说完,公孙止的声音震响大厅,盖过了所有一切:“谁准许你说话了——” 白狼抖动耳朵,抬起狼吻隐隐露出了獠牙,在王朗:“子远休要乱说。”的话语中,公孙止身形高大,站在石阶上犹如睥睨的望着他俩,声音冰冷:“我公孙止一百多人就敢和匈奴、鲜卑人拼杀,还从未怕过谁来,不说贾诩在不在我这里,就算真在,也要看我心情放不放他。” 王朗眉头微蹙,那边许攸之前被呛了一句,此时霍然站起来,跨出席位:“都督这般粗鄙之言,甚是难听,除了四处打杀还有何作为,自家中缺粮也未解决,就做着打败丞相的美梦,狼子野心尤为不足……” “还敢说话?!” 书桌后面,陡然一声暴喝,中间俩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边公孙止目光一厉,有东西从他手中飞了出来,轰然砸在许攸脑袋上,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动的瞬间,他整个人跌跌撞撞后退,鲜血从发髻冠帽下流出。 “——我北地就算缺粮,幽、并两州我公孙止也一样拿定了!!” 豪迈的话语之中,竹简脱落溅飞在半空四散开,又在视线之中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外面已是晴空万里,烈日炎炎,夏蝉交织的鸣叫淹没了听觉、视觉,嗡嗡嗡嗡……的声响,仿佛看到了远方,那是金戈铁马的画面。 炎热躁动的空气,士兵汹涌蔓延过人的视野。 林立的旌旗遮天蔽日般在风里招展。 厮杀呐喊,刀锋挥舞冲上城头。 撞城锤撕开了城门,无数的脚步飞奔,杀进了人群。 无数的箭矢在天空交错而过。 黑烟乘风卷起长龙,冲上云霄。 一座、一座城池在兵峰下倾覆……直到兵逼晋阳! 并州太原郡,高干带着一队兵马在城墙上奔走,外面的视野数万军队以不同阵型蔓延铺开,几乎占据了他视线能看到的一切。 城楼下方,高柔披头散发跑上来,衣甲几处破损,跌跌撞撞推开挡路的士卒,扑到他兄长面前,几乎整个人都要跪了下来。 “兄长,守不住的……我们撤走,现在还来得及,太原郡以北所有城池都陷落,大多数不战而降……叔父如今又不在了,咱们不能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 “你再敢胡言乱语坏我军心……定斩了你!”高干阴沉着脸,压着剑柄死死盯着他,随后呯的一脚将高柔蹬倒在地,咬牙切齿:“叔父待我兄弟如亲子,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丢了家业让他蒙羞!” 陡然间,有声音在不远喊了起来:“西凉军怎么回事?” 正说话的兄弟二人,转过头去,视野之间阳光刺眼,延绵铺开的军阵缓缓移动,隐约有一骑朝这边飞奔而来,猩红的披风飘荡在风里,犹如鲜血般在流淌。 “那人是……” “弓箭手准备……等等……好像是温侯……”有士兵在城头上喊了出来。紧接着有人放下手中弓箭,“温侯不是死在徐州……” 高干捏拳猛的砸在墙垛,几乎瞪裂眼眶,他忽然指着下方那骑大叫:“……吕布已死在徐州,此人乃是假冒的,射杀他——” 身边有亲信连忙上前挽弓搭箭,下一秒,弓弦震动,箭矢嗖的一声,飞去城墙下面,照着冲来的骑士过去。 呯—— 画戟挥舞,飞来的箭矢直接被斩成两段,火红的战马飞驰靠近城墙,五十丈距离,上面的骑士陡然一勒缰绳,赤兔猛的抬起前肢立了起来,发出一声长嘶,马背上,金锁兽面吞头连环铠,川西锦帛百花袍的身影映入所有人的视线。 随后有声音咆哮而出:“我吕布回来了——” 束发金冠晃动,吕布促马缓缓走在下面,方天画戟自手臂抬起直指城楼,仿佛扫过上面每一个人。 “尔等想必也知道,袁绍倒行逆施,起兵反乱大汉,官渡一战已经败亡,只剩下三子颤颤惊惊,袁家灭亡不过早晚!然而还有余孽,某家回来……”吕布的话语回荡城头,“……回来,不想与尔等厮杀,只为诛除首恶,悬首级于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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