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幽静,密闭。 眼睛能看到的只有白色的床,白色的墙,整个空间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 这像是一个放大版的棺材,只不过他找不到棺材盖在哪里。 连呼吸都逃不出去,呼出的气就悬在半空,等着他再次吸下去。 原来这就是禁闭…… 原来这就是禁闭…… 原来这就是禁闭……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中飘荡,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从地上站起来,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肩宽体厚,全力一脚能够直接踢死一只羊,单手可以扯掉一只公鸡的脑袋。 可是在这里封闭的黑暗盒子里,他却孤独无助地像一个孩子。 其实没错,他庞大健壮的身体里面本来就住着一个小孩子。 每个人心里都住一个小孩子,长不大的小毛孩,只会害怕和喊救命。 站在房间里面,默数着一二三,然后蹲下,再默数四五六,然后站起。 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 反反复复,重重叠叠,黑色的影子投射到黑色的墙壁上,跳跃出黑色的孤独之舞。 他喘着粗气,自言自语,过去多久了? 两个小时了吧…… 不,其实仅仅才十分钟。 时间为什么这么慢……这么慢…… 他蹲了下来,原地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胸口,一番运动之后,他没有感觉到热,反而感觉到了冷,那是一种彻骨的冷,冷到骨髓里和血管中。 他踉跄着爬上了床,将被子扯到自己身上。 他眯起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张恐怖的脸从梦中惊醒。 他大汗淋漓,一跃而起。 砰砰敲响着房门,可无人应答。 脚踢向了墙壁,差点骨折。 他跌坐在地上,嘴巴一张,吐出一圈白色的泡沫,像是一条上岸待毙的鱼。 究竟他妈的过去多久了?!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却又是一个不容深思的问题。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禁闭对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因为在禁闭之中,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人类是存在于时间线中的,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往前流动,人随着时间往前飘荡,直到肉身消亡,然后时间继续往前流动,人类的后代接过了飘荡的接力棒。 时间是一列永远向前的火车,人是乘客,每一个乘客有独属于他的那一站,仅此一站,到站下车,但车不会停,只能从窗口跳下去。 如果这列火车没有了,人还是乘客吗,或者说,人还是人吗? 孔武觉得自己要发疯,是真的要发疯,他开始揪着自己的脑袋,直到头皮上开始冒出血滴才不忍疼痛而停止。 他在地上打滚,将床踢的嘎嘎作响,那响声像是乌鸦的尖叫。 最后,他又蹲在了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想回到床上去,他觉得那根本不是床,而是棺材板。 现在过去多久了? 我们看一看外面的时间,禁闭室外面大雨滂沱,一个老旧的时钟挂在大楼的入口墙壁上,时针指向六,分针指向七,六点三十五分了。 他已经在禁闭室里呆了足足十一个半小时。 时间不是很长,比那些受惩罚和刚来被强制绑在禁闭室床上的病人短得多的多。 最长的一个病人曾经被关在禁闭室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没有光,二十一天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二十一天里以头敲地,以舌舔眼。 这样足以想象那些病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他们没有病,相信熬到禁闭结束,也会得病,只不过得的是另外一种怪病,且一辈子都治不好。 孔武是一个大汉,一个如同铁塔一般又猛又壮的大汉,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害怕在一个密闭空间中独处,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惧怕黑暗。 他想哭,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坚强老男人,历经了风风雨雨,人世坎坷,却在一件小小的禁闭室里面忽然想哭。 在想要哭的同时,他如同所有返璞归真的垂死之人一样,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他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听听她那呜呜嗷嗷的声音…… 他那个已经半身不遂且成为老年痴呆的妈妈此时是不是正坐在家乡的屋檐下面用一双苍白的眸子凝视夜空。 夜空中会不会划过一颗流星,流星上雕刻着儿子的脸。 一滴清泪从孔武的眼角滑落。 这滴清泪一定会凝聚成一颗流星,只不过是流星的一角,当有上千上万滴这样的清泪汇聚之后,才会成为从天而降的流星,满足那些不能满足的愿望。 他只哭了一滴,就忍住了。 他趴在了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已经丢失了八条命的老猫。 可能足足过了有四五个钟头吧,他感觉到房门终于被打开了,一缕昏黄的光线照进了屋子里,照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顺着自己的手指,追随着那道光,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几张狞笑着的脸。 他们对他说:“你的审判之夜到了!” 此时的时间,晚上七点零五分。 他在禁闭室内,整整呆了十二个小时。
第85章 审判之夜(下) 一个个人头在屋子里面窜动不休,昏黄的光线将每个人的面孔映照出来,那些脸阴晴不定。 院警们到齐了,站在房子的左边,最前头站着吴野,他双手抱胸,手指不停敲打着胸口的警徽。 护士们也到齐了,站在房子的右边,最前头并排站着三个护士,其中两个较为年长,一个比较年轻,年轻的是章悦,她手中捏着褶皱的护士帽,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铃儿则站在护士人群的中间,显得更加娇小。 孔武被押进来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他打翻了两个院警,其中一个院警的门牙直接被打掉了,门口处还有殷红的血迹,很不幸,那个被打掉门牙的院警正是猴二。 猴二去医务室草草处理了一下,便红着嘴唇,咧着嘴急匆匆回来了,他站在了吴野的旁边,一双眼睛有些惊惧地瞥着笔挺地站在房子中间的孔武。 所有人都知道,孔武是一个铁打的男人,即使他现在深陷凶杀嫌疑的罪名当中,依旧没有一个人敢正面对他指指点点。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些院警们在孔武的威吓和管教之下瑟瑟发抖,他们有怒不敢言,有言不敢发,甚至有时候有屁都不敢放。 在场的所有院警几乎都曾被他打过。 老虎虽然被夹子夹住了,但猴子们依旧战战兢兢,说不定,老虎哪天就挣脱了夹子,重新占领了丛林,那时候,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朝着老虎扔臭鸡蛋的猴子们就要倒大霉了。 所以,做事要做绝。 在矮人院长还没来之前,余文泽急匆匆跑进了屋子,虽然他尽可能地不惹人注目,但他浑身湿透了且碎裂的衣服,以及脸上的点点血迹却依旧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余文泽躲在了靠门边上的位置,身子往后挪了挪,将大半张脸隐藏在了黑暗中。 几分钟之后,矮人院长终于来了,他走进房间,他的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跟着梅医生,梅医生的身后跟着浑身皮衣的小玉,而在小玉的后面,则跟着两名威风凛凛的院警,院警目不斜视,双手持枪,一看就是看守重病区的。 矮人院长走过了孔武的身旁,继续往前走去,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梅医生站在了椅子的旁边,小玉站在梅医生的旁边,两名院警分站在了椅子后面。 趁着这个功夫,章悦硬生生将身旁两个老护士挤开了,站在了和吴野面对面的位置,也就是左边护士集群中最靠近矮人院长椅子的那个位置。 矮人院长坐定之后,从兜里掏出一只雪茄,雪茄足足有两个拇指那么粗,他在雪茄上弹了几下,左边的吴野还没反应过来,右边的梅医生就弯下腰替院长点上了火。 他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尖缓缓升起,黑红骷髅面具后面一双如同古井一样的眸子扫视着四周。 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矮人院长道:“孔武,人是不是你杀的?” 孔武摇了摇头:“院长,不是我。” 一名院警将三齿钉耙放在了孔武的身前,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矮人院长道:“这个呢?” 孔武:“是我的,但我很久都没用了……” 矮人院长:“那晚你去哪了?” 孔武张开嘴巴,刚要说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道:“我哪也没去。” 矮人院长抽了一口雪茄,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见表情。 沉默了片刻之后,矮人院长道:“你在撒谎。” 孔武身子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眼睛没入了黑暗。 矮人院长望向了左边的护士集群。 有几个护士低声说着什么,随后,一名似乎是被推举出来的护士用颤巍巍的声音道:“我们那晚没有看见护士长出门……至少七点之后没看见……” 矮人院长道:“七点之前呢?” 护士集群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去。 就在这时,章悦忽然道:“我看见了——在六点左右的时候,他在重病楼的小路上停住了,我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那时我就觉得她不大对劲。” 矮人院长的眼睛似乎眯缝了一下:“然后呢?” 章悦道:“然后她就回到了宿舍楼,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矮人院长连着吸了两口烟,随后望向了右边的院警集群。 猴二往前微微踏出了一步道:“那晚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随后他扬了扬下巴继续道,“我看见在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孔队长独自一人出去了……” 孔武猛地抬起了头,一双布满血丝黑红黑红的眼睛瞪着猴二,猴二的身子急忙一缩,回到了队列当中。 鹰钩鼻院警走了出来道:“我也看见了,而且,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黑色的。” 光头院警走了出来道:“在八点左右的时候,我因为肚子疼想要找孔队长调晚上的夜班时间,但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答。” 矮人院长用一种低低的声音道:“还有吗?” 沉默了一会之后,吴野忽然踏前一步道:“孔武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忽然闭上了嘴巴,低下头道,“院长,这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矮人院长道:“你觉得当不当讲?” 吴野愣了一下,似乎并未料到院长会这样说,随后,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章悦。 章悦的护士帽微微上扬了一下。 吴野低着头道:“孔武说……他要整……整死……你……” 四周瞬间没有了一点动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似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一起屏住了呼吸。 一滴冷汗从吴野的额头上滚落了下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是因为郑圆圆当年的事……” 空气中的气氛在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良久过后,矮人院长吸了一口烟,声音依旧低低地道:“还有吗?” 吴野退了回去,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抖,他盯了章悦一眼,心里恨透了这个净出这种馊点子的骚婆娘。 浑身湿透,满脸泥垢,斑斑血迹的余文泽从院警集群的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在了门边上,从口袋中掏出一缕碎片的衣衫,然后走上前去:“这是郑护士长死时穿的衣服,我在最东边通往小树林的铁网上发现的,铁网上一个缺口,这片衣衫挂在上面。” 矮人院长连看都没看那片衣衫,也没有说话。 余文泽继续道:“我发现郑护士长的腰间有一个新鲜的针孔疤痕,我怀疑,她死前曾经被注射了镇定剂,或者麻醉药。” 矮人院长还是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余文泽。 余文泽干咳了一声之后道:“根据我之前的推论,以及现场的种种证据表明,郑护士长的死绝对不是那么简单,而且犯罪凶手极有可能是两人或者多人,而且,可能并不是院警或者护士……” 黑衣人三个字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出现了。 余文泽似乎正在触犯禁忌和最敏感的话题。 矮人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圈升腾而起,将他那张恐怖的面具遮盖住了。 过了良久之后,矮人院长道:“还有吗?” 余文泽道:“院长,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查出真相。” 这一次,矮人院长终于抬起了头,望了余文泽一眼。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余文泽退了回去,当走到孔武身旁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余文泽的眼神似乎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矮人院长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在凝神细思,这件事似乎让他颇为苦恼,或者是这个人让他很苦恼,其实郑圆圆的死或许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他关心的是别人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吴野忽然再次站了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碎片了十几瓣的纸,那些碎纸被胶带重新黏在了一起。 他将那张纸举到矮人院长的跟前,小声道:“这张纸是我们在郑圆圆的房间废纸篓里发现的,我将它拼凑了起来,发现它上面画着一只小鸟……” 吴野神情既紧张又兴奋地道:“多年以前,我就听说,孔武和郑圆圆相识的时候,就是因为一只小鸟,而后来那只小鸟还被郑圆圆养了起来,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孔武忽然咆哮了一声,握紧了拳头:“你他妈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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