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只妖族的记忆特别一点。 飞祖是极少数坚定的主战者,战魔山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足以压过最深的恐惧,也让他疑心极重,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跟几名心腹一直在挨个分析谁更不可信,连慕行秋也不放过,觉得道尊的突然到来别有用心。 飞祖的时间都花在怀疑上了,没机会盗走魔像。幻术退出之后,飞祖神情阴郁地看了一眼慕行秋,好像他的怀疑得到了某种证实。 羽王伐东的记忆全是他跟几只飞妖饮酒作乐的场面,带着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上的放纵心态,今天必须喝个够。在酒桌上,羽王倒是提出一个盗走魔像的想法,“异史君要是能给我安排一个安全的避难地,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魂魄救出去。唉,可惜时机已过,道尊一来,谁也动不了魔像分毫。” 羽王居然是极少数背后也称慕行秋“道尊”的妖族,而且话语里对他比较尊重,不是一味的怀疑与敬畏。 黑凰的记忆让慕行秋有些狼狈,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她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目光在身体上扫来扫去,仔细地擦拭每一寸皮肤,为擦到死角还施展了几招妖术,认真得像是在准备祭祀,直到战魔山妖术师过来传令,她才不太情愿地揩身穿衣。 慕行秋快速浏览一遍,确认黑凰没有离开房间,马上退出她的脑海。 现实中的黑凰冲慕行秋露出微笑,并不以此为耻。 最奇怪的记忆来自万子圣母。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已经非常强大,能够轻松地按时间区分出记忆,可他在万子圣母脑海中看到的却不是记忆,而是一段幻想。 那必定是幻想,因为万子圣母站在旧日冰城的最高处,随风轻轻摇摆,当慕行秋想要打破幻想,查看真实记忆的时候,幻想中的万子圣母竟然转身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告诉过你。” 万子圣母的确说过“他要逃”一类的话,可她拒绝显示真实的记忆,却是一件怪事。 慕行秋一直在用第五层幻术检查众妖,这时逐渐增加法力,一直将幻术增加第七层,万子圣母记忆里的景象破碎了,她站在一座阴暗的房间里,周围匍匐着许多圣母子孙,瑟瑟发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血迹。 万子圣母显然在进行一项妖术,可这是真实记忆还是另一段幻想,慕行秋就拿不准了,他没有施展第八层幻术,那会摧毁万子圣母的全部记忆,将她杀死或是变成白痴。 幻术检查结束了,慕行秋连小妖飞飞都没放过,却没有找到魔像到底是被谁盗走的,最可疑的对象是万子圣母,但是还缺少直接证据。 众妖的目光都望过来,老撞大声问:“检查完了吗?到底是哪个混蛋偷走了魔像?” “我需要检查更多妖族。”慕行秋不打算现在就将目标指向万子圣母。 万子圣母却主动开口了,“只检查妖族吗?” 众妖的目光又都转向她,这很容易,万子圣母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就算是最高的兽妖也比她矮一大截。 “这样不公平啊。”万子圣母的语气既不是愤慨,也不是怀疑,平平淡淡,好像在指出某人鼻子上沾了一点灰尘。 “左流英!”飞祖喊出声,“左流英亲自布下的阵法,我们这些妖族谁也打不破,只有他……” 准确地说,左流英只是提供阵法,布阵的是几十名道士和数千名妖族,但他了解阵法的弱点。 慕行秋本想替左流英担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存想,没有时刻盯着左流英,而且秃子的记忆也颇有可疑之处,那些破裂的场景或许是秃子的问题,也可能是外力造成的。 只有一个问题不可理解,左流英为什么要盗走魔像?一点道理也没有。 “不可能是左道士吧。”羽王左右看了看,“那毕竟是……左道士啊。” “可左道士有点奇怪。”飞祖的眼神变得疯狂,反正疑心已经被慕行秋看破,他无所顾忌了,“妖术师告诉我,左道士总在叨咕‘记忆太多太重’一类的话,他需要魔像和里面的魂魄帮他……” 飞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左流英来了,缓步绕过一棵红杉树,他刚突破吸气境界不久,才是餐霞一重的道士,走路却仍像注神道士一样飘逸。 飞祖还是怕他,他刚才不小心透露了真相,战魔山妖术师一直在监视左流英。 慕行秋从一开始就想用幻术检查左流英,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出于恶作剧似的报复:左流英多次进入过他的脑海,现在他终于有实力反击了。 也正因为这是一种报复,慕行秋没有坚持。 左流英显然已经听到万子圣母和飞祖的话,可他谁也不看,目光无论瞧向哪,都穿透一切障碍,望向极远方,或者只是盯着眼前的灰尘。 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你还没有检查自己。”左流英的目光终于落在慕行秋身上。 “嗯?”慕行秋一愣,周围的妖族也都愣住了,“自己”有什么可检查的?谁还能将自己过去一个时辰做过的事情忘记不成? “记忆常在。”左流英指指自己的脑袋,“可是人们习惯了置之不理,这时候就要用法术将记忆找出来。” “好,我先检查自己。” 慕行秋第一次对自己施展幻术,接受幻术的目标会陷入半昏状态,也只有他这种能够一心多用的人,才可能自我施法。 他的脑海没有立刻对自己的幻术屈服,反而做出强烈的反抗,慕行秋不得不逐渐增强幻术,终于在第七层时打开了记忆的门户。 记忆中的他坐在花丛中存想,在泥丸宫里钻研魔族幻术,然后他施展了一道法术,法术穿过花丛,进入红杉林…… 慕行秋真有一段被“置之不理”的记忆。
第六百四十一章 道士回山 慕行秋收回幻术,扭头看见左流英远去的背影。 飞祖既困惑又恼怒,两步冲到慕行秋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是什么意思,左道士不需要检查吗?就算是道尊也得承认左道士的嫌疑不小吧。” 慕行秋的目光在众妖脸上扫过,看到的尽是困惑,还有不太明显的戒备。 “不用检查了,是我放走魔像的。” 林间再度鸦雀无声,谁也不明白道尊此言何意,飞祖眨了眨眼睛,退后两步,突然笑了,“道尊是在开玩笑吧,你想要魔像,开口就是,谁会阻挡?” “我施法打破了禁制,放走了魔像,但那都不是我想的。”慕行秋知道这样的解释会让众妖更加困惑,可这是实话,他的脑子里居然有一段自己从未察觉到的记忆,不要说道士,就是记性一般的普通凡人也极少会发生这种事情。 沉默片刻,众妖爆发了。 “道尊为什么放走魔像?” “魔像不是死了吗?怎么会走?” “道尊有什么计划吗?” …… 只有万子圣母最早明白了慕行秋话中的真实含义,“道尊不小心中招,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啦。” 众妖陆续收声,羽王纳闷地问:“有东西控制道尊?什么东西有这样的本事?” 万子圣母摇摇头,“这是道尊自己说的,你得问他,不要问我。” 众多目光又都转向慕行秋。 “给我一点时间。”慕行秋脑子里隐约看到一条线索,却又很难准确描述出来,“我会找回魔像,也会找出到底是谁对我动过手脚。”他停顿片刻,思量一下眼下的处境,“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希望在这段时间内,谁也不要离开战魔山。” 众妖都承诺不离开,无论信与不信,陆续告辞离开,刚一转过弯就开始互相议论起来。 老撞拎着半瘫的殷不沉走过来,大咧咧地说:“一尊死去的魔像而已,有它没它都无所谓,你会留下来跟我们一块跟冰魁打一架吧?” 老撞只是普通兽妖,还不知道魔像的重要性,因此对它的失踪也不在意,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那意味着异史君能够重获自由了。 “我会留下。” “那就好……呃,不管你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当真,那就是我胡咧咧。” 慕行秋笑了笑,“只要你愿意,咱们随时可以再打一架。” 老撞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去,“嘿嘿,我现在可打不过你,你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上哪吹牛去?” “如果你觉得我还行,我可以教你一些拳法。” 老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那我……等你不忙的,呵呵,等你不忙的。” 老撞拖着殷不沉离开,殷不沉冲着慕行秋一会谄笑一会苦笑,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 战魔山妖王飞祖特意留下,“道尊,有些事情咱们得到说说。” 慕行秋让秃子、飞飞和跳蚤回左流英那边去。 “不管怎么说,我是战魔山妖王,道尊承认这一点吧?”飞祖有些生硬地问。 “当然,你是战魔山的主人,我们都是客人。” 慕行秋习惯性说出了“人”字,飞祖没有在意,换上恳切的语气,“道尊到底是怎么想的,您可以告诉我,我绝无异议,就算您要放弃战魔山,我……我也没有怨言,我会另想办法,守卫战魔山毕竟不是您和道士们的义务。我得罪过道尊,我们都得罪过道尊,请道尊惩罚我,但是放过整个战魔山……我只要一句实话,真的,我只要一句实话。” “我刚才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飞祖显然不信,事关战魔山的存亡,他宁可怀疑过头,也不愿上当受骗,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两双眼睛互相对视了一会,飞祖退却了,“三天,我等三天,我相信道尊一定能……一定能找回魔像,我……” 妖术形成的天空中传来数声长短不一的雷鸣,飞祖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灵王回来了!” 杨清音坚持要打这一仗,因此成为唯一受飞祖信任的道士。 飞祖匆忙离开,有意不邀请道尊跟自己一块去迎接回山的道士。 慕行秋留在红杉林里,再次调出那段记忆。 当时他正好在泥丸宫里尝试魔族幻术,他以为幻术并未离身,其实不知不觉间向红杉林释放了。魔族幻术没有闪电一类的形态,行进方式像草丛中的蛇一样蜿蜒曲折,速度非常快,转念间就飞过不到一里的距离。 在贮存魔像的红杉附近,幻术停留了一会,它好像知道自己打不破禁制,所以在等待援兵。 慕行秋在泥丸宫里试过了魔族幻术,又试了一下念心幻术,这是务虚幻术,同样没有形态,同样离身而去,而且是第八层幻术,速度更快,它比魔族幻术凌厉,一到红杉树边就向陀螺阵法发起进攻。 念心幻术第八层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从前务虚幻术只能挑动人心,现在却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能摧毁记忆杀伤活物,也能搅乱那些看似无形的禁制。 陀螺阵法造成的禁制很特别,所有禁制都包括大量法术,却很少有像陀螺法阵这样旋转不停的。 务虚幻术冲进禁制,像一根坚硬的铁棍插进正在行进的车轮里,众多法术停止旋转,包围进攻者,要将它毁灭,等候在一边的魔族幻术趁虚而入,附着在魔像身上。 魔像能动了。 关于这一点慕行秋有些疑惑,无法确定驱动魔像的是魔族幻术还是异史君的众多魂魄。总之魔像出手打破了所有禁制,然后走进树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左流英显然知道或者猜到了什么,慕行秋正想去找他询问,林外传来一片喧哗。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小蒿。 据秃子说,小蒿当时对慕行秋的离去毫不在意,重逢之后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连飞带跳,扑到慕行秋身边,抱住他居然号啕大哭起来。 小蒿即使是感情最充沛的时候也没这么外露过,慕行秋不由得大吃一惊,拍拍她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八名道士走近,看到这样的场景全都笑了,辛幼陶对慕行秋说:“别担心,小蒿是被老娘管怕了,天天盼着你解救她呢。” 小青桃拉开小蒿,“你的道心不是比谁都坚固吗?左流英不是说过你有心无情吗?昨天还跟我说慕行秋一点都不像道士,我瞧你更不像。” 小蒿止住哭泣,大滴的泪珠仍然一颗接一颗地溢出来,“就因为他不像道士我才哭啊,跟左流英哭、跟你们哭都没用,谁也不肯帮我。” 道士们大笑,围在慕行秋身边,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慕行秋看到了甘氏兄弟和几名熟悉的道士,他必须承认,站在这群人中间,让他感到多日未有的安心和舒畅,他们更像是亲切的伙伴,而妖族的敬畏与猜疑无不显示出距离与区别。 “见到你们真好。”慕行秋没有道歉与解释,并非不好意思,而是道士之间不需要这些东西,即使接受再灭之法以后失去了道士之心,从前的许多习惯还是保留下来。 “杨清音在跟飞祖谈话,待会就能过来。”辛幼陶笑嘻嘻地说,目光在慕行秋身上扫来扫去,“你真打败了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吗?他真入魔了?我还记得当初去望山灌魔……” 小蒿擦去眼泪,打断辛幼陶,“先说最重要的事情,慕行秋,以后还是你教我念心幻术吧。” 小青桃搂着小蒿的肩膀,“这是一个懒丫头,杨清音不过督促她练功严厉了一些,她就受不了了。” “严厉一些?”小蒿瞪大眼睛,“她不让我睡觉啊,我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闭眼就是存想,睁眼就是练拳,连飞行的时候都不能闲着。” 即使是对吸气三重的道士来说,三天不睡也属正常,何况存想本身就是一种休息,小蒿却嗜睡如命,宁肯放弃修行,也不放过大睡一觉的机会,杨清音的要求在她看来就是一种虐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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