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翻来覆去，微微呻吟，可见纵然昏迷之中也是满怀痛苦。
可是，吴所谓一点也不在乎，更不关心他，也没有表示任何的同情。
在漫长的时光隧道里，大家都是死不了的——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或者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一缕幽魂在时光长廊里的一场恶作剧而已。
夜色下的朝歌就像是一座魔窟。
还是没有人，也没有灯火，所有的房屋都暗沉沉的，白天的热闹不复存在，值守的侍卫也不复存在，但是，当吴所谓停留在城门口时，看到门上的铜环厚重的青铜都是程亮的，并非是黑夜中那种摧枯拉朽的死亡世界。
朝歌，并不是死亡很久的一座空城。
但是，夜晚却没有任何活动的生物。
就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每每夜晚降临时，就将整个朝歌彻底封印了。
吴所谓独自走在街头。
前面，一片树林。
一轮满月，水一般洒满了朝歌，将前方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月色下，一对绿油油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看得仔细了，竟然是一只狐狸。
并非传说中那种雪白的狐狸，也并没有9只尾巴，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灰色的小狐狸。
他很吃惊。
他忽然想起了苏妲己。
传说中，苏妲己便是一只狐狸精，将整个朝歌搅合得乱七八糟——来了朝歌这么久，有苏女都被排除了，却一直找不到苏妲己。
他直觉这只狐狸便是苏妲己。
可是，他又觉得这想法很可笑。
他忽然再上前几步，距离小狐狸几乎不到一米的距离了，奇异的是，小狐狸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小狐狸的眼睛绿油油的，却并不邪魅，反倒显得天真又无辜。
吴所谓更觉得这狐狸有问题了。
他忽然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厉声道：“呔，你这狐狸精，快快现出原型吧……”
他等待这小狐狸立即变成一个狐媚横生的大美女，半晌却不见任何动静，只听得小狐狸幽幽地：“我这不就是原型吗？”
吴所谓吓一跳，大叫一声：“我的妈呀，真的有妖怪……”
他撒腿就跑。
身后，小狐狸的声音也满是惊惶：“妖怪？哪里有妖怪？快等等我，我好害怕呀……你别跑啊，快等等我，我害怕……”
吴所谓魂飞魄散。
那小狐狸竟然跑过来，声音里也有了哭腔：“等等我，我害怕……”
吴所谓拔足就跑。
“等等我，等等……”
吴所谓哪里敢停留？他足下如风，几乎飞一般地跑进了王宫的大门。
身后，小狐狸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回头，寻找小狐狸，却不见其踪影，他不甘心，顾不得害怕，回头走了几步，直到走到大门口，小狐狸的身影也无影无踪了。
他以为出现了幻觉，那小狐狸是否根本就不存在？
“小吴……”
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月色下，受德不知道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从某个地方忽然冒出来的。
他索性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快瘫软了。
道路两旁是所谓的皇家园林，也不知道这是春季还是秋季，但见各种草木茂盛，有野花的香味，也有一些果子散发出香气，各种不知名的鸟虫更是在夜晚发出啾啾的鸣叫。
吴所谓更觉得恍如一梦。
他的声音很衰弱：“受德，我刚刚看到一只会说话的狐狸……”
“会说话的狐狸？”
“对。”
“狐狸攻击你了吗？”
“没有，那狐狸好像很胆小……它比我还害怕……我以为它是妖怪，它可能也以为我是妖怪……”
受德抬起头看了看月色。
吴所谓的声音还是非常微弱：“苏妲己……她真的是狐狸精变的？真的是一只九尾狐？”
“你看到的是九尾狐？”
“不，只是一只很普通的小狐狸，灰色，平淡无奇……只是，那狐狸会讲话……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
受德一直沉默。
他看着月色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已经石化了上万年的野狼。
吴所谓慢慢坐起来：“受德，我现在已经是姬发了……”
受德居然没有问他——你为何变成了姬发？
他甚至没有觉得奇怪。
“我算了一下时间，周文王今年就会死，很可能现在已经死了，只是他的死讯尚未传到朝歌。他一死，我就算是冒充姬发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怀疑了——如果别的人怀疑，我就把别的人都杀掉……只是，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就算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他忽然笑起来：“只不过，若是我真的取代了姬发，那么，伐纣的就是我，而是姬发了，哈哈哈，以后，就是我和你直接你死我活的争战了……”
他摇头，接连摇头：“这样虽然很有趣，可是，时间太长了，算一算，需要在这里呆整整12年，我可没有这个耐性。”
事实上，在整段时光之旅中，他觉得最无趣的便是来到朝歌了。
想想人类的黄金时代，想想园林里那对美得无法形容的男女，想想宏大的不周山之战……怎么着也不该来到这刀耕火种的大商吧？
“受德，我觉得大商其实毫无意义，无非就是甲骨文的出土，将我国的信史拉长到了三千多年前而已，可是，这根本没什么意义，只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作祟而已……”
第939章 狐狸精（二）
“受德，我觉得大商其实毫无意义，无非就是甲骨文的出土，将我国的信史拉长到了三千多年前而已，可是，这根本没什么意义，只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作祟而已。如果真要给脸上贴金，其实不如去研究古蜀国的历史，你看看金沙遗址出土的文物，至少在五千年以上，直接将金沙文明取代中原文明不就行了？这样，信史的年代还大大提前了……”
受德终于开口了：“小吴，你真的看到那只会说话的狐狸了？”
他一怔：“你也见过这狐狸？”
受德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自言自语：“真没想到，三千年过去了，它还一直在这里徘徊……”
吴所谓忽然瘆得慌，他支支吾吾：“我总觉得这朝歌怪怪的，比起我们行走过的任何一段时光都无趣，要不，受德，我们赶紧离开吧……哪怕是再去到秦汉时代，去到唐宋，去到元明清，甚至赶紧回到21世纪也比现在更好吧……”
受德淡淡地：“回不去了。”
他怔住。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别说秦汉元明清了，就连21世纪也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根本无法继续往前，只能留在这里了。”
吴所谓惊呆了。
他在黑夜中，慢慢地伸出手，掐了一下。
疼痛的感觉很清晰。
就像刚刚在朝歌摸出金叶子的一刹那，受德说：小吴，你的金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踏足朝歌的第一刻起，二人便不再是在时空里行走，而是彻彻底底恢复了原形。
恢复了原形，便不能在时光里飞行。
只能呆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原始社会开始破破烂烂的生活。
好像从起点跑了一趟，然后，又回到了起点。
帝辛，是商纣王，最后的结局自然是回到大商。
雍正是姬发，所以，他留在朝歌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吴所谓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算什么？
自己是这个时代的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也留在了大商。
“我们走不了了。”
受德还是很平静。
二人，已经被时光的魔手仍在了朝歌，而不是雾里看花，见证一段历史了。
现在，是直接参与历史了。
吴所谓很震惊。
“如果走不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历史是什么样，就会发生什么！”
“你会死？还会再一次在鹿台自焚？”
“我说了，历史是什么样，真相才会怎么样。”
“鹿台自焚不是真相？”
“你看吧，反正最后你总能看到真相。”
吴所谓忽然不想看到真相。
他对大商不感兴趣。
他对夏商周都不感兴趣。
吴所谓走了几步：“不行，如果真的留在大商了，我就得立即杀掉那个酷似雍正的家伙吧。他不死，你就得死。不对，还有姜子牙，受德，你知道他是谁吗？”
受德沉默。
之前，他对姜子牙真的没什么印象，直到重返朝歌见到那个老醉鬼，才真正看清楚了姜子牙的模样。
“姜子牙居然是金银子……我怀疑他是从大商直接活到了21世纪的金银子，想想看，多可怕，他居然活了三千多年……而雍正，微子这些好歹还是经过了投胎转世，他们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可是，金银子，一直活着，活了三千多年的老妖怪……”
“你怎么知道微子和姬发不是一直活着？”
“至少姬发不是，雍正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受德没有回答。
吴所谓但觉头大如斗。
他喃喃自语：“当务之急，最应该的是杀掉姬发。一定要杀掉姬发。虽然我已经把那小子监控起来了，可是，不杀他总觉得不妥当，老觉得芒刺在背。但真要杀他吧，又觉得下不去手……唉……”
受德忽然道：“你就算把姬发杀了，那又如何？”
吴所谓呆了一下。
就算酷似雍正的姬发死了，可是，还有一个姬发呆在这里——那就是自己！
自己冒充了姬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才是姬发了。
现在这个假的姬发会这么办？
和帝辛握手言和？
和帝辛共掌江山？
牧野之战再不会发生？
鹿台自焚也不会再发生？
不对。
不对。
他终于不对在哪里了。
这个时代只有一个姜老头，只有一个姬发，当然就只有一个帝辛——莫非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幽灵似的帝辛，白天又去王宫上朝？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帝辛？
一个知晓了一切过往的人，重新站在朝歌的王宫里，坐在龙椅上，向三千多年之前的臣子们发号施令？
“受德，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了？”
“你我既然早已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你便不可能再去宠幸苏妲己，你不宠幸妲己，攻击你的人便没有借口，朝歌也不会人心丧尽，更重要的是，既然姬发被我干掉了，那么，武王伐纣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受德沉默。
“受德，你白天去上朝了？”
他不答。
“朝歌没有三千年之前的帝辛？还是你和帝辛合二为一了？”
受德还是沉默。
“姜老头，姬发，他们都是古人，还停留在大商的时代，可是，我们两个却变成了现代人？”
他还是不答。
吴所谓盯着他，就像看到那只诡异的狐狸——这世界上已经不存在商纣王，而是这个来自21世纪的帝辛？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结局，为何还要在这时候颁布废奴命令？
“受德，你既然当初是因为废奴运动而遭遇了各方面的抵制，导致了你最后的覆灭，你为何还要重复这一步？”
过了很久，受德才淡淡地：“当年我只是这么想，根本就没颁布这个命令！”
“我去！当年你没颁布？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才颁布了？”
“我当年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但是，微子等人一反对，我就取消了。”
吴所谓死死瞪着他。
忽然想起，此刻距离鹿台自焚还有12年。
12，一个神奇的数字。
如果在牧野之战的12年之前就颁布了废奴法令，废奴运动也已经彻底成功了，那么，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自己没有改变历史，受德才是？
第940章 狐狸精（三）
“与其辛苦变法，废奴，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将姬发和姜老头杀掉，这样，岂不是简单多了？”
“杀了姬发还有王发张发，杀了姜老头也还有李老头杨老头！”
吴所谓怔住了。
受德淡淡地：“还有12年才是牧野之战，我们总不能在这12年之中一直不停地杀人。”
一个王朝的末年，企图谋反者总是层出不穷。如果没有本质上的改观，那么，无论你杀掉谁都无济于事。
这天下，绝对不是周方国才有觊觎九鼎之意，只怕万国诸侯无不暗中摩拳擦掌，企图取而代之。姬发父子之所以敢于率先出手，蠢蠢欲动，便是因为周方国这些年发展得很好，国富民强，兵精马壮，所谓天下者，兵强马壮者得之，任何敢于打嘴炮的人都不可能得到天下，靠宣讲，更不可能得到天下。
“大商缺少的从来不是士兵，也不是粮草，现在缺少的是王气……”
“王气？”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因为大商的王气快结束了。所以，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姬发也好，姜老头也罢，甚至于微子，他们都只是一个代号，没有他们，迟早也会出现别的取代者。”
古中国每一个朝代都是这样，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直到清朝结束，无论曾经多么兴盛昌明的王朝，到了末期，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情，要么战乱，要么灾荒，要么大旱，总而言之，就算你赖在王位上不走，那么，老天爷都要收拾你……
几乎每一个王朝的末期都伴随着巨大的洪涝灾害，或者连续大旱，造成饿殍千里，十室九空。
吴所谓叹道：“之前姜老头也说大商气数已尽，你居然也这么说。那气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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