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人，小青桃没有紧张，只有愤怒，“妖军大统帅，听上去的确比庞山道士威武多了。”
裴子函平淡地说：“没有想象得那么好，我只是一个傀儡，真正指挥全军的还是巨妖王。”
“你知道芙蓉山现在被叫做什么吗？”
“鬼哭山。”裴子函依然平静，示意堂姐跟自己一块向前走，十几步之后他补充道：“这是战争。”
“对别人来说这是战争，对你来说这是背叛、这是忘恩负义。”小青桃强行压抑心中的怒火。
裴子函轻轻地笑了一声，“七千年前，九大道统和圣符皇朝联合向舍身国开战，大敌当前，一万名非妖士兵冲进舍身国王宫，俘虏半妖王族献给了敌人，为此获得奖赏，可以带领族群迁居人类的诸侯国。裴家就是那时离开舍身国的，几经辗转定居于芙蓉山。有意思的是，这些事情我不是从妖族这边知道的，而是从庞山收藏的史书里看到的。”
裴子函停下脚步，严肃地做出结论：“非妖天生就是一个背叛的种族，咱们的体内同时流淌着两种血液，却得不到任何一边的认可，唯有背叛才能体现出非妖的价值。”
裴子函的这番话似是而非，小青桃当然不会被说服，可她非常惊讶，惊讶于裴子函的镇定自若，他真的没将背叛当回事，反而充满骄傲，好像那是一项伟大的功绩。
“我真的认不出你了，你是裴子函吗？”
“这才是真正的我，从前我跟你一样，戴着面具小心揣摩人类的心事，希望讨好他们，现在我不需要面具了。”
小青桃冷笑一声，“你在巨妖王面前没有面具吗？”
裴子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新时代就要到了，统治世界的不是人类，也不是魔族，而是妖族，非妖要重回族群，保证自己的延续。”
“芙蓉山已经变成鬼哭山，还谈什么延续？”
“芙蓉山并非唯一的非妖聚集之地，就在这座城里有五千多名非妖士兵，还有他们的亲眷，你刚才看到的就是。”
“那些……是非妖？”小青桃很意外。
“嗯，他们都在经历化妖，希望成为真正的妖族，有一些比较成功，一些变化很少，但是极少有非妖因此死亡，化妖丸更适合非妖。”
“你错了，非妖很少死亡是因为他们从心里就不抗拒化妖，小秋哥就是一个例子，他下定决心之后，化妖的反应就没有那么明显。”
裴子函笑了两声，“先别着急做出判断，慕行秋为什么会这样，原因还没真正弄清楚呢。”
“你是什么意思？”小青桃疑惑地问。
裴子函又一次拒绝回答，两人来到一座高大的宅院门前，从前可能是官署，如今代替石狮守门的是两只真正的兽妖，浓厚的毛发从盔甲的缝隙里支出来，外翻的獠牙堪比锋利的匕首。
两只兽妖恭敬地向裴子函行礼。
第一进庭院里，一群妖术师正在忙碌，将大量骨片和书籍塞进箱子里，看样子是要打包带走。
“这里的妖术师大都是非妖，负责研习新妖术，有点像道统的禁秘科。”裴子函介绍道，继续往后院走，“他们可不是殷不沉那种货色，异史君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大妖族，可惜他藏起来了，至于四位新君，只有他们脑子里的那些混乱记忆才有价值，如今已经贡献得差不多了，是这些妖术师将他们的胡思乱想变成了真正的妖术。”
后院比较冷清，只有七八名人类男子茫然地走来走去，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小青桃一眼就看到了当年的庞山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他穿着妖族的粗陋衣裳，对着一根柱子自言自语。
小青桃身上的深蓝色道袍像一缕阳光射入了阴暗的地窖，几名男子全都扭过头来看着她，他们已经不记得这身蓝代表着什么，却对它生出无尽的好感。
申准最后一个扭过头来，脸上浮现笑容，那笑容越来夸张，慢慢变成了狞笑，嘴里吼道：“魔种！魔种！”
小青桃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召出星陨如意对准裴子函，“瞧瞧你对庞山道士做了什么！”
“新生总是在最腐烂的地方长出来，我说过，这是战争。”裴子函仍然不动声色，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请你告诉慕行秋，他若是能让牙山退兵，这些俘虏就是他的。”
第四百六十章 倾城
慕行秋又迎来新的化妖反应，这一次来势凶猛，他甚至产生了一阵恍惚，眼前一片黑暗，不过时间极短，神智很快恢复清醒，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枚悬在空中的凝神宝珠。
这是左流英的法器，慕行秋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在自己身上的。
反应还在继续，慕行秋斟酌了一会，向宝珠描述自己的感受，好像左流英就站在对面，“我刚刚感到一阵眩晕，现在还没有结束，眼前的东西都在摇晃，但我的头脑已经清醒了，而且没有头疼。很奇怪，召山和棋山的六名道友都频繁头疼，之前我也能感到头疼，这一次却没有。”
慕行秋停顿片刻，仔细查看全身的情况，“内丹似乎要转移，上下两枚内丹都是，暂时还没有动，但是转得有些奇怪……”
的确很奇怪，慕行秋没有施展任何法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原地慢慢旋转，这是内丹带来的结果，他没有做出反抗，想看看这种奇怪的旋转会发展到哪一步。
小青桃推门冲进来，没有注意到慕行秋的异常，焦急地说：“申己……申己跑出去救他父亲了。”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因为受到了干扰，眩晕与旋转全都停止了，凝神宝珠自动回到百宝囊里，慕行秋惊讶地问：“他找到申准了？”
小青桃脸一红，“是我找到的，不，是裴子函带我去的。”
小青桃将自己刚才的经历简单地说了一遍，慕行秋萌生诸多疑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裴子函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那么多……”小青桃更不好意思了，她回来的时候碰见申己，就对他说了申准的事情，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立刻御剑飞走，一句话也没留。
城内的不洁之气虽然稀薄一些，但是对道士也有不小影响，申己却是全速飞行，全不在意自身的安危。
慕行秋来到庭院里，跳蚤立刻迎上来。
“我去找申己，你留在这里。裴子函说过我该怎么找他吗？”
小青桃哑口无言，她当时太气愤了，转身就走，“对不起，该问的事情我都没问。”
“没关系，裴子函会来找我的。”慕行秋骑着跳蚤飞上天空，相信裴子函是有意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慕行秋向小青桃提过的位置飞去，很快就到了，途中没有遇到拦阻，妖兵主力大都驻扎在城外，城内只有一些妖兵家眷，基本不会飞行。
小青桃传递消息很快，按理说申己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可慕行秋没找到他，不仅如此，官署一样的宅院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疯道士，也没有妖族，前院还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废弃纸张和骨片，后院则什么都没留下。
符合小青桃描述的宅院就这么一座，慕行秋兜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线索，只好返回住处。
“咦，怎么可能？”小青桃听完慕行秋的话吃了一惊，“前后总共不到一刻钟……我当时还看到许多妖术师在收拾东西呢，裴子函……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四位新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全都一脸严肃，好像商量好了要一致行动，来到慕行秋面前同时抱拳，然后由殷不沉开口，“我们要向你道歉。”
“为何道歉？”慕行秋正想找这四个家伙，他们就主动来了。
“替妖都所有妖族道歉，慕道士远道而来，而且是由我们四位异史君亲自送来的，可这里的妖族实在太不热情了，连最拿手的人肉宴也不安排一次……”
“道士也是人，可能不爱吃人肉宴。”豪万古忍不住插口。
“谁说的？散修是人，他们就吃，咱们是妖，还经常吃妖呢，所以说啊，是什么族类跟爱吃什么没有关系。”殷不沉十分不高兴，说好了由他负责讲话的，被豪万古一打断，他连自己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我们不吃荤。”慕行秋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议，然后问道：“城里关着八名道士，你们知道吧？”
“当然。”豪万古抢着说，“还是我最先告诉申己的呢，结果他非说那些傻瓜道士当中有一个是他父亲，真是好笑。”
“你们对那些道士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殷不沉这回抢到了话头，“试过夺丹，没有成功，但是将经脉给毁掉了，三田由此孤立，他们没办法施法了，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成功。”
“试过用其它方法让他们化妖，可他们的反应太激烈，把脑子给弄坏了，变成了傻瓜，我们只好停止尝试，连化妖丸都没喂过。”豪万古叹息一声，难得地承认自己也有失败的时候。
“还试过让他们镇守妖塔、控制妖云，对了，还试过让他们碎丹，两名道士就是这么死掉的。”豪常青摇摇头，显然这些尝试一项也没有取得成功。
“说实话，道士真是经折腾，要是妖魔，哪怕是大妖，有几个也得死几个，这些道士却只死掉两个，还剩八个，我曾经建议……”
“别再说了！”小青桃厉声喝道，再听下去她的肺都要气炸了，妖族对道士的种种折磨令她感同身受，万分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救出那八名道士，可她不是裴子函的对手，更不用说前院当时还聚集着大量妖术师。
“那八名道士当中有一个人没有内丹，你们还记得吧？”慕行秋控制自己的怒意，平淡地问，被夺丹的道士不多，申准应该是那八人当中仅有的一个。
“记得。”三位新君异口同声地说，丝毫没有察觉到两名道士的愤怒。
“记得。”只有漆胆晚了一步，自从被血海阵困过之后，他的反应就不如从前快，连争强好胜都不那么积极了。
“没有内丹却有道士的体质，这可是一件宝贝，我们在他身上尝试的妖术最多。”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勾起了最美好的回忆。
“对对，在所有道士当中，他最经折腾。”豪常青频频点头。
“最后就是在我的建议下，给这个傻瓜道士加持了一枚妖丹，效果居然出奇地好。”豪万古用邀功的口吻说。
小青桃脸色巨变，慕行秋也吃了一惊，“你们把申准变成妖了？”
豪万古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错矣错矣，化妖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那个傻瓜道士只证明一件事，道士的体质真是好，表面上不如兽妖强悍，可是对妖力的承载能力却强得多，就像优秀的丹炉能够承受更猛烈的火焰。可惜傻瓜毕竟是傻瓜，给他妖丹也不会用，我一直在想……”
散修欧阳槊急匆匆地跑进来，打断了豪万古的感慨，“好险，我差一点回不来。”
“你迷路了？早告诉你不要乱走。”殷不沉责备道。
欧阳槊不理他，对慕行秋说：“妖兵开拔了，所有妖族，连城内的女妖、小妖也要参战，我差点被当成妖兵，据说妖军总数有几十万！”
慕行秋放飞一只千里眼，在空中悬念，观察城内城外的情况。
成群的妖兵正向东南方进发，个头巨大的兽妖像是一块块移动的岩石，天空中的飞妖遮天蔽日，妖兵总数未必有几十万，十多万总是有的，城内的妖兵亲眷纷纷走出家门，一些女妖甚至背着婴儿，十多岁的小妖跟在母亲身边，手里全都持弓握枪，默默地汇集成队伍，向城门走去。
妖军大统帅裴子函刚刚表示了求和的意愿，整个妖都就倾城迎战，实在令慕行秋感到纳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青桃也通过千里眼看到了外面的情况，心中更加惊讶，可裴子函明明在不久之前找过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申己飞回来了，落地之后只说了一句“他们被带走了”，就再也没提父亲的事情，神情比平时都要阴郁。
“哈哈，开战啦开战啦，妖兵这回肯定能大获全胜，到时候会举办人肉宴庆祝，可惜道士不吃荤，但是也可以见识一下啊。”殷不沉大为兴奋。
“为什么没妖通知咱们一声呢？没有我帮忙，想要获胜不那么容易吧，不行，我得去问问。”豪万古迈步就往外走，殷不沉和豪常青急忙追上去，漆胆反应又慢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才拔腿就跑。
“咱们也算是受邀而来吧？”欧阳槊挠挠头，“主人一直不露面，这回可好，连妖兵也都走光了，再过一会，城里恐怕只剩下咱们几个了。”
一团阴影映在地面，几人抬望去，一只高大的飞妖向他们飞来。
羽王伐东恢复了原有的威严与气派，洁白的双翅完全展开，轻松地带着身体飞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房顶上，“巨妖王有令，道士慕行秋和麒麟即刻前往妖山口，其他人一律不准跟随，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妖都。”
“裴子函呢？我以为他是大统帅。”慕行秋问。
“所有妖兵妖将都前往战场，他也不例外。”羽王展翅飞起，“你们都不属于这里，战场上相见。慕行秋，你要去的是另一个战场，服从命令，立刻出发。”
慕行秋向小青桃等人看了一眼，示意他们留下，纵身跃上跳蚤的背，麒麟已有准备，立刻冲天而起，比羽王还要高。
“我不服从任何命令，没见到裴子函之前，我哪也不会去。”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又一次背叛
羽王伐东展翅拦在慕行秋前面，“你应该去妖山口。”
“我最初从裴子函手里拿到化妖丸，一直在跟他谈判，自然也要找他继续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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