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南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有万千蚂蚁在啃咬，让他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能说出一句：“我杀了人……”
年轻的警卫皱起眉头。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明南可以杀人。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被吓坏了，他的长相也很柔弱。
而刚刚他们排查过了，那边被子弹击中的人，是一名星盗。
这个星盗应该是最近才来到他们星球上的，在有过几起抢劫事件之后，就被他们警卫队给盯上。然后隐匿行踪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今天才被他们再次发现。
不过，这人身体已经凉了。
他还不算完全死透，如今的星际中，医疗技术救活他的命不成问题。
只要把他放入高级的治疗仓中，他的小命就可以捡回来。
这个星盗很好运，镇上的萨里医生，恰巧前几天从别的星球上搞来了一台高级治疗仓。
需要用到这台机器的，都是生命垂危的病人。这个星盗还是第一次使用这台机器的人。
不过子弹伤到的是他的大脑，他就算被救活了，也会变成一个傻子。要恢复他的头脑，代价可就太高了。
这样精密的手术，需要重造他大脑中坏死的神经，然后全部按照原本的排列连接在一起。他才有可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不过这人只是一个星盗，没有人会愿意用这么高昂的代价来使一个星盗恢复成正常人。只要救活他的命，保证他可以入狱服刑就对了。
年轻的警卫队长把明南也带回了警局。
明南无论如何，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
警卫试过无数种办法，试图安抚他，他觉得一定是背后有人在胁迫他，所以他才会把杀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可是杀死这样一个坏人，在他们星球上，并不能算做了什么坏事。
他给明南倒了一杯水。
“请您冷静一些，如果有什么胁迫您揽下罪责的人，您可以告诉我们，这里是警局，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
“我姓林，是这里的警卫队队长，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但明南依旧说，杀死星盗的，就是他。因为这个星盗挟持他，想要抢劫他身上的财物，并且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其他的老警卫都规劝这位年轻的林警卫，既然目击者已经认罪，那就直接把他关进去就行了。
杀死这个星盗属于是自我防卫，把明南关个七天，随便惩罚一下，有这么个意思就可以了。大家都可以早点下班，何必多事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但是林警卫坚决不同意。
他来当警卫，就是为了伸张正义。这是他当上警卫队队长后处理的第一件案子，如果他也这样稀里糊涂地就给明南定罪，那他和从前他最痛恨的那些酒囊饭袋又有什么区别。
他正思考着这件案子，被告知明南的家人来了。
那位姓霍的先生，长相很俊朗，他自称是明南的哥哥，要来接走明南。
林警卫意图阻拦他，他想说，这个案子还没有了结，不能就这么直接带走唯一的目击者。
但他的顶头上司拦住了他。
这位平日里，总是颐指气使地对所有人说话的长官，用眼神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这个案子已经有结果了，那个可恶的星盗要抢劫明南先生，却被路过的侠义之士枪击而死。好了，我们可以放明南先生回去了。明南先生今天一定受了不少惊吓，霍先生快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霍景澄笑着跟这位长官握手：“案子这么快就能侦破，贵司的警卫们真是能力超群。那么，我们就先走了。”
明南看着霍景澄来到他面前，那一瞬间，他有无数的话想跟霍景澄说。
比如，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有能力杀掉那个星盗，他……从前也是个星盗吗？
但在霍景澄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星盗。
今天晚上劫持他的星盗死了，大家都只会叫好。
如果霍景澄知道，他救回来的人也很有可能是一个星盗，他会怎么做？
明南不想知道。
所以他选择不开口。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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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霍景澄已经从别人那里了解的差不多了。他自己也觉得很吃惊，明南看着这么柔弱，居然可以杀掉一个星盗？
虽然会到这个星球上来的星盗，大多数都是些在星际中走投无路了，只能到这个小星球上来作威作福。
毕竟他们这个偏远的星球，星盗们能抢劫到的东西很少。像沃恩星盗团这种猖獗的星盗，根本不屑于这种小星球能带给他们的利益。他们一般是在星际中抢劫商船，或者像上一次一样，大着胆子直接去抢劫帝国军队的东西。
虽然星盗干的都是些杀人越货的事情，但在星盗当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这种在小星球上抢劫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的星盗，在星盗当中是会被瞧不起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明南？”霍景澄把明南带回了家，在这个没有外人的环境当中，才耐心地询问他。
霍景澄还是不敢相信，明南能杀掉那个星盗。就算那个抢劫他的星盗再没用，他也是个星盗。明南看着就柔柔弱弱的，从他那双细腻的手也可以看出来，他不是个会用枪的人。
所以明南到底是怎么把枪从挟持他的星盗受伤抢过来，再一击命中那星盗的额头中心。
明南看上去还有些惊魂未定，他脸色不太好，手脚也十分拘束。
霍景澄拉过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明南颤着声音开口：“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吗？我只是想要防卫，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就，就打死了他。”
“别害怕，我当然相信你，你只是自我防卫而已。并且那个星盗已经被送到萨里医生那里去救治了，萨里那里有一台治疗仓，那个星盗不会死。”
只是大脑损坏，会变成个傻子。
但后面那句话霍景澄没有说出口，那个星盗之前已经做过不少烧杀抢掠的事情了，霍景澄调查过，他是在其他星球上被通缉，实在躲不过了，所以才逃到了这里来。
来到这里之后依然不安分，仍然干着以前的那些勾当。
星际中很大，某些星球与星球之间隔得很远。再加上他们这里十分贫瘠，治安什么的不如其他繁华的星球好。那个星盗正是钻了这一点空子，所以才在通缉之下躲藏了那么久。
他犯下的事情，是会被判死刑的。
但明南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他知道是因为他让那个星盗变成了傻子，他一定会十分内疚。
霍景澄知道这件事没必要告诉明南，不值得让他为了一个坏事做尽的星盗而内疚。
“真的吗？他没有死？”明南听到霍景澄这句话，情绪果然平静下来不少。
“当然，还是萨里告诉我你出事了，不然我怎么能这么快就过来接你？”
明南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死就好……就算他是个星盗，也应该又警卫司来评判他的过错，而不是……”
“好了，别想这些了。”霍景澄及时打断他的话，“你需要好好休息，明南，你不用感到愧疚，你在这件事当中其实是受害者。”
霍景澄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可靠。
明南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像刚刚一样紧张得发抖。
“快去洗个澡，然后休息吧，今晚需要我留在这里陪你吗？”
明南有些难以启齿。他想要霍景澄留下来陪他，但又担心这会给霍景澄添麻烦。而且霍景澄之前说过，他喜欢自己。留下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在家里过夜，会不会不太好。
明南很纠结。
如果他只是因为自己害怕而留下霍景澄，他觉得这么做很卑劣。
明南倒也不是害怕那个星盗，或许在被枪口抵着身体的时候，他确实害怕过。但现在，他更害怕的，是自己从前的身份。
他有这样的身手，又几乎不可能是帝国的士兵。
那他从前是什么人？
他害怕自己真的是一个星盗。
或许也像今晚那个被自己击中的星盗一样，无恶不作。或许比那个星盗更坏，他在新闻上看过，沃恩星盗团是抢劫了帝国军队的矿石。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抢劫了。
或许他的同伴们，被帝国军队抓到了大牢里去，而他，很幸运地被霍景澄救了回来。
霍景澄告诉过他，是在一艘残破的飞船上捡到他的，而那艘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明南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即回答他。
霍景澄看出来明南或许有话想要对他说：“怎么了？”
明南目光十分复杂：“霍哥，你把我救回来的时候，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吗？”
霍景澄愣了一愣。
他当然想过明南到底是什么身份，可他身上有伤，还被和ΚTO07星上采摘来的矿石关在一起。这种种都说明，明南是被沃恩星盗团的人绑架来的。
他不可能放任这么这么一个人留在沃恩星盗团的飞船上。
而这些日子的相处之下，他更加认定，明南不可能是一个坏人。他能为了一个挟持过他的星盗而内疚这么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但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善良的人。”霍景澄直视他的目光，笃定地说道，“是因为你不小心伤了那个星盗，所以你觉得内疚吗？”
霍景澄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不小心”和“伤了”这两个词，已经在告诉明南，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有杀人。
“你只是自我防卫而已，如果你实在觉得不放心，明天我可以陪你去萨里那里看看那个星盗。他现在应该已经被警卫们看守起来了，等身体状况恢复，就会被抓去接受审判。”
“他在其他星球也被通缉过，他从前干了许多坏事，是潜逃到我们这个星球来的。他被审判的结果，恐怕也是执行死刑。”
霍景澄跟明南说了很多，希望他不要再自责。
“可是……我好像，会用枪。”明南失魂落魄地说道，“好像是本能一样，我朝着他开了枪。”
这件事霍景澄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明南的手上没有一点练枪的时候会磨出来的茧子。他的手就仿佛羊脂玉一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手。
但帝国和联邦高层的那些贵人，闲暇时刻教自己样的金丝雀一些枪术，也并不罕见。
起码霍景澄已经见过很多回了。
他一直觉得那些人是闲得慌。有时候还会举办狩猎大会，他们带着自己身边养的小情儿过来。这些金丝雀们为了讨好自己的主人，会苦练枪术，在狩猎大会之中捕一些漂亮的猎物，献给自己的主人。
“或许你以前练过一些防身术。”霍景澄宽慰他，“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激发出的潜能是无限的。”
“别去想这些事情了，对于我来说，你没事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霍景澄大概明白明南是在担心什么了。
他在为自己能杀掉这个星盗的能力而不安。
对于霍景澄这样实力高强的人来说，这种星盗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明南如果在那些高层的指导下，练过一些帝国的枪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些星盗，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我会不安……我的父母说他们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我，会不会是因为……”
“别想了，”霍景澄把明南拉进自己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现在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那么久别想了。或许你想的那些都是错的，只会让你徒增烦恼。倒不如放在那里不去想，等时机合适，你自然会恢复所有的记忆。”
“而且以前你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在我看来，你很可爱，也很善良。”
霍景澄意识到明南太高了，并不能像他预想中的那样，脑袋趴在他的胸口。
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霍景澄发现自己稍微转动一下脑袋，就能够亲吻到明南的耳朵。
他从前一直克制自己想要亲吻明南的欲望。但今天有点克制不住了。
因为气氛太好了。
他真的这么做了，细密的吻落在明南的耳朵上。
明南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挣开他的怀抱，退后了一大步。
霍景澄注意到，他刚刚亲吻过的地方，也就是明南的耳朵，已经一片通红。
“霍哥，你……”
霍景澄抢先他一步：“抱歉，我做了不礼貌的事情。”
明南没法再指责他了。
“那，今晚还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明南咬了咬嘴唇。他实在不想要霍景澄走。
他有些贪恋霍景澄的温暖。
其实他一直很羡慕霍景澄。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坦坦荡荡，喜欢这种事情也可以大胆地说出来。做出刚刚那样的事情，也并不令人讨厌。
相比较起自己，明南觉得自己太纠结了。他好像永远也畏畏缩缩，他想要霍景澄留下来，又不想接受霍景澄的喜欢。
“今晚可以留下来吗？我一个人有些孤单。”明南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霍景澄笑了。
“当然。”
“霍哥，你还……喜欢我吗？”明南犹豫着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霍景澄还喜欢他，那他这样做，就是在利用霍景澄对他的感情了。
“你不用考虑那么多。”霍景澄知道他内心在顾忌着些什么，“你是我从星际里带回来的，我有义务照顾你。而且我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有你陪着，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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