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以南二十里,树上的叶子飘落下来,人的脚步踩过,视线里是火把燃烧在凌晨,林中一道道身影傲然而立,背负强弩,手持大盾,腰胯刀刃,酒坛就堆积在不远处,随后数十人搬起,在排列的身前空碗里倒满,又溅出来。 “此战事关冀州存亡,你们乃是我麹义精挑细选出的八百人……虽然咱们当兵吃粮,干的就是杀人的事。”身形壮硕,满脸络腮胡的披甲身影端起酒碗:“……但仍然觉得对不起你们,今日一战,也不知你们当中几人能还……饮胜——” “饮胜——” 站在林中的士卒举起手臂端着大碗齐声喝道,随后大口将碗中酒水饮尽,呯呯呯呯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此战先碎白马义从,以丧公孙瓒胆气,还我冀州男儿雄风,此战过后,让天下闻我先登之名!!!” 火把光下,威武的身躯拔剑怒吼,转身上马:“杀——” 一道道赴死的士卒雄赳赳整齐的走出林野,不久之后,天色大亮,原野上两支军队相遇。 …… 无数奔跑的马蹄停下,严纲在战马上观望前方那支连一千人都不到的步卒,皱起眉头:“这么点人也拦我!莫不是诱兵?”随后,散出斥候。 不久之后,反馈回来的消息,袁绍本阵依旧在大后方并未靠近,周围也无伏兵之类的痕迹。严纲舒展眉毛,笑了起来:“怕是附近县城不自量力的郡兵。” 随后挥手:“冲垮他们!” 话音落下,随后大地震动起来,轰轰轰轰轰马蹄撕裂大地发出轰鸣,朝那边八百身影冲锋过去,挽弓时,对面阵型中,名叫麹义的将领挥动小旗,大盾轰的立在地上,上方亦有重叠的盾牌架起,数千支箭矢密集的飞出,覆盖下来,空气里全是啪啪啪啪的声响,箭矢弹开或盯在盾牌上。 “不要惊慌,先稳一阵——”麹义在阵中大喊。 随后骑兵如洪流冲锋而来—— 阵中,麹义紧紧盯着距离,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瞬,大吼:“射翻他们!”大盾上方裂出空间,一排排强弩探出,只听嗡的齐响,黑影呈直线横飞过去,奔跑的战马上,挥舞兵器的骑兵带出血线向后仰倒,坠落下马来。 “再来!”吼声又起,射完弩矢的士卒后退,新一轮的持弩士卒上前,又是弦声嗡鸣的声响,一道道奔驰的身影落下在地上翻滚,逝去生命。赵云挥枪打过一支弩矢,怒叫:“将军,撤啊,是冀州强弩,弟兄们身上甲胄挡不住——” 严纲红着眼睛,同样发出怒吼:“近在咫尺,岂能让他们白死,继续冲!” 后方,怒涛撞上礁石。 嘭嘭嘭—— 高速冲锋的骑兵撞上盾牌、枪林发出血肉爆裂的声响,人的身体、战马的身体挤压的碎裂,鲜血飙射洒上天空,撞击下的盾牌发出迸裂的声音,持盾的身影手臂扭曲撕开皮肉,断骨露了出来。 后方步卒不断推挤前方痛苦咬牙喊叫的同袍,脚下的泥土、石块都在滑动。麹义拔出铁剑心中在默数着时间,正中静伏的士卒俱都拔刀在手似乎在准备着。 第一拨战马冲势被阻挡,后方白马义从缓下了速度,麹义陡然发出号令:“掀盾,杀过去,强弩掩护——” 一面面盾牌轰然掀开,静俯的一道道身影躬腰狂奔,从盾牌、枪林下砍杀过去,密集的刀光挥舞着扑进那密集停歇下来的战马群里,断裂的马腿撕裂下来,马背上的骑兵笨拙的挥枪时,被射来的弩矢钉翻下来。 整个战事,在这一刻,陡然翻转过来。 严纲指挥后面的骑兵补上去,然而失去冲锋的空间,白马义从真正的战斗力已经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意义了。 骑兵、步兵纠缠杀到了一起,刀锋从战马下面蔓延过来,严纲眼里布满血丝,下意识的挺枪杀了过去,然而,迎面碰上对方的将领,一个照面被捅翻下马。 赵云在侧面抵挡了一阵,见严纲战死,立即让人吹响全线撤退的号角,他不知道是,蜂涌后撤的白马义从被追逐的席卷回去,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刚刚抵达界桥的公孙瓒,同样面临守株待兔的袁绍全面反扑,逃回的白马义从就像一杯冷水倒进滚油里,陡然炸开锅了。 一向无敌的骑兵战败,对于整支骄傲的军队来说,从巅峰的士气陡然回落,纵然中军仍有三万多人,随着颜良、文丑、张郃、高览、韩猛几支兵马越来越多的合围杀过来,遭遇败绩引起些许混乱的军队来讲是致命的。 也正如之前袁绍谋士提出的一盛、二衰、三而竭。公孙瓒目前就在衰字上,几次整队迎击,均被反击回去,好几次,那支士气达到巅峰的先登之卒几乎杀到主营门口,整支军队都开始混乱士气已至衰竭崩溃,不得不开始一路后撤,一面鏖战一面转进,后方幽州也传来蓟城被夺的消息,更令原本的幽州士卒人心彷徨,思乡心切。 此时,能没有全面崩溃已是公孙瓒多年带兵所致。 易京。 “夫君……今日局面,为何不向你远在上谷郡的大儿子救援,他手中骑兵都是精锐啊,杀过来应是容易的!”刘氏面容憔悴,看着房中不断走动的身影,哀求道:“续儿也是你骨血,如今兵凶战危,你忍心他陷在此地……” “你既也知他是我骨血,就该明白,早晚有一天也要为公孙家舍这条命的!”公孙瓒停下脚步,咬紧牙关:“我狼儿,远在上谷郡,手中虽有强兵,可终究兵少,若是来冀州,必遭袁绍中途埋伏,我公孙瓒犯过一次糊涂就不能再犯第二次,公孙家就不能尽折在这里。” 话顿了顿:“我手中尚有两万人,要败亡哪有那么容易。你一介妇孺,不要多问此间事,若不是看在续儿面上,早打死你!” “好……”刘氏缓缓后退,紧抿双唇看着对面的丈夫,泪水掉下来,转身走出房门,望了望天光:“你既然那么心疼……干脆一起下去……咱们一家人阴间团聚,岂不更好……” “岂不更好……” “呵呵……哈哈……”
第一百七十八章 曾经恩惠,不如野狗。 夜虫鸣声渺渺,月光照在屋檐铺上银霜,妇人的身影穿过檐下、灯笼,踢起裙摆快而无声,来到一扇房门前方才停下,手举起来,犹豫的悬停,短暂的安静显得诡秘。 吱嘎…… 房门拉开,门内的身影颇为有些惊讶:“母亲,你怎的来此,父亲他睡下了?”这样的话语里,屋外的刘氏点点头,扫了一眼周围,缓步走了进去,墙壁前的木架上,挂着的铠甲还残有血迹,她取过白绢眼里满是心痛的在上面擦拭。 公孙续随手关上门,倒过温水大口大口的灌下去:“孩儿刚从军营回来,今日下午袁绍的人又杀来一次,东南两面的防线快要被突破了……孩儿不该在母亲面前说这些,让母亲担忧了。” 握着白绢的手指抚过铠甲上的刀劈箭痕,妇人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娘知道的……知道外面凶险,所以过来有些事和你说。” “什么事?”空碗放下来,青年抬头看向母亲,眼里露出惊喜:“是不是,有援兵到了,可是二叔的兵马来了?” 妇人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二叔公孙范还在外面与袁绍兵马纠缠,也不知能不能过来与你父亲据城而守,但眼下母亲要和你说的与他无关,续儿,你带着一些兵马突围吧,不能往南,哪里全是袁绍的人,往北去,那里虽然有刘虞旧部,可到底人少不易被察觉。” 对面,青年的目光严肃起来,他望着妇人,紧抿双唇,随后开口摇头:“母亲,孩儿已经丢了右北平,眼下如何弃下你和父亲,眼下并非那么糟糕,易京尚有万人,只要齐心协力,守上几月,袁绍必然兵退的,孩儿若是再逃跑,还有何脸面苟活。” “续儿!!”刘氏抬高了声音,一把抓住青年的手:“严纲已经死了,军中最能支撑你的人死了啊,如果易京守不住呢?到时候就没有机会逃出去,公孙家就亡了!” “可还有兄长……他在上谷郡,公孙家尚有一人怎的能亡。” “糊涂——” 手掌嘭的拍在几案上,震的烛台抖动一下,刘氏目光瞪过去:“他身份岂能与你相当,不过卑贱之子!” 房间陷入安静。 片刻后,妇人语气缓和下来:“我与你那大兄早先结有仇隙,你后来也是知道的,现下他在上谷郡确实是一路援兵,此时你突围出去,沿途亦可收拢溃兵,另一方面可以过去他那里寻求发兵回援易京,这是好事啊,续儿为何还优柔寡断,这一点你当效仿你父亲啊。” 从军的数年里,公孙续一直是以父亲为榜样,许多事情上的做法都有几分相似,但到底不是同一个人,性子显然有些扭捏,想要改变太过困难。刘氏的这番话,让他脸上有了坚定,咬牙点头:“那孩儿去和父亲商议突围的细节。” “不用去了。”刘氏抓住正要起身的儿子,也站起来,语气急促起来:“娘过来就是得到你父亲首肯的,你快些去军营集合亲卫,天明时就突围,这可是打仗,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父子两商讨。” 立在那边的公孙续紧抿双唇,望着自己的母亲好一阵,随后点下了头,从墙壁上取过佩剑,将铠甲穿戴完毕后,一头扎进夜幕里,消失在长廊尽头。 “续儿……别怪娘。” 妇人站在廊檐下,望着消失的背影,眼泪流下来:“你得不到的,娘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夜色在时间中逐渐过去,黎明的青冥颜色显得安谧。 …… 着一身甲胄,束着袖口的赵云提着龙胆枪领着一支数十人的小队在营中巡视,整个营盘沉默压抑,偶尔路过的帐篷里有人梦呓的话语惶恐不安,赵云手上其实还残留着血,若是发现营中有人尖叫,他立即带人将嘶喊的身影迅速杀死拖走,以免出现啸营情况。 转了几圈,天也快亮起来,赵云坐在篝火旁就着清水吃些干粮,手下的那队兵卒也俱都困乏围拢坐在周围沉默的吃着东西,偶尔会有几句低声交谈,但大多还是没有声音发出,不久之后,营中有了嘈杂,马蹄声在附近响起来。 赵云连忙挥手,招过士卒上前过去那边,见是公孙续便是拱起手:“不知续公子为何不在城中,却来营里拉起兵马,可有战事?” 四下,并没有多少目光注意这边,马背上,公孙续知晓此人在公孙止军中待过,与大兄乃是熟识,看了看四周后,促马上前低下嗓音:“我这是突围去上谷郡向大兄求援,赵都尉可愿意一起来?” “原来如此,当今之围,大公子或许会有办法。”赵云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摇头:“云如今军务在身,没有主公调令不能擅自离守。” 公孙续颇为遗憾的点头,他常在军中自然也知晓这位白袍都尉的厉害,若是此行有他,途中或许能少些波折,现下,他也不多说话,勒过缰绳带着麾下亲卫骑兵冲出了辕门朝北方而去。 “大公子……” 赵云望着远去辕门的骑兵,皱着眉头呢喃一句。背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金辉吐露出云间,身后陡然响起几道脚步声。 “子龙!” 声音过来时,呢喃的身影转身望去,乃是三道身影迎面走过来,中间为首大耳宽厚肥长,面相忠厚俊朗,脸上带着微笑拱起手:“刚刚远去的可是公孙兄的二子?” “正是。” 赵云言语简单的回答,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谈下去,原本他对此人印象较好,对方在界桥一战中从平原县赶来助阵帮忙杀退了袁绍追袭,可那日赵云见到此人军中竟有三千杂胡骑兵,顿时勾起心中那幅画面,爆发出来,差点将刘备揍一顿。 “为什么你军中会有胡人——” “我大汉男儿少了吗?!为什么要养胡人——” 平日状态中,他少有歇斯底里的嘶吼,若非主公以及对方两位义兄弟中间拦住,说不得当日就把那大耳朵给揍了,虽然后来这件事平息下来,赵云大抵是对刘备印象极差,碰面也少有交流。 思绪中回过神来,对面,刘备恢复常态,语气温婉平和:“续公子可是去寻上谷郡太守发兵救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嗨——” 阳光正升起来,旁边粗黑大汉上前一步扬手,声音如雷:“刚刚那小白脸临走时不就说了么,你怎么重复问这事。” 刘备面上看不出尴尬,只是微笑道:“为兄只是向子龙确认一二,毕竟我们与那公孙止有些间隙,既然他要过来,我们也要告辞了。” “刘相国这是去何处?”这是赵云的声音。 “前两日城中有人来消息,说徐州有人过来。”刘备倒也未在意对方神色,望了望四周:“如今公孙兄已站稳易京,只要据城待援,袁绍也无能为力,我兄弟三人在此已无多少事,不如先回平原处理些事务,若战事再起,我再过来也不迟,就请子龙就替备给公孙兄转告一声。” “不送!” 赵云脸色冷下来,拱手冷声说了一句,提枪转身就走。 “子龙……子龙……” 后方,张飞追上几步大喊了两声,背影越走越远,不由跺脚埋怨的看了看也离开的兄长:“咱们何时与公孙小兄弟有过间隙了,那日交谈甚是愉快,再说这里有仗打,跑回平原,又要闲出个鸟来。” 身旁,修长魁梧的草绿身影扯了扯叫嚷的张飞:“翼德少说两句。”随后二人跟上前面身形,并肩而行时,关羽还是开口说道:“兄长,我们这就离开,显得有失忠义。” 脚步停下来,刘备仰头望向东面升起的旭日,叹口气:“二位兄弟当知,我们拉扯起这三千骑兵殊为不易,若折损在此,将来拿什么来光复汉室,为兄不得不谨慎走每一步,公孙兄这里有公孙止来援,必能逢凶化吉,我三人何必徒增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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