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修士既然很多,怎么会纵容这些……”阿箬回忆了下聆璇君方才说过的那个词,“阴瘴滋生?” “因为有人在刻意纵容,”聆璇君穿过坟丘组成的丛林,走到了悬崖边坐下,“纵容一百余名凡人死时不甘的怨念经过五百年的岁月成了这般模样。”夜晚能够萦绕小半座祁峰的阴瘴若是在凡间,早就是为祸一方的魑魅了。 谁能纵容呢?必然不是那个窝囊颓丧的祁峰长老宁无玷。阿箬想起了乐和真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阿箬猜不出来,聆璇君也是。他请求祖师爷留在浮柔岛时,口口声声天下大义,说是要除魔卫道,结果这家伙转头就在自己的地盘豢养起了邪魔。 “乐和那孩子,很危险哪。”当阿箬迎着海风走到聆璇君身边时,她听见他若有所思的呢喃出了这样一句话。 阿箬站在他身后,月夜之下的海浪是漆黑的、山崖是阴沉的,唯有聆璇君素白的长衫是唯一的亮色,如同是一抹霜雪,又或者是一只雪白的海鸟。 “你好像有话想和我说?”他没有回头,却精准的猜到了阿箬的心事。 “嗯。” “是什么?”他好似兴致不错。 其实从阿箬认识他开始,他就总是和颜悦色的模样,甚至比公孙无羁这等修士更能让她感到亲近。 阿箬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祁峰长老拜托了我一件事情——‘救救祁峰’,他是这样和我说的。” 阿箬怎么可能有本事救得了祁峰,这句话实际上是宁无玷想对聆璇君说的。 “宁无玷。”聆璇君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在海风拂面之时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是。” 聆璇君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朝阿箬招了招手,“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阿箬瞥了眼千尺山崖之下的海浪,听着雪潮拍岸的隐约壮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悬崖边,学着聆璇君那样双足悬空的坐在山沿。 “那么你猜猜,我究竟会不会对你有求必应?”聆璇君仰起线条优美的下颌,半阖的眼中有戏谑的光。 “我想,”阿箬深吸口气,尽量克服本能中对高处和深海的畏惧,“您会随性而为。” “我要是把你从这儿推下去——” 阿箬感到肩头一沉,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实际上放在她肩头的并不是聆璇君的手,而是他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视线对上时,他如同满月一般的眼瞳中含着淡淡的笑,倒是比往日里他对万事万物漠然不理的模样要鲜活灵动许多,“你会求我救你吗?你猜我会答应吗?” 他是仙人,也不知他是真不懂男女之防还是存心戏弄,可是阿箬在这一刻忽然感觉自己心跳很快。他吐在她耳边的呼吸依然是没有温度的,可是这一次的氛围却与之前他们共枕之时有所不同, 阿箬垂下眼睫,将这时短暂的紊乱归结于对死亡的恐惧。 接着她一把抱住了聆璇君的胳膊,“你推吧。” “嗯?” “我不会撒手的,死也不会。要是撒手了才是真的死了。”阿箬紧紧抱着那只胳膊,眼中颇有几分无赖也颇有几分豁出去的凶狠。 聆璇君与这样一双眼瞳对视了片刻,接着他抬起了没有被阿箬缠住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好了,我做什么都是出于我的本心,没有谁能够算计到我,也没有谁可以威胁到我。” 他说完这话之后侧身一倒,朝着大海坠去,阿箬根本就没能抱住他,他宛如烟雾一般没有实体,只一眨眼便从她身边溜走。阿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山崖落入深海,这一过程短暂而又惊心,他像是折翼的白鸟,但紧接着他又随着浪潮跃起,直扑明月而去,海风过后,他消失在了阿箬的视野。 * 慑峰,浮柔岛最高的地方。 高山之上建造者巍峨的宫殿,用琉璃做瓦、用青玉为墙,比人皇的寝宫还要华丽,华丽到了极致便多了一种如梦似幻的缥缈。 慑峰之上的宫殿是浮柔岛历代掌门居住的地方,自聆璇君来到这座岛上后,乐和便将这里让给了聆璇君,后来即便他选择前往慑峰山脚的茅屋居住,乐和真人也没有回来,因此这座宏伟而又绝美的宫殿,是空置的。 聆璇君落在飞檐上,此刻他站在全岛最高的地方,是至尊的存在。他没有俯瞰山下渺小的草木与建筑,而是凝望着宫阙前的一尊雕像。 那是浮柔剑宗开山祖师的雕像,庄严圣洁的死物。云墟真人羽化之后五百年,只剩一座玉雕留在这里供人凭吊缅怀。聆璇君盯着它瞧了很久,怎么也瞧不出自己徒儿昔日的影子。 他忽然有些恼火了,食指朝着凌空一划,须臾之后,那玉石雕成高达九丈的雕像崩塌粉碎,轰然的声音如同哀嚎。 ** 阿箬坐在祁峰临海的山崖边,在聆璇君消失后还有些懵。 聆璇君走了,她要怎么回祁峰? 人死之后凝聚的阴瘴还在四面盘旋,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但阿箬不知道她如果想要回到慑峰,这些只有浅薄意识的妖魔能否放行。 她揉了揉被海风吹僵的脸颊,小心的从山崖边爬回了相对安全的位置。有几抹黑雾晃悠到了她的身边,但也许是在畏惧聆璇君留在她身上的气息,暂时不敢乱动。 阿箬也不敢动,就这样和那没有眼睛的黑雾对视,僵持了一会之后,阿箬接着月色观察起了身边的墓碑。 时至如今她心里还是有许多谜团未解开。在这片坟场中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一百五十多座石碑有一座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座石碑修建的格外用心也格外醒目,就好像里头葬着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而四周的是殉葬的臣子。 阿箬弓着身子朝那座石碑靠近,期间有黑雾尖啸,但最终还是没敢靠近她。约九尺高的石碑上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宁润娘。很平常的凡人姓名。就如同阿箬一样,这是个五百年前误入浮柔岛的寻常凡女。 此外碑上还有小字,记着她的生平。出生东原国,定岳元年天下大旱,为避饥荒随乡民出海,海上偶遇风暴,被迫流落浮柔岛。 之后由于海怪阻路的缘故,这一百余人未能离开浮柔,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下来,云墟真人给了他们一片土地,允许他们自由垦植,宁润娘和她的同乡一样,在这里过上了耕织的生活。 她嫁给了一个男人,生下了一个孩子,然后死去,死因在墓志铭上没有写出。
第16章 心魔 黎明时分,待在临海山崖的阿箬被路经此地的公孙无羁顺手给救了。 在这之前她已经和祁峰的阴瘴对峙了大半个晚上,凶戾的妖物没有伤害她,也没有好心的放过她,它们将她团团围住,时而跃跃欲试的朝她扑来,时而又后退瑟缩。 阿箬估算了下祁峰和慑峰之间的距离,预测自己大概走一个晚上也走不回去,黑暗之中不知还藏着什么危险,她索性便坐在宁润娘的墓碑边,半眯着眼睛在似睡非睡中挨过了这个晚上。 公孙无羁是剑修,也对医道颇有钻研,这日清晨便坐在自己豢养的灵宠后背上来祁峰,为的是采摘崖壁灵植上未晞的露珠做药引。 目力极好的灵禽在密林繁茂的枝叶下发现了阿箬,公孙无羁在见到这个凡女时毫不掩饰的表露了惊讶,“你怎么会在这?” “是聆璇君带我来这的。”阿箬见到公孙无羁的表情,便知自己大概是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连忙开口解释并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略的叙述了一遍。而公孙无羁在听完她这一番话之后,清雅出尘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忧色。 她朝阿箬伸出了手。 “何事?”阿箬愣了一下。 “我带你离开这里。”公孙无羁说:“此地危险。” 晨光熹微,可坟丘上方仍有数不清的黑雾在飘荡,因怨念而生的邪物心中也怀着怨恨,伤人食人是极有可能的事,但公孙无羁担忧得显然不是这些,她望向的是祁峰东北方,乐和真人而今暂住的回风谷。 阿箬当然是选择和公孙无羁走。 不跟着公孙仙子走,难道她还要留在这里继续等聆璇君么?那位做什么事情都随心随性的仙人,只怕早就把她忘了。 况且她和公孙无羁认识有些许多天了,这位道长算是可信之人。 也许是因为幼时颠沛流离、少年时期又长于深宫,阿箬相人的本事极强,往往能通过两三眼便判断出某个人大致秉性。公孙无羁是对她没有恶意的人,至少从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阿箬是坐在灵宠的背上跟着公孙无羁回俪峰的。说老实话,阿箬并不喜欢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感觉,无论是上回带着她一口气蹿上俪峰半山腰的长剑,还是这回羽翼宽大的青鸟,她都不喜欢。也许她终究只适合做个一辈子只能仰望苍穹的凡人,双足一旦离开大地十尺,她便会不可遏制的开始慌乱。 青鸟振翼滑翔,阿箬不敢用力揪住它后背华美的羽毛,要劲风中要维持平衡十分不容易。坐在她后方的公孙无羁看不下去,身手扶住了她。 “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试着御剑,也是和你一样在高空瑟瑟发抖。”她轻声感慨,这是许多年前的记忆了,此刻再忆起时,缥缈如梦。 俪峰冷清依旧,偌大的一座山峰,只有两三童子和阿箬叫不上名字的飞禽走兽。 “听说这些天你常去祁峰?”公孙无羁将阿箬带到了自己的洞府,一边在自己收藏药材的橱柜中寻找什么,一边漫不经心的同阿箬闲聊。 “嗯。” “你的伤情还有复发么?” “近来还好,所以不曾来打搅道长。” 公孙无羁执起阿箬的一只手为她把脉,许久之后缓缓颔首,“你体内的剑气的确已被清除大半。” 阿箬微微怔愕,她这人怕死,原本还打算再过几日就算体内旧伤没有复发,也得找个安全的时机来俪峰拜访公孙无羁一趟询问伤情。 “是……因为聆璇君的缘故么?” “除了他老人家,还有谁能够在悄无声息间治好你呢?他之前将你推给我们,可到头来终究还是自己出手了。” 阿箬长长的舒了口气,“如此一来,我大概很快就能够离开浮柔岛了吧。” “你很想回去么?”正在给阿箬调制治伤丹药的公孙无羁抬眸看着她。 “我是个凡人,凡人当然是要回凡人的地方去。”阿箬承认浮柔岛的确很好,景致美、新奇的事物多,什么灵花、灵草随便咬一口说不定都能延年益寿,每天就算什么都不干只看那些仙人们乘剑飞来飞去也觉得种赏心悦目,可她还是怀念樾姑市井的烟火喧嚣,追忆勾吴宫中那带着俗气的奢华,“再说了,道长之前不也劝我早些回去么?” “是,我的确曾这么说过。”公孙无羁握着药杵,蹙着纤细眉宇,似有心事犹豫不决,“可我也有件事情拜托姑娘,希望姑娘在离岛之前能够代我完成。” 她理了理衣袖,朝着阿箬一拜——阿箬下意识想躲,她只要看见这些法力高强的修士朝她露出恳求的神情,她便觉着大事不妙,紧接着,她果然从公孙无羁口中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这话让阿箬想起了宁无玷。 她请求阿箬劝说聆璇君出手,拯救乐和真人。 阿箬想起昨夜的寒风和阴瘴在她头顶盘旋时的风声,一时间不知该摆出怎样的神情,“乐和真人法力深厚,前些天还险些把我掐死,哪里就需要人救了?” “师父心中有魔。”公孙无羁说了一句阿箬难以理解的话。 “何意?” 公孙无羁轻轻摇头,“你没有修习过道法,心魔是什么、心魔有多可怕,你或许一辈子都没法体会。不过……你的确该早些离开浮柔岛,这个地方对你很危险。不是有谁想要伤你性命,而是你太过脆弱,就如同——”她将一只琉璃盏放在青石案边,转身时袖摆似是不经意的一拂,阿箬便听见了清脆刺耳的一声响,“就如同它一样。”公孙无羁冰冷而又怜悯的对她说道。 “浮柔岛过去是海妖盘踞之地,之所以叫浮柔,是因为这座岛屿不大,也是因为这一带海域常年被妖雾环绕,偶尔有船只运气好能发现此岛,然而来年顺着同样的航线,却只能看见海浪翻涌,昔年曾见过的小小岛屿如同浮羽一般再难寻觅,故而此岛有‘浮柔’之名。后来我宗祖师云墟真人斩杀海蛟数十,在浮柔岛上开山立派,此后七千年,浮柔岛上再未有妖邪踏足,亦没有凡人。” “五百年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五百年前的确有一批凡人来到了浮柔岛。那正值‘蜃’为祸之时。‘蜃’是一种海妖,本体类似于一只巨大的蚌,能使人沉醉幻境,再难醒转。那支凡人的船队在蜃的蛊惑下触礁沉海,幸得我师父相救。” “后来呢?”阿箬回想着自己在祁峰看过的记载,大致与公孙无羁目前所说相同。 “五百年前是师祖临近羽化的时候。仙门之间并不和睦,如同你们凡人的诸侯国常为了土地与人丁征战一般,不同的宗派也会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相争。我们剑宗与南陆的云梦宫早有旧怨,五百年前的时候,师祖被云梦宫所算计,重伤难愈,那时已经很虚弱了,没有办法铲除浮柔岛附近海域的万年巨蜃。那支船队上的凡人不敢出海,自此之后便在岛上生活了下来。” “你们不会觉得凡人的烟火气扰心么?” “会。”公孙无羁承认:“所以那时岛上各峰的长老各执意见。可我们总不能真将那一百余名凡人推下海,这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在我师父的主持下,将祁峰山脚的一片土地划给了这些凡人,供他们耕种盖房,修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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