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处,赵直看到了那个让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抱着婴儿的女人,此时那个女人正在缓慢下楼,她的步伐很慢很慢,每走下一阶楼梯似乎都要一分钟的时间,她的双眼瞪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的婴儿。 婴儿的脸是紫红色的,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熟睡,嘴角流出了一缕白色的唾液,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赵直跟在女人的后面缓慢下楼,尽量避开她的身体,可奇怪的是,在超过她的时候,赵直竟然还是擦到了她的肩膀。 女人的头如同上了弦的闹钟唰地一下就转了过来,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望着赵直,嘴角像是筛子一样不停地抖动着。 赵直急忙往旁边躲开,一双手紧贴着墙壁,迅速朝着楼下走去。 赵直一边回过头去望着那个女人,一边急忙往后退着。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 或者说,不像是一个能够用正常思维来解读的人。 她那张快速抖动的嘴和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让人不由地汗毛直竖。 赵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恰好看见孙震阳正在不远处回过头望向自己,赵直急忙朝着孙震阳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还在心中想着那个女人怀中的婴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跑哪去了?”孙震阳道。 “你没看见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赵直心有余悸地问道。 “最好不要和她打交道。”孙震阳说了一句话之后就紧紧闭上了嘴巴,似乎是怕说多了惹祸上身一样。 看见孙震阳的表情,赵直也不再多问,只不过心里还是隐隐感觉有些怪异。 “走,我们去活动室玩会吧,放松一下。”孙震阳伸展了一下手臂道。 “活动室?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浑身疼,再活动怕是要散架了。”赵直一边说着话,一边左右仔细观望着。 三楼的空间很大,前后相通,左右分立,左边全是窗子,可以看见外面,窗子用栅栏封死了,应该是防止病人从这里跳下去,此时正有一个短发女人靠窗站立,眺望远方。 右边全是房间,房间大小不同,功能也不同,从前往后看去,分别是活动室,会议室,阅览室,主题会诊室,尽头处是一面堵死的墙壁,两边分别是两间很大的办公室,房门紧闭。 赵直默默点了点头,将该层楼的所有建筑和解构全部记在了脑海中,同时他回过了头去,再次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 赵直在心中暗道:看来只有一条路径能够通往一楼,那就是身后的这个走廊。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孙震阳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阅览室,主题会诊室,你看你想去哪?” “会诊室是啥?”赵直望着第三个房间房门上的牌子问道。 “就是几个病人聚在一起聊天,说说伤心的事。”孙震阳轻描淡写地道。 “阅览室呢,就是图书馆吧?”赵直跟在孙震阳的身后往前走去,同时望向了第四个房间房门上的牌子。 “图书馆?!”孙震阳忽然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了一副自豪中带着鄙夷的表情,“就这也配图书馆,真正的图书馆比这至少大上三十倍!” 赵直笑了笑道:“孙老师之前真的是老师吗?” 孙震阳抚了抚镜框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我曾经去过大英图书馆,那气派,那宏伟,简直——” “哎,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 孙震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好,那我们就去阅览室瞧瞧,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有用的资料。” 赵直跨步往前,朝着阅览室走去。 孙震阳还在赵直的身后说着什么,赵直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 阅览室内中间是三排桌椅,两旁是零零散散不规整摆放的书架,一眼即可望见尽头。 赵直和孙震阳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轻摇了一下头。 “这阅览室里所有的书,我基本上都看完了,然而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孙震阳扶着镜框,一双眼睛扫视着阅览室里面。 “有些书可以多看几遍,倒也无妨。”赵直迈开步子,朝着书架走去。 赵直现在最知道的是这家精神病院的发展史,他相信在他们自己家的阅览室里面,应该会有那种专门介绍这家精神病院本身的书籍。 可是结果令赵直失望了。 赵直叹了一口气,随手从书架中手抽出一本小说来,小说名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作者名叫茨威格。 貌似很熟悉的名字…… 赵直嘀咕了一声,便拿着这本书朝着中间的桌子走去。 孙震阳早已坐在了桌子旁,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快速地翻看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孙震阳瞥了一眼赵直手中的书,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怎么了,我不能看吗?”赵直将书‘啪’地一声甩在桌上,几个正在看书的病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望向赵直。 赵直带着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坐在了凳子上。 翻开书之后,赵直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第一页上竟然满是手写字,不知是哪个疯子写上去的,字迹潦草,完全认不出来。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全都被铅笔字和一些奇怪的颜料给涂满了…… 赵直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这个女人果然陌生,因为我完全没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孙震阳苦笑了一声道:“陌生的可不止是女人,最可怕的是连来信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孙震阳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伸到了孙震阳和赵直两人中间。 “我刚刚作了一首诗!你们想不想听?!” 毛绒绒的脑袋中露出了一张略显消瘦的脸庞,唯独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中闪着兴奋而喜悦的光芒。 这是一个长着一头如同绒球一样头发的女人,当绒球散落彻底下来的时候,她的脑袋像是不见了一样。 “不!你们一定要听——一定要!” 还没等赵直和孙震阳说话,那个女人便快速地说道,她说话的语气很迅速很干脆,像是打了一连串的响指一样。 “你是……” 赵直刚刚说了两个字,那个女人忽然将绒球一样蓬松的头发抹到了脑后,双眼望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双雪白的牙齿露在外面。 “你仔细听,我的诗是这样的!” “往东,往西,两个方向,却只有一双脚掌。” “飞翔,落下,两个动作,却只有一个归宿。” 孙震阳已经站起了身子往门口走去。 赵直刚刚起身,却被那个女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一定要听我念完,这是我的诗,我的诗,世人都应该记住!” 女人的双眼中露出兴奋到不可遏制的光芒,她的语气急促,神情亢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直接嵌进了赵直的肉里,让赵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孙震阳从不远处回过了头来,朝着赵直撇了撇嘴,然后便转过身走了出去。 赵直轻吸了一口气,按捺下自己的性子道:“你到底是要干嘛?” “听我念诗,听我念诗,听我念诗!” 女人说话是一串一串的,像是根本就不需要换气一样,语气既短促又有力。 “那我要是不听呢?” “必须要听,必须要听,我的诗,世人都应该听听。” 女人转过头去,望向了身后几个病人,大声地喊叫了起来。 身后几个病人像是躲瘟疫一样,迅速躲开了,有几个病人甚至直接逃出了阅览室。 就在这时,两个院警手拿警棍冲击了阅览室,朝着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女人似乎变得紧张了起来,她再次捏紧了赵直的手臂,大声道:“你听我念完!听我念完——” “往东,往西,两个方向,却只有一双脚掌。” “飞翔,落下,两种状态,却只有一个归宿。” “扬帆,起航!” “你们要干嘛,让他听我念完,听我念完啊——” 两个院警拖住了女人,瘦弱而有力手掌不甘地从赵直的手臂上脱落,她的双脚在地上打滑,不停地踢踏,她的嘴巴在蠕动,声音越来越远。 “你听我念诗,听我念诗,好不好?!” “我是个诗人,是个大诗人,世人都应该听听我的诗!” “我的诗是这样的——” “往东,往西,两个方向……” “风向,落下,两种状态……” “扬帆,起航——”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赵直愣在原地,手臂上依旧残留着阵阵隐痛。
第37章 护士集会 铃儿很喜欢下午的这段病人活动时间,在她看来,这是护士们除了晚上的睡觉时间之外难得的休息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不仅可以暂时摆脱那些疯疯癫癫至今还让她感到害怕的精神病人,让自己得到稍许的放松,甚至还可以从别的护士口中获得一些八卦和信息,用来填补自己因为刚来而对于这家精神病院感到无比匮乏的认知。 从三点到五点半,病人们集中在三楼活动,在这段期间,病人们不需要她们的照料,不需要她们强制喂药,不需要她们清理病房,不需要她们监护治疗。 除了少数几个值班的护士之外,大部分的护士都会集中在她们宿舍楼二楼的一间很大的空房间内。 据说最初这间空房间只是一间很小的空房间而已,后来,在郑护士长的一再要求下,这间房间才逐渐被改造成了护士们集中到一起开会,活动和补充自己知识,甚至学习新技能的地方。 这间空房间足足有五个宿舍那么大,如果抬起头来,可以清楚地看到头顶上残留的墙壁痕迹,说明这是一间经过多次打通和建造的房间。 在这里,充满着各种各样具有生活趣味的东西,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处,有几个简单的书架,书架上陈列着一些药理的书籍,是为了让那些渴望求知的护士们学习新知识用的。 当然如果书架上没有想要读的书,则可以填写申请表,护士长每个月会将申请表递交上去,如果不出意外,到下个月月初的时候,申请表上的书就会送到填表的护士的手中了。 除了显眼的书架之外,靠窗的位置还有几排的盆栽植物,盆栽里面种植着花花草草,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圆滚滚的东西,而几乎每一个盆栽都有一个种植和喂养它的主人。 墙壁边缘是一个小巧的鱼缸,里面游荡着几条黑红相间的鱼儿,铃儿甚至叫不出这种奇形怪状的鱼的名字,据说这个鱼缸是郑护士长的,而这几条黑红色的看起来有点怪异恐怖的鱼也是她亲自喂养的。 “估计也只有护士长才有权利在这里养鱼吧……” “可是她为什么不养在自己的寝室内,或者是办公室呢,这个鱼缸的大小应该足以安放得下……” “或许,她不光是养着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我们看的,郑护士长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黑红色的鱼儿在水中上下游动,相互撕咬着对方的尾巴,铃儿的嘴角不由地露出了一抹笑容,但笑容很快就从她的脸上消逝了,她还是觉得这鱼儿一点都不好看。 房间中间,有两排沙发,沙发周边摆放着几张小巧的凳子,此时铃儿正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偷偷环顾着房间的四周。 她本来想坐沙发上的,但她觉得自己才刚来没多久,不熟悉这里潜在的规矩,还是暂时选择一个比较稳妥,不招人眼目的方式聆听她们的话语。 在沙发对面,五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圆桌,圆桌的正中间放着一台彩色电视机。 这台电视机可比病人休息室里那台电视机大得多,而且有四五个台,据说在过去每逢重大节日的时候,其中包括除夕夜,她们都会聚在这里一边看晚会一边哈哈大笑直到第二天的黎明。 “除夕夜我可不会呆在这……” 铃儿抿了抿嘴唇,但随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不在这,我要去哪呢?” 铃儿轻叹了一口气,并未让任何人发觉,她的目光继续落在圆桌上。 圆桌上除了电视机之外,还有一个影碟机,影碟机上放着一小摞光碟,铃儿从未主动去看过那是些什么光碟,对此她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除了一些陈旧老土的剧情片之外,她不觉得这些常年呆在这种封闭环境之下的人们会对影视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和见解。 想到这的时候,铃儿微微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很自然地,她顺着自己的肩头朝着另外一边望去,看到了墙角落里那台有些老旧的缝纫机。 铃儿笑了起来,这台缝纫机让她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她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妈妈的身影,耳边响起了缝纫机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嘎达嘎达有节奏的声响。 “等有时间,我一定要学些缝纫技术。” 铃儿这样想着,同时将目光转了回来,望向了另外一边的墙壁。 在这一边的墙壁旁,立着一块黑色的幕布,幕布挂在脚手架上,遮住了半面墙壁,同时也将这一边的一大块空间都围拢在了幕布里面,幕布中间有一条很长的拉链,此时正拉到最低端。 “这像是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难道是卫生间吗,不,绝对不是……那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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