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奇道：“什么人为制造？什么生门？”
周乘洋道：“你现在还不懂，那是时空的力量……”
陈旭道：“你是说六大体系中的‘时空系’？”
周乘洋道：“是的。既非时间也非空间，而是可以打破规律、反复循环、纳一切奥妙的时空。”
“……”陈旭表示一头雾水。
周乘洋叹道：“现在我信你了，那个女神依光，果然是无所不能的真神。”
陈旭想到秘境里那一团光，苦笑道：“本来我已跑完第十圈，只差几百里就能见到依光，还以为她会带我去仙界呢，结果睡了一觉就被漫宁带来承天星。唉，依光见不到我，一定很遗憾。”
周乘洋笑道：“傻小子，她是故意的，否则凭宁儿的微末本事，怎能从她手里把你抢走？”
“你肯定？”陈旭说完还是不信，道，“你凭什么肯定？”
周乘洋道：“苡泰秘境的空间裂缝存在无数年，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入内探险，这次我在葬仙山感知不到一丝空间波动，说明裂缝已消失。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陈旭问。
周乘洋道：“没什么，你也没必要知道太多。”
他在心里回答：是因为你。
他甚至想：空间裂缝存在这么多年的意义，只是为了送你出来。
……
陈旭加快步伐，沿着海岸线行走半日，直至傍晚时分，距离乘风谷只剩二十余里。
他满心欢喜，道：“天黑后可以把你送回家了。”
周乘洋沉默良久，轻声道：“来不及了。”
陈旭道：“路程很近，绝对来得及。我用最快速度跑过去。”
周乘洋拍拍他肩膀，道：“不必了，放我下来。”
陈旭只好将他放下，推着轮椅前进，道：“你感觉怎样？要不要再喝一杯水？”
“别浪费，神水是稀世珍宝，”周乘洋道，“神水不可随意示人，否则会引来大麻烦，切记。”
陈旭涌起不祥的预感，道：“周前辈，你这样……让我很不安。”
周乘洋笑道：“我大限已至，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解脱，你该为我高兴。”
冷风吹拂，巨浪翻卷，青朗朗的天幕中，泛起怪异的暗紫色，远空有星子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此乃天兆。
巨星将陨，天地同悲。
陈旭手足无措，好好的走了一程，突然面临周乘洋的大限，令他慌乱中更添自责，以为是自己赶路颠簸所致。
他手忙脚乱取出大葫芦，要给周乘洋喂水，周乘洋微笑阻止，指着天空道：“你看，有人来了。”
夜空中出现三个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来到两人面前。
北方来者是一名青年，风姿绝世，俊美之极，气质冷酷，如万年寒冰，却有一个令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
李桃桃。
西方来者是一名妇人，粗衣布裙，长相普通，神情幽怨，绝世修为掩藏在平凡的外表下：
张玉屏。
东方来者是一条壮汉，乱发披肩，身穿蓑衣，背挂斗笠，脚踩草鞋，却豪情万丈，气盖云天，如同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元帅，令蔽月森林万千妖兽皆臣服：
刘相北。
人间三圣同时出现。
陈旭手足冰冷，一颗心沉入万丈深渊。
不祥的预感终于得到印证。
天兆引来三大圣人，周乘洋怕是真的不行了。
第128章 诀别
刘相北，人和帝国第一强者，帝国望族刘阀创始人，成圣后离开帝国，隐居蔽月森林，一身修为刚猛绝伦，强悍无匹，被誉为人间硬功之最。
张玉屏，地元帝国第一强者，成圣后打遍帝国无敌手，后隐居残星沼泽，法力通天彻地，幻术奇诡莫测，如天蚕吐丝，织就天罗地网，为世上最难抗衡之人。
但在天下武者心目中，刘相北和张玉屏远不如李桃桃可怕。
李桃桃的年龄超过刘张二人总和，已有一千余岁，千年前有六大古老宗门，其中“时间系”代表为住空宗，此宗门亦正亦邪，培养出许多可怕的时间武者，多行不义，终惹怒周乘洋，亲手灭了住空宗。
李桃桃正是住空宗唯一的继承人，当年周乘洋见他年幼，并未杀之，他长大后一心报仇，常与周乘洋作对，每每大败，被称为最可悲的圣人。
但说到收徒的水准，李桃桃绝不逊于周乘洋，他的徒弟名叫许正阳，乃大陆最强帝国天赫帝国当朝皇帝，天赫第一宗门恒赫宗宗主，权倾天下。
在人间四圣中，周乘洋居首，李桃桃其次，刘相北第三，张玉屏居末。
三大圣人打开空间通道，近则数千里，远达数十万里，同时出现在南海之滨，只为与周乘洋见最后一面。
“你们来了。”周乘洋微笑道。
张玉屏和周乘洋分开只有几天，见他状态如此之差，前后判若两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莫哭，”周乘洋道，“人总有一死，不如坦然面对。”
刘相北神情肃穆，沉声道：“周老哥有何交代？无论何事，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乘洋道：“不用。你好好活着就是了。”
刘相北看见他身后的陈旭，道：“这小辈若需要照顾，我可以收他为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陈旭大喜道：“好啊……”
“不必了。”周乘洋打断道，“陈旭与众不同，比惊鸿更难教，我教不了他，你也教不了，今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
这番话对陈旭是莫大的褒奖，不止刘相北，连张玉屏和李桃桃也忍不住多看陈旭几眼。
陈旭苦着脸道：“周前辈，你看刘前辈也是一番好意……”
周乘洋笑道：“怎么？苡泰秘境的凶险长途你敢走，这个世界的羊肠小道反而不敢走了？”
刘相北恍然道：“原来他就是那秘境来客。”
陈旭道：“刘前辈，以后我若去蔽月森林捉妖兽，希望您莫见怪。”
刘相北道：“我当没看见，你被吃了也别怨我。”
周乘洋向李桃桃招手道：“桃桃，过来说话。”
李桃桃走近两步，道：“您不必大声，我尽可听清。”
周乘洋叹道：“当初我灭了住空宗，抱走年幼的你，转眼已有千年。成年后你与我为敌，我懂你的意思，你认为我不杀你，就是留你将来报仇。”
“不，”李桃桃道，“您不杀我，是不想人间失去时间武者，这我早已心知肚明。”
“如此甚好，”周乘洋道，“转告你姓许的徒儿，呆在北方，不要南下，承天大陆已经够乱了。”
李桃桃眼神一凝，沉默半晌，道：“我会转告。”
周乘洋道：“我快要死了，我们的恩怨可以结束了。”
李桃桃郑重施礼，道：“能与您为敌，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周乘洋欣慰一笑，摆手道：“你们走吧，让我静静。”
李桃桃和刘相北再次施礼，飞向空间通道，转瞬消失。
张玉屏半跪在轮椅前，握住周乘洋的手，泪水滴落脸庞，颤声道：“我陪你一起走……”
周乘洋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傻子，你至少还能活两千多年，世界如此美好，岂能匆匆离去？”
张玉屏抽噎道：“没有你的世界……不美好。”
周乘洋道：“出去走走，像当年的我们那样，你会发现世界还是不错的。”
张玉屏点头道：“我会的……我要重走当年的路，回味我们之间的一切……”
周乘洋柔声道：“去吧，我走的样子，不想让你看见。”
张玉屏站起身，俯身亲吻周乘洋的额头，然后离去。
陈旭远远退开，留给周乘洋回忆的空间。
天宇尽头，泛起幽幽的绿光。
三圣人离去后，平静不久的夜空再度传来空间波动。
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陈旭骇然失色，连忙来到周乘洋身边，全神戒备。
这威压如同天地之威，陈旭可以确定，这种力量比三圣人的总合更强。
“你来了。”
周乘洋淡淡说道，神色十分平静。
天空中的绿光越来越强，最后凝成一团，出现一棵绿色的竹子。
这竹子高达千丈，碧绿如玉，晶莹剔透，美得不可思议。
这是一棵有生命的竹子，不但有生命，还超脱成神。
上神青竹。
陈旭仰望这棵竹子，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极度渺小。
原来这就是神灵的力量，完全超脱了凡俗人间，与天地齐平，令万物臣服。
原来这就是十境以上的境界，与之相比，八境九境只是儿戏，圣人也远远不及。
这甚至只是一缕神念、一道分身、一个投影，因为低级世界架构不稳，神灵受规则所限，无法显露本尊，否则会崩坏空间，引发灾难。
好强的力量！
好可怕的上神青竹！
“我来了。”
青竹发出悦耳的女声。
周乘洋叹道：“何必来此？你我早已无话可说。”
青竹轻轻摇曳，令人恍然以为有一个清雅如竹的女子站在周乘洋面前，忧伤地望着他，对他说：“我来见你，是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把你留在这个世界。”
“留不住了，我的死劫已无可避免。”周乘洋道。
“不，我可以留住。”青竹道。
“但你有条件，对吗？”周乘洋道。
“只要你答应成神，我送你去青竹小界，与我的本体同处一界，那里隔绝规则、自成秩序，你不但能避免死劫，还能继续修炼，我会全力助你突破，晋升神梦境，送你飞升上界。”青竹道。
陈旭忍不住道：“周前辈，你不妨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周乘洋道，“否则不须等到今天，千年前我便答应了。”
陈旭急道：“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别那么固执成不成？活下去比什么都好，这是你说的。”
周乘洋摇头道：“我所希望的飞升只有一种，就是像万年前人皇前辈那样，这种飞升非我所愿，不要也罢。”
青竹叹道：“龙垄杀死上神敖泽空，趁上界监管不严时飞升，此事不会发生第二次，否则我也没有必要存在。当年我杀风惊鸿是迫于无奈，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周乘洋道：“我介意的不止如此，当年惊鸿要为万世名门伸冤，请神殿主持公道，正是神殿的不作为促成三首猖獗。人皇前辈违反天规，神殿任由他钦点的五大家族灭亡，导致南方百姓受奴役。那几千年间，神殿又做过什么？”
青竹道：“神殿只求人间和平安宁，风惊鸿所言有理，但神殿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不会为解决旧纷争而发起新纷争。这些年我多次向你解释，请你谅解我的苦衷，今天也一样，我诚心希望你放下恩怨，做龙垄之后人间第二个神。”
陈旭恨不能亲自替周乘洋答应下来，凑近说道：“周前辈，不管怎样先同意，咱把命保住再说！”
青竹道：“陈旭说得对。周乘洋，成神是所有武者的梦想，我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神已有万年，希望你能做我的同伴。”
周乘洋看看陈旭，笑道：“臭小子，少拿你那套丛林法则来要求我，保命第一是在苡泰秘境，在承天星、尤其在海国，有时候原则比性命更重要。”
陈旭几乎要哀求起来：“啊哟我说周前辈啊！你就答应了吧！”
周乘洋兀自摇头，对青竹道：“我就算了，如果你真有诚意，希望你善待我徒儿漫宁，不久后她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
青竹沉默一阵，道：“好的，我向你保证。”
周乘洋指指陈旭，道：“将来这小子若想让世界乱一乱，你别阻止，他会给你带来惊喜。”
青竹再次沉默，陈旭感到一股神念在扫描自己，似乎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不由毛骨悚然。
终于，青竹说道：“只要陈旭不触犯神殿，我可以答应你。”
周乘洋道：“惊鸿有个孙女，叫风雨楼。”
青竹道：“我知道，此女天资之高，当今之世可进前五。”
周乘洋道：“她是风雅氏唯一后人，他日若对你有所不敬，请海涵。”
青竹幽幽道：“杀死她祖父已令我一生难安，难道我还会犯错么？”
周乘洋舒心一笑，道：“好了，我要和世界道别，你走吧。”
青竹长叹一声，渐渐隐去，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也随之消失。
空中传来她最后的寄语：
“对不起。”
第129章 伤逝
陈旭将周乘洋横抱起来，以最快速度向前跑去。
他没有其它任何想法，只想在最后时刻把周乘洋送回乘风谷。
周乘洋的身体很轻很轻，仿佛只有几十斤，生命能量正在迅速流失。
“别急，慢慢来。”他笑道。
陈旭双手尽量保持平稳，双腿发力狂奔，嘴里说道：“周前辈你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到。”
周乘洋闭上双眼，六千年时光在心头一闪而逝。
兄弟们的豪情壮志，长辈们的祝福勉励……
长街激战、怒涛浴血、密林暗杀、险峰械斗……
扬名立万，天下无敌，誓言扫尽天下不平事……
红烛微光、罗纱轻帐，含情脉脉的俏佳人……
徒孙绕膝、其乐融融，那快乐的晚年生活……
俱往矣……
如今终是到了尽头。
陈旭见周乘洋神情安详，如同长眠，急忙叫道：“周前辈你别睡！快醒醒！马上就到了！”
周乘洋闭着眼睛，轻轻说出一段话：
“别信规则，你的存在本就打破了规则；别信神灵，神灵也活不过千万年；世界会越来越小，自己会越来越大；我在时间之内，你在时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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