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坐下，但达贡并没有拒绝。他和瑞德坐在垃圾场的废品堆上，直接开始了对神和神启之路的讨论。
“所有典籍中都把神描述成‘神’的那个样子，那就引出了一个讨论：是人的问题、神的问题，还是神启之路的问题。”瑞德板着指头说道：“信徒的目标与性格不同，不会商量着用同一种方法来描述神。神的职责不同，保护的和杀戮的神该是一样的表现吗？我的想法是：神启之路有问题。”
“成为神，获得神力和时间，那么失去什么。我不相信天下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如果你现在感觉赚大了，就一定要万分小心会不会是诱饵。达贡，平心而论，和你的付出相比，你的收获是不是太大了？”
达贡点点头，痛快承认这点。就算“收获大”并不能作为理由和论据，但提高警惕性、开始多角度思考，这一点是没问题的。
“我最近一直在听奥力讲述神塔里面的事情，我的感觉是：那里的考验可以无穷无尽。他在里面走了几百年，不知疲惫、不会饥渴，而且还是拥有了神力之后的速度与力量。几百年，神塔才走了一半？这说明里面的空间完全可以是无限的，就像无限不循环小数一样。”
虽然不能就这样下结论，但达贡同样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于是点点头，耐心听下去。
“奥力的说法是他失去了耐心，觉得次等神也可以接受，只要能为坚古族人服务就行。于是他制作了自己的分身，让他变成机器人那样坚定地继续前进，然后自己凿墙跳下来。”瑞德脸色阴暗，语气非常严肃地说道：“达贡，别忘了一点：所有神都是神的那个样子。如果垃圾场的奥力才是分身呢？”
达贡眼角一皱，立刻凑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这怎么说？”
“不切掉人性，不可能走出神塔。无限的考验磨掉有限的耐性，让人用够了人性，最终抛弃它，只保留神性。咱们的奥力就是被斩除、被分割的，只不过奥力神砸穿了墙壁，给他一个成为次等神的机会。为什么这样做，或许真的只是灵机一动，想来个‘人性神性全都要’。但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做个实验。”
“你也想不出来。”
“对，我想不出来。”瑞德说道：“我只是从神的表现来看，他们的共同点太多，区别更多在神的职责上。如果说性格上有区分，但是普通人的那些表现呢？尤其是缺点，比如半途而废、比如大言不惭、比如一毛不拔。达贡，有半途而废神吗？”
达贡摇摇头。半途而废可还行，这也能成神？
“学业有成可以是神，半途而废为什么不行？一个概念和另一个概念相比，难道还有高低贵贱？再说了，废物神、废宅神怎么就不行了，总比没皮没脸种族屠杀神好吧！”瑞德越说越激动，这时赶紧大喘气、缓了缓。“我的意思是说，之所以这些神不存在，是因为它们被选择性地排除掉了，这时艾丝·艾恩和这个神启之路的设置，有某种机制在里面。如果存在这种机制，能够排除半途而废神，那么它也就能排除人性。”
瑞德遥指了一下神塔，说道：“那个地方可能就会排除你的人性，不管你有多少耐心，多么能坚持，你能和无限的时间、空间相比吗？不可能的！三百年之后，或者说八百年之后，一个正常的坚古族人都过完了一生，达贡，你还有耐心吗？”
“到时候摆在你面前两个抉择：抛弃人性继续走，放弃成为主神跳下去。而在这时，我这么给你说：你能成为次等神吗？”
达贡摇摇头，说道：“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成为次等神就等于受制于人，我可能都没办法把神力依照约定交给奥力，也可能我没法摆脱神的位阶，更不要说带领众人开创未来了。我肯定不会选择那条路。”
瑞德嗯了一声，说道：“我也猜到你会这样想。那么选择就更严酷了：你要抛弃人性吗？你要用自己的人性来换取任务的成功吗？”
达贡摇摇头：“没有人性，人怎么成功？奥力的胡子啊，如果你的猜想真的发生，那可太惨了。瑞德，你最可怕的就是这点：虽然没有实锤的证据，但也没法反驳你的猜想，因为那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是啊……对于神，我不吝于从最坏的角度进行思考。达贡，如果你进入神塔，可能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没有选择，只能是任务的失败或者做人的失败。”瑞德指着塔，说道：“现在问题来了，你怎么办？”
“从外面爬上去。”达贡用手挠挠脸，顺势抓抓胡须。他看着瑞德，微笑着说道：“我能看穿你的想法，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从外面爬上去如何？”
第445章 祝你好运
“从外墙爬上去？”奥力的大手抚摸过胡须，抓住了也没放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能行？”
“不行吗？”达贡微笑着，眼神里有兴奋的光芒。“工具人只说爬到最顶上，添上一块砖哇，没规定不能从外面上去。”
“神塔就在那里，你觉得没有神灵会飞吗？这么明显的路径……”奥力忘了自己还抓着胡须，结果又拽一下，扯得他下巴疼。他哎呦一声，挤眉弄眼地说道：“飞上去这事儿肯定行不通，你不能把神启之路当成傻瓜。”
“我说的不是飞上去，而是爬上去。”达贡说道：“神塔的上部被一团云雾笼罩，视线无法穿透，因此没人能够看到塔顶。若是普通云雾，别说神力了，普通的咒语和符文也能看透对不对？我很清楚神塔肯定存在某种保护机制，不让人轻松从塔外接近。”
奥力点点头：“你这算是说对了。”
“但是神塔的外墙是延续到塔顶的，也就是说神塔的外墙可以到达塔顶。”为避免奥力听不明白，他解释道：“我要把咱们伪装成神塔的外墙，然后爬上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管神塔的防御机制是什么，它不会对神塔的墙壁本身进行攻击。我擅长操控法力，尤其是在微观环境中，我能让神塔外墙从咱们身体表面流动，这样神塔的防护机制就只能发现外墙，而不会发现咱们。只要遵循几个特定的步骤，咱们就能从外墙爬上去。”
奥力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连那里有什么防御机制都不知道，别说这种大话了！”
“时间和空间。”达贡竖起两根手指头，说道：“神都不能掌握的东西就是神塔的防御机制，这是最合理的设置。咱们拿它们没办法，但是时间和空间不会伤害神塔，这一则例外条款却可以被咱们利用。而且我有规避时间静止的经验，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达贡……”奥力说道：“没听说这样可以成功。飞向塔顶的试炼者都没有活着回来。”
“不是飞行！而是偷偷溜上去。”达贡解释道：“你想想，每个试炼者都只有一次进入神塔的机会，这和从塔外面行动没关系。而且只要在塔顶放一块砖头就能完成试炼回去，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你就不想再看看家乡的坚古族人吗？”
“想！”奥力点点头，说道：“我可以试着爬一爬，但是你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啊！”
“又不浪费我的神塔试炼机会。而且神塔内部空间巨大，不知道要用掉我多少时间。但是从外面看，神塔很高吗？至少没有里面高吧？”
“有点道理。只要你不死，还是可以回头再试炼，而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尤其是听到我的另一半已经成神的消息。”奥力想了想，问道：“你自己就可以爬，为什么叫上我？”
“我自己可能爬不了，因为我考虑到那里的防御机制可能是时间和空间。”达贡说道：“具体的计算方法我就不细说了，我直接说结果：我需要一个距离不远的对比参照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躲开了时间和空间的防御机制。没有对比，就没有感知，这是时间、空间最危险的地方。奥力，你想想，可曾见过多个试炼者一起到达神塔的情况？”
“好像没有……”奥力回忆了一下，说道：“我不住在神塔门口，只能说来找我的试炼者从来都是独自一人。难道这也是一种……你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机制！”
达贡微笑着点头，向奥力伸出手去，说道：“团结互助的坚古族人什么也不怕。”
“你这样说，我没理由拒绝。”奥力伸出手和达贡握在一起。“我就陪你这个小子闯一闯，大不了再掉下来一次嘛！”
“咱努力不掉下来！”达贡说道：“向上爬的时候，十根手指不能离开墙面，身体的神力和法力需要按照特定的方法运转，才能完全消除咱们的神力、法力特征。来，我教你……”
全法术模型之下，达贡可以让元素循环不外显任何特征，就算现在是神力充盈，模型依旧能将神力容纳进来，这个体系继续保持着之前的效果。他根据奥力的法力、神力特征，专门计算出适合他的法力运转方法，也可以说是一种运转力量的模式，叫做隐形模式或者融入模式都行。
奥力必须一直保持这种模式，而在这种模式下，他能动用的力量很少，可以说任何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唯一能用的是符文。符文还不能外显，必须集中在指尖，尽可能贴住墙壁。达贡选择的符文是“运”，它既是“土运术”的核心组成部分，其“云”的部分在幻术中也有应用，正好可以欺骗神塔的防御机制。
奥力必须熟练掌握“隐形模式”和“运”字符文，然后他才能跟在达贡后面向上攀爬。如何融入墙壁的部分由达贡负责，这一部分必须随机应变，而且得有足够的经验才行。达贡在法师监狱里和又圈又球打过交道，拥有应付时间静滞场的经验，这个工作非他莫属。
神塔上面的云雾一定就是时间、空间效果吗？或者只有时空效果吗？达贡也没有十足把握，他只能说“随机应变”。但是两个神灵在一起行动，除了时空效果之外，其他的都比较容易应对，至少不会一筹莫展。
对神塔外墙的研究也在进行中，达贡只有一次进入神塔的机会，但是来到神塔下，摸摸神塔外墙，这可没有次数限制。市集居民对他的鄙视和辱骂伤不了达贡分毫，不过工具人在神塔下一直盯着，那双眼睛似乎洞悉了达贡的想法，这让他的心里有点发毛。
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几次又咽了回去。达贡挠挠头，不管怎么说，神启之路是一种考验，哪有监考官协助作弊的？别说工具人是否知道了，就算他知道，难道会告诉达贡“如何从外面爬上去到达塔顶吗？”
“但我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个心思，达贡只能对瑞德说：“万一他知道……咱们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说了你就敢信？”瑞德摇摇头，说道：“我不相信艾丝·艾恩，就像不相信奥力一样。达贡，你得小心一些，这个奥力或许会拖你的后腿。”
“我想不出他能怎么伤害我，但我会提防的。”达贡抿着嘴沉默片刻，然后说道：“经过你的提醒，我逐渐发现这个奥力的确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
“他很容易放弃。”达贡说道：“在教我神术的时候、给我讲述神塔内容的时候，以及最近练习符文的时候，他自己坚持不下来，总会选择放弃。这显然与他在神塔内探索、前进了三百年的故事不符。他甚至比坚古族的普通人更容易放弃，我……我认为，奥力——不管哪个是本体——把放弃这一属性放在了这个奥力身上。”
“很有可能。如果不把丢掉‘放弃’的性格，也没办法永恒坚持下去。”瑞德说道：“所有神都需要在它的岗位上永恒地坚持下去，神启之路肯定要对此进行筛选。”
“他自己会有放弃的念头，但在外力下，他也可以放弃掉放弃这个选项，从而坚持下来。所以我觉得他还是很有机会爬上塔顶的。”达贡对瑞德说道：“我能带着他，但你就不行了。我必须把你的身体收起来，你也得回魂灵中间界。做好准备了吗？”
“我一不会法力，二不会符文，三不会壁虎游墙，那我肯定做好准备了啊！”瑞德笑笑，说道：“就算再也出不来，我这段日子也很开心，总算大赚了一笔。为免咱们再也见不了面……”
“滚，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达贡摇摇头，说道：“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别胡思乱想，等我出去再把你放出来。”
“行，我就不废话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对了，疼不疼？”
瑞德没等到回答，他已经在达贡挥手的瞬间消失了，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不一会儿，奥力走了过来，他用法术把自己清洗干净，去除掉垃圾场的所有信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准备上路。
“走。”达贡一挥手，用幻术将他们两个遮住，免得市集上的民众再朝他们扔杂物或进行辱骂。其实奥力也可以用神力遮蔽自己，自由取用市集上的东西。只是时间久了，他懒得那样做，而且也没必要那样做。
达贡在这里的时间没那么久，在他的内心中还在乎周围的这些人。即便知道他们都是被神启之路造出来的、另一种层面上的工具人，可达贡怎么也没法将他们看做幻术投影那样的东西。不光是他们，他对神塔下的工具人也产生了类似的看法。它的各种表现很难再说仅仅是工具，“人”的成分更大了。
隐身术瞒不过工具人，当然达贡也没想着瞒。工具人看到奥力，便告诉他“没有第二次进入神塔试炼的机会”。
“这我知道，我试过了啊！”奥力斜了工具人一眼，说道：“不仅自己闯不进去，跟着其他试炼者也混不进去。那个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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