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并不主持宗门事物,天衢的长老十几年都未必能有机会见他一眼。他也不耽于修行,帝都这样嘈杂浮躁的地方,充斥着污秽之气,很难找到纯净的灵气可供修炼,于是他也就坦然的惫懒了起来,每日只听曲、作画、下棋,好像他真是一位生长于富贵乡的公卿。 来客轻盈落在庭院中央,徒步穿过架在莲塘之上的独木桥,在水榭的轻纱后,见到了天衢阁的阁主。她深吸口气,庄重下拜,而少年并未理会,好似没有看见她的到来似的,只专注的倚在红裙侍女的怀中,听一旁梳着螺髻的乐伎清唱着一支《采莲曲》。 “阁主。”访客再度朝他一拜,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刻意在乐声最是宛转的时候拔高了嗓音唤道。 纱帐内的少年抬起一只白皙的胳膊,梳着螺髻的乐伎立时停止了歌唱,红杉侍女搀着他坐起,又细心的为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乐长老。”阁主含笑的嗓音从帐内响起。 被称为“长老”的白衣女子眉目冷淡如霜雪,“云梦宫及浏水仙盟、唳山的弟子,都没能拦住聆璇上人,他已从樾姑城顺利脱困,目前暂不知他身在何处。” “你之前传来的消息不是说,云梦宫的绿卮夫人都亲自出手了么?堂堂云梦宫主,也没能拦住聆璇?” 乐长老冷哼了一声。 “唉——”阁主夸张的叹气,“都是废物,神魔之战终结七千年后,这个世界可是越发的无趣了。” “阁主想要搅乱这天下,何必自困于此一隅之地?”乐长老半点也不客气的讥讽:“您若是与那南边的云梦宫主联手,何愁不能对付聆璇?” 天衢阁主笑了起来,音色很清脆,就像是莲塘中锦鲤跃起又落下时溅起的水花响,“乐长老,我听说你的儿子死了。” “嗯,死了。”乐长老平静的回答。 “如我没有记错,他是浮柔剑宗的新任掌门吧。五百年前云墟死后他才即位的,是个有天分的好苗子,只可惜命途不顺了些。乐长老,虽说那孩子年少时就被云墟从你身边讨走了,可他怎么都是你生下来的骨血,他死了,你当真半点也不难过?” 乐长老没有说话,并非是悲伤过度无语凝噎,纯粹是觉得阁主这句问话太过无聊,她不屑回答。 “狠心的女人。”阁主软软的枕在红衣侍女胸口,斜睨着帐外的白衣长老感慨,“不过咱们天衢阁中,谁人不狠心呢?” 天衢阁弟子最擅长根据天上的星象、云气或是烈火中的龟甲来推算世间万物的命数,但或许是因为命运在他们眼中展露得过于直白,久而久之,他们便会成为冷心冷情的样子,只将人世百态,看作是一幕早已泄露了结局的大戏。 “你不在意你的儿子,甚至从没想过去救他,无非是因为那个叫乐和的孩子在你心中半点也不重要。我不在意聆璇的下落,因为他去了哪里都对我并不重要。” “不重要?”乐长老扬起纤细修长的眉,“没有聆璇,谁来替你打开罹都大门?” “就算没有聆璇,魔域的大门也未必就打开不了。”天衢阁主懒散却又总能精准的洞察人心,“天底下贪婪的人那么多,贪婪会驱使着人去思考,去找寻新的出路。聆璇能够按照我们的设想行事那固然是好,聆璇就算是脱离了我们的计划,那也不值得你我烦忧,船到桥头自然直,急着进入罹都的人多了去,你可别小看他们的才智。” 乐长老缄默须臾,“你说的有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费点心思去掐算一下聆璇的下落比较好。否则小心哪天你一梦醒来,枕边横着白霜剑——你不会觉得上古时的聆璇君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谦谦君子吧。” 天衢阁主扶着红衣侍女圆润的肩头坐起,若有所思的凝望着眼前碧塘与青天,也不知有没有将将乐长老的话听进去。 “对了,那小皇帝来找过我。”乐长老放柔了音调,又补充了这样一句话。 “小、皇、帝?”茜纱被侍女的酥手挑开,露出天衢阁主那张满是疑惑的脸。 “你忘了么?崇嘉上皇在杀死了太阴宫的太祝之后不久就退位了,现在的皇帝是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 “哦。”天衢阁主木然的应了一声,“他来找你做什么?” “鬼蛛娘屠了勾吴国的都城,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不在凡人中引起恐慌?小皇帝来问我应当如何是好。” “你怎么答的?” 乐长老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咱们眼中看来,一城的百姓并不算重要,死了便死了,但那小皇帝却受不住这刺激,我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有些不大对劲。” 天衢阁主抚摸着袖中常用于卜算的法器,沉吟片刻之后冷淡的摆了摆手,“一个无趣孩童,没必要放在心上。你若是有空闲,还是替我盯紧崇嘉那个女人比较好。” 乐长老并不赞同,然而一番欲言又止之后,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庭院中侍奉在各个角落的侍婢都上前过来送她,这些女子无一不是穿着薄纱裁成的裙裳,夕阳下玉色肌肤若隐若现,一举一动皆暗含挑逗的意味。 修仙之人虽不一定要讲究禁欲忘情,可纵情声色终究有损修行。因此每次乐长老在见到这些妖娆的女子时,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悦。 但这份不悦并没有表露在面上,因为她很清楚,眼前这一个个看似灵秀的女子,实际上根本就听不懂她的话语,她们的脸上永远只有固定好了的表情,以及—— 她们有的,是同一张脸。 ** 没有人知道聆璇眼下在哪里,哪怕是天衢阁的阁主也无法根据星象算出他的具体方位。 但实际上聆璇并没有刻意的躲藏,从定飖湖底离开之后,他便带着阿箬去了海市。 所谓的海市设立在东海之上一座小岛,此岛据说乃是上古之时某神兽的背甲,神兽被杀死之后这幅空壳被抛在东海,时间久了,便化作了岛屿。 海市是仙门众人交换法器、灵草、符咒与情报的地方,混迹在这里都不是修士便是妖魔。 聆璇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听了阿箬的意见。阿箬说她能救聆璇,这话的意思是说,她能让聆璇明白他是为什么而活着。聆璇其实并不十分相信她有这样的本事,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不得不做的急事,索性也就跟着阿箬四处走了。 他问阿箬他该做什么,阿箬当即便反问了他一句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要算计你么?” 聆璇自从醒过来之后便一直不得安宁,不知有多少人都想着通过他来进入罹都寻宝。目前可以确信,有人故意散播了他醒来的消息,并且让天下几乎所有的修士都知道了一件事情——他失去了眼睛,并且正在寻找自己的眼睛。 阿箬已经将他的眼睛还给了他,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简单的算了。她想,至少得找出幕后推手,否则将来只怕还是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海市是最适合打听情报的地方。
第65章 被骗 海市中的每一样东西对阿箬来说都十分新奇。这里毕竟是修士交换灵宝的场所, 集市里买的不是瓜果蔬菜,而是一样样闪烁着华光的法器又或者是奇形怪状的灵宠。阿箬见到了会自己飞行的茶壶、看似巴掌大小却内里藏着乾坤的钱袋、能够自己酿酒的坛子。她很想在路过一些奇怪东西的时候停下来好好的打量一番,不过她还得装作是个修士的模样, 于是只能努力的目不斜视。 海市是不允许凡人入内的——确切说来倒也不是不允许,而是就算没有谁明令禁止凡人踏足这里,凡人也根本寻不到海市来。阿箬披着公孙无羁与她道别前赠她的霓裳,衣衫上附着的灵力能勉强让其余修士误以为她是个出入某宗门的练气弟子。 而聆璇居然也对海市不熟悉, 这让阿箬多少有些意外。他在来到海市之后便收敛了威压, 也学着阿箬的模样,装作是某某门派的低阶弟子。两人一同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中央,时不时会被某贩卖灵禽店铺里突如其来的鸟鸣吓得倒吸凉气, 或者是用余光匆匆瞟一眼身边的新奇玩意, 然后板起面孔, 装作不那么好奇。 “我是凡人,没见过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也就罢了,怎么你也好似是那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一般, 瞧什么都新鲜。” “七千年前可没有如今这许许多多的新奇玩意。”聆璇告诉她,“就算有, 那时候也不存在这样的集市。” 说话间的时候聆璇用储物袋中的灵石顺手买下了一支据说附有宁神咒的发钗——这一路上他已经顺手买下了许多东西了, 多是出于好奇,有时候是好奇货物本身, 有时候则是好奇这种以灵石换法器的交易方式。 “那时候没有集市,你们……” “直接靠抢的。”聆璇说, 说完后还认真的解释:“毕竟除了少数修士,大部分的都做不到既精通炼器又善于画符,同时还能种灵草、养灵兽之类的。” “那你们为何不选择以物易物?据树上所载,凡人在没有货币的时候, 便是靠着这样的方式来换取日常所需。” “可能,是嫌麻烦吧。”聆璇费神的琢磨了一阵子,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不过,”他又说:“杀人越货虽然方便,但修士终究还是学起了凡人那一套,这海市,与你们樾姑城的东西市并没有多少分别。”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樾姑城整座城池的百姓都已经死了,他和阿箬见到的,实际上是受鬼蛛娘操控的死人。聆璇不懂得什么是难过,可他猜阿箬或许会伤心,于是他扭转了话题,一边不动声色的施下咒术防止身旁走过的行人听清楚他们的对方,一边对阿箬说:“其实凡人对修士的影响还不至于此。” “还有哪里?” “我说不上来——”聆璇沉吟,“我只知道,七千年前修士的穿着打扮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阿箬禁不住笑了出来。 的确,修仙者们自认为比凡人要高贵,将大地上的芸芸众生视作尘芥蝼蚁,可他们却又被凡人所包围,怎么也没法摆脱凡人所带给他们的影响。 就譬如说服饰。凡人们总想象仙人们宽袍广袖,因为凡人的平民一来织布不易、二来为了下地干活方便,所以大多身着短打,这些穿着粗布短打的凡人在想象高贵的仙人时,总觉得他们的衣裳应当是有着宽大的袖摆、拖曳这数丈的裙尾——反正仙人们又不必担心清洗的问题。凡人们在几千年前给衣衫染色的技艺还不够高明,没法在一方素色的布匹上染出绚丽的色彩,于是他们便想象仙人的霓裳上应有浓重的颜色,譬如朱红、深紫之类。后来凡人渐渐又了多种途径给衣料染色,然而出于种种审美风潮的影响,近几百年来他们又嫌弃大红大绿俗气,抬头看天上的白云,觉得素色才是最有仙气的,于是寺庙的神像、画中的仙人,一个个的又换上了一身白衣。 修士不必理会凡人的喜恶,然而不少的修士在拜师之前都是凡人。又及他们的宗门哪怕是在深山老林之后,可下山之后,总会发现有一片凡人的村庄围绕着他们的宗门。要想不被凡人影响,谈何容易。 就连发钗——阿箬盯着聆璇不久前随手买来的金凤钗,凤钗被他拿在手中把玩,在日光下折射熠熠光辉。阿箬认得出这钗子的造型都是仿照凡人宫闱时兴样式打造的。 “你很喜欢吗?”聆璇对旁人的视线向来敏锐,几乎是马上就注意到了阿箬的视线。 “唔……”喜欢自然是喜欢的,阿箬作为一个少年时期生活在王宫之中的女性,每日里见惯了奢华,对精巧华丽的物件有着自小养成的喜爱。但她现在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这支凤钗本身—— 然而她还诶来得及解释,聆璇便抬手将凤钗插到了她的发髻上。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他向来都是这样大方,也向来都是这样坦坦荡荡。他对她好不怀目的,也完全没有想过可能会引起的误会。 阿箬别过头去,用力的深呼吸。 “如果找到了那个想要害我的人,接下来我又要做什么呢?”她镇定下来的时候聆璇已经自顾自的换了话题。 “什么?”阿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你劝我来海市寻找要害我的人,说是如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活着,为自己挑选一个复仇的目标,至少就不会太无聊。可是,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人呢?找到了那人之后我们该怎么做?” “你有线索了么?” “……没有。” “没有线索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阿箬理直气壮的反问。 “但我觉得,”聆璇被阿箬问得语塞,他仿佛忘了二人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回答时居然有些窘迫:“我们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很快是多快?” “少则几个月,多则几百年吧。”聆璇一本正经的回答。 对于聆璇这样一个活了近万年的老东西来说,几个月或是几百年的确区别不大。 阿箬叹气,“我们凡人有句话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几个月也好,几百年也罢,都是由你所度过的每一个时辰所累积的。你活得比凡人要长,就譬如站在高处的人,自然而然能看得很远。可远足者首先要关注的是脚下的路,否则你当心——当心你看着远方的时候,被脚边的坑给绊倒。” 阿箬这句随口说的话竟成了谶语,不久后他们竟真的碰上了绊子。 来海市的目的是为了打听情报,但情报该如何打听,这是个问题。阿箬与聆璇对这海市都不熟悉,不熟悉的后果就是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们被骗去了身上所有的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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