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然渟湫暴毙于上洛,说是病亡,但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无人清楚。 然渟湫被下葬后不久,他的尸体即便绿卮夫人从皇陵中掘出带到了云梦——这事在仙门中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而闻雨来则笃定的告诉风九烟,这就是真的。 作为海市中以贩卖情报为第一财路的散修,闻雨来用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甚至动用了两次窥天镜,总算是探查清楚了绿卮夫人的秘密。 “道貌岸然的绿卮夫人,是故意将然渟湫变化成魔的。”风九烟说出了这么一句让阿箬毛骨悚然的话。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附体在然渟湫身上的,乃是一位从罹都逃出的魔尊。绿卮夫人钻研出了一个法阵,用一位魔尊做祭品,则可以打开前往罹都的门。这么多年来,她似是怀念‘亡夫’,一心想方设法复活死者,实际上不过是在筹备那个法阵罢了。” 阿箬顺着风九烟手指的方向低头,这时她才自己脚下的石砖上有淡淡的暗槽,这些暗槽拼在一块,似乎能组成一个华丽复杂的“花纹”,也就是风九烟说的法阵。 “阵法只差一点点了,罹都的大门马上就要打开。”风九烟出神的凝望着脚下法阵,缓缓说道。 阿箬却猛地打了个寒噤,她意识到她和聆璇果然是被骗了。 闻雨来说,绿卮夫人数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复活爱侣的方法,于是想出了一套邪术,这套邪术被教给了风九烟,风九烟要用其来对付阿箬。 可是,如果绿卮夫人当真如风九烟所说的这样,对然渟湫根本就没有一点感情,这些年来想的不是如何让他起死回生,而是要将他的尸身当做阶梯——那么闻雨来所说的那个能够吸人记忆更改性情的邪术,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果那个邪术实际上并不存在,聆璇和她来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罹都的大门就要开了。电光火石间,阿箬抬头看向风九烟,在那双碧色的眼睛中,阿箬看见了可怕的向往之色。 他向她伸出了手,如同是一个邀请。
第78章 他似乎被耍了 绿卮夫人的实力终究是不如聆璇, 即便占了主场优势,使尽了了各种的花招,最终依然落败。 鬼蛛娘身上缠着的黄符被悉数揭下, 贯穿了手掌的长钉聆璇拔下了一支,另一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见鬼蛛娘倒吸一口凉气睁开了眼睛。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醒后的鬼蛛娘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朝着绿卮夫人声嘶力竭的大吼,若不是还有一支长钉将她固定在了墙上, 她只怕就要冲过去和绿卮夫人拼命。 而绿卮夫人已被聆璇重伤, 此时倒伏在地气息奄奄,面对鬼蛛娘的怒火时,她只是扬起唇角, 讥诮的笑了笑。 “你身体看起来还不错。”这样一来聆璇反倒没有急着动手去拔第二根长钉, PanPan“受了这样重的伤, 还有力气打打杀杀。” 鬼蛛娘这才注意到了聆璇的存在,扭头看向了他,“为何是你在这?我不要你救——” 被监禁数日的鬼蛛娘神智濒临崩溃, 似乎聆璇只要松开她最后的束缚,她就会冲出去大开杀戒去宣泄心中的愤怒。不过这也不难理解, 她是魔, 魔本就较人来说更为暴躁噬杀。而她又是魔中的魔尊,七千年前叱咤风云, 七千年后醒过来一心想要找聆璇报当年之仇,结果折腾一番非但没能拿聆璇怎样, 自己却还糟了他人的暗算,沦为了阶下之囚。她要是不恼怒到恨不得毁天灭地,那才叫奇怪。 聆璇并不同情她,也不害怕她, 醒过来的鬼蛛娘哑着嗓子又吼又叫,他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那种火上浇油的嘲笑,“云伽啊云伽,你怎的凄惨成了这副模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狂吠着要去抢骨头,却被链子拴住的狗。” 才醒转过来的鬼蛛娘险些被聆璇气的再次昏过去。 而聆璇属于那种格外不会察言观色的家伙,凑过去又满脸好奇的问鬼蛛娘,“云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被抓的呗。睡了几千年,你究竟是脑子不如从前了还是武力不如从前了?又或者你之所以被抓起来是因为你无论脑力还是武力,都在漫长的沉睡中废掉了?” 鬼蛛娘浑身上下都在流血,黄符揭下之后,刻印在她身上的那些符咒裂开,她整具躯体看着血肉模糊凄惨不已,然而饶是如此,鬼蛛娘也顾不得休息,她挣扎着躯拔她右掌上的那根透明长钉,为的就是重获自由然后狠狠给聆璇一耳光。 然而身负重伤的她根本就聚不起足够的灵力去撼动这枚钉子,聆璇被她的窘态逗乐,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作为一尊玉雕,聆璇本不该有太多表情的,然而和凡人待久了,他便会不自觉地受凡人的影响,不自觉地学会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就比如七千年前,他和那个玩世不恭的弟子王二牛……呃,云墟真人待在一起,他也跟着一块不正经,云墟好色多情,他虽然不至于跟着徒弟一块满世界寻求道侣,但是也一度因为云墟的缘故懂得了什么是美人,如何欣赏美人。现在他和阿箬朝夕相伴,性情也会下意识的朝阿箬靠拢,别的不说,至少他现在学会了如何笑,如何嘲笑。 鬼蛛娘和绿卮夫人都伤势颇重动弹不得,一方在拼命挣扎着拔钉子,另一方沉着脸盘膝打坐,似乎是想要在调息之后再度发起进攻。只有聆璇在一旁悠然的笑,笑完鬼蛛娘后笑绿卮,笑够之后忽然正色,向绿卮夫人问道:“你抓鬼蛛娘,真是为了进罹都?” 绿卮夫人深吸一口气,“想必上人已经听说了,罹都之中‘九问’出世。” “你也是为了‘九问’所以才……”聆璇皱眉。 他是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多的人对九问趋之若鹜。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样还算厉害的法器罢了。 不过九问究竟是怎样的一件法器,聆璇也不清楚。他活得虽然久,但见识也算不上一等一的广博。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九问之名是在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有关九问的吹捧就已经流传开了。那时的人们还要夸张,说这是至宝、是天道的化身、是通晓万物无所不知的存在。 可是,聆璇就从来没听说过,有谁真的得到了九问。千万年来,甚至都不曾有人亲眼见到过它。它就好像是传说中虚构的某样神兵,现实中其实并没有它,人们追逐的,只是各自的贪婪之心而已。 “不,我不是。”绿卮夫人却一口否认。 “哦?”聆璇半垂长睫,唇角微微扬起,这显然又是一个嘲笑的表情,他并不信任绿卮夫人这句话。 本就怀着怨气的鬼蛛娘更是停下了挣扎,朝着绿卮夫人骂道:“呸,虚伪歹毒的女人。端着一脸圣洁高贵,内里比谁都要肮脏卑鄙!” “住口!”绿卮夫人也被激怒,冲着鬼蛛娘喝道:“你们魔才是这世上最恶毒最卑鄙的东西,没有资格指责我!上人——”她看向聆璇,“晚辈之前的确对上人多有无礼之处,但晚辈执着于要前往罹都,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替这天地除魔驱恶。”大概是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没有信服力,她急忙补充,“上人可知罹都之中早就有魔逃了出来?一百年前他们险些在上洛酿成大祸!罹都的封印已经衰弱了……” “罹都封印衰弱了你可以请我再去封印一次,你自己进罹都,是想要给哪里的魔送餐么?” “我要杀了他们。”绿卮夫人的答案的又一次的让聆璇感到出乎意料,这位外貌雍容娴雅的女子,此时此刻看起来狰狞如兽,“上人不觉得奇怪吗?千万年来不曾在世人面前出现的九问,忽然间要在罹都现世。没有人知道这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没个传递这消息的人都将其说的有板有眼。” 这下别说聆璇,就连鬼蛛娘都屏住了呼吸保持静默。 “许多人都认为,罹都不过是一片静默的坟场,那里曾是神魔之战的最后战场,堆积着神与魔的骸骨、徘徊着他们死后的怨念——但也仅此而已。去坟场走一遭只需要耗费些许勇气,却不至于受到什么伤害,于是很多人只将罹都之行看做是一场冒险,完全没有想过,这或许是一个圈套。我曾与罹都中逃出来的魔打过交道,我知道罹都不是安静的乱葬岗,而是危机四伏的陷阱。九问是不是真的出世了尚不好说,我怀疑这一切只是群魔编织出来的谎言,为的就是吸引我们过去,然后将我们赶尽杀绝。” “即便如此,你还要以身犯险?” 绿卮夫人恍惚了一阵,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上人,魔的生命力是可怕的。我认为仅靠着封印没有用处。他们比人更狡猾、更卑鄙,挫败了他们一次阴谋,下一次他们还是会在更隐秘的地方设下圈套等你们跳入。在人与魔的斗争之中,会有越来越多的无辜之人受难。所以我们不妨干脆一点,我们——”她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执拗、恨意、决绝——这些情绪如铁一般凝在眼瞳深处,“将所有的魔都一并除去。” 鬼蛛娘保持了沉默,作为魔她理当在这时候讥讽或是谩骂几句,但她不敢,因为方才绿卮夫人的眼神的确可怕,让她这个魔尊都忍不住收敛了骄狂。 聆璇也保持了沉默。他沉默是因为他感受不到绿卮夫人的情绪,对杀魔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此外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似乎被耍了。 “绿卮,我问你个事,你,真的没见过风九烟吗?” “没有。”绿卮夫人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答。 “我听人说你钻研出了一种邪术,说是能够让死者复生。具体方法是找一个活人,将死人的记忆植入那活人的识海,然后让他就此以为自己是那个死者……” “这样的邪术我怎会去碰!”绿卮夫人忍无可忍的喝道:“这百年来有种种传闻说我已然堕魔,但那实际上不过是外人构陷。上人若是不信,大可一剑杀了我便是。我决计不受这等侮辱!” 云梦宫的女子不知是因修习御火之术的缘故,还是受森严宫规的影响,一个比一个烈性。聆璇都有些忌惮这样的性格,摆手叹气。 “我不杀你,我只是……”活了近万年的老头捂住了自己的脸,“我才想明白,我好像被一个奸商又骗了一次。” 闻雨来那样的贪利之人,必定是对九问志在必得。 这天底下那样多的人想要进入罹都,就算聆璇不帮他们,他们也会自己想到办法打开罹都大门,别的不说,绿卮夫人反正是已经想到了办法,献祭鬼蛛娘的法阵眼看就要完成,如无意外,绿卮夫人是一定可以去到罹都的,如果她进了罹都,说不定会妨碍他抢夺九问。 于是他干脆就借聆璇之手,把绿卮夫人的阵给毁了。
第79章 门开 当风九烟伸手过来的那一刻, 阿箬本能的惊慌失措。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震颤,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在惊惶之中转身就跑,虽然这间石室她找不到出口, 但在那一刻她只想离风九烟远些,越远越好。然而她回身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翠碧,在这密不通风的石室,不知从何时爬满了树木的枝条, 那些细嫩柔软的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很快爬满了阿箬脚下石砖的每一道凹槽。风九烟不去理会阿箬,而是将自身的灵力注入了脚下法阵之中,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 飓风掀起, 四周的一切景致在此刻模糊扭曲—— 这便是绿卮夫人筹备了近百年的法阵, 能够联通现世与罹都。她将一切的准备都已做好,维度欠缺两样条件,其一是如风九烟一般强横的法力, 绿卮夫人眼下的实力虽不弱,但仍然不足以打开罹都大门。法阵只能帮她触碰到“那扇门”, 却不能帮她推开“那扇门”;其二是她或许还是心软了。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 她忽然不想再牺牲她曾经名义上的丈夫,那个可怜的小皇帝然渟湫。于是她宁肯多花些功夫, 先是去樾姑城找聆璇,失败之后又绑了鬼蛛娘, 试图用鬼蛛娘来代替然渟湫。 风九烟没绿卮夫人那样优柔寡断,他来云梦宫,一早就是打定了注意要借绿卮夫人的这个阵法前往罹都,并且是要带着阿箬一起去罹都。 他对那个所谓的至宝九问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去那里是为了云月灯。如果他真想要与云月灯长相厮守再不分离,就必须得在罹都了结一些前尘旧怨才行。樾姑城外,那个叫做闻雨来的商人说要给他出主意帮他得到云月灯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在意。因为只要他愿意,他有的是手段将现在是阿箬的云月灯带去翚羽城,让她此生都离不开他。闻雨来区区一个小散修,他的那些小聪明,身为妖王的风九烟根本就看不上。 但他为何还是不能与云月灯在一起呢?因为阻隔了他与云月灯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命运。 是的,命运,那玄而又玄不可捉摸的东西。七千年前云月灯就告诉过他,即便是妖王也不能违抗命运。七千年过去,风九烟还是能够回忆起云月灯与他说这话时的决绝,她失去了眼球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他,空洞的眼眶中有血色的泪缓缓落下。 云月灯在生前曾经以眼睛和此后生生世世早夭的命格为代价,换来了一些东西。 闻雨来却笑着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风九烟:“陛下,命运也是可以更改的。” 风九烟惊诧的问他要如何改,闻雨来为他指了一条路——前往罹都。 罹都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神魔之战波及六界,四处都是他们的战场。最后一战发生在人界,那时候的罹都还不叫罹都,具体的名字七千年后已无人考证,总之聆璇将罹都的怨念与魔气一并封印之后,罹都便在这片大地上消失了。之后七千年世人一直想寻找神魔古战场的遗迹,却总是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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