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通往桑林的大路，以及桑林上方的天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风和日丽暖冬一般。
“西伯侯父子向来自诩仁义之师，他谋夺大商的天下，便在于谋夺大商的人民。如果他先把这些老弱妇孺俘虏了，那他们就真的是做好事了……”
这批文武大臣也好，家眷随扈也罢，说穿了，都是一帮吃闲饭的老弱病残。如果西岐这时候把他们俘虏了去，无论是杀了也好，逮住也罢，统统都毫无价值，本质上还为帝辛减轻了负担。
西岐，当然不会这么傻。
而且，大王发布的诏令宣称，此次是前去桑林祭祀祈祷，身为大商的附属国，西岐这时候动手，就会大失民心，在舆论上再也站不住脚了。
换而言之，身后的文武大臣甚至他们的家属，无论是对大商还是对西岐，其实都毫无价值可言。
不知怎地，吴所谓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就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民众在战争的进程里，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非是大人物站稳脚跟之后对老百姓的安慰之词而已。
真正决定历史进程的，其实永远只是少部分人而已。
绝大部分人，只是默默无闻地垫脚石。
随时可以被牺牲，随时可以被忘记。
甚至，无需你参与任何的历史进程！
他也看了看通往桑林的天空上那一轮久违的红日，又再看看道路两旁虽然已经泛黄但依旧挺拔的苍松翠柏，深深吐了一口气。
几乎三个月没有见过太阳了。
第1020章 桑林之战（一）
这三个月，真可谓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从初来大商，到遇到姜老头，再到雍正姬发之死，再到小狐狸之死，再到那一轮永远悬挂天空的假的月亮，再到弥漫天空的大雪，再到现在……他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旁边有一只匣子。
匣子是铁匣，上锁，非常沉重，负责保管珍贵之物。
他随手打开匣子，拿出一件“宝物”——那是一整块乌龟的龟甲。
大商，正处于人类文明最落后最蒙昧的阶段，一切先进文明的痕迹已经被抹去，连书写的纸张和载体也彻底消失——只剩下记录在龟甲上的文字。
文字，也很少很少，寥寥的一个图像，一个字，要表达许多意思，需要解读才能被发现真相。
因为龟甲难得，所以成了一种宝物。而且，并非任何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有资格被记录在龟甲上面，必须是皇室重要的祭祀或者战争才能被书写上去。
此时，吴所谓随手拎起那片龟甲，沉甸甸的，正是从费仲府邸中发掘出来的宝物之一——这么沉重的玩意之所以会不远几百里被带到桑林，当然也是为了书写记录——让占卜官员刻录下来，告诉后人，帝辛曾经到过桑林一游——不对，是祭祀。
他想到刻字的那个场面，不知怎地，哑然失笑。
想想看吧，人类的21世纪本来也算不上怎么发达，至少在亲眼目睹了不周山之战的人来看，简直不值一提，可是，比起现在的朝歌，简直就是做梦一般。
甚至这样的龟甲，居然必须是费仲这样手握大权的人才能拥有——是其他诸侯为了巴结他，当做至宝一样送给他的。
想想看，要书写，用这样的龟甲该是多么麻烦？
可是，你也不能指望马上就能去制造出纸笔来，当前，这还是唯一的选择。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那龟甲，哀叹：“我如果回到21世纪，第一件事情便是好好提笔写几个字。”
不用电脑，不用手机，就用最普通的笔，好好写几个字。
如今看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似的。
桑林，就在不远处。
桑林的天空，夕阳西下。
桑林，也显得神秘莫测，就像是一场大雪之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明明相距不过600多里而已。
“受德，你认为姜老头的师父真的会到桑林找你？”
受德淡淡地：“那两个比鲁星人，很可能已经沉不住气了！”
比鲁星人！
吴所谓想，这两个一直游走在时空隧道里，目的暧昧不明的外星人，难道真的就是所谓的什么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
他狐疑：“他们原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现在又开始斗来斗去了？”
受德反问：“谁说他们斗来斗去了？”
吴所谓一怔，忽然拍拍脑袋，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完全以封神演义这烂书来对号入座了。我老觉得通天教主是站在你这边的，而姜老头和昆仑那帮大小小的老鬼们是跟你作对的。可是，我们来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什么通天教主对你有任何的帮助，甚至根本就没出现这么一号人物，可见，完全是许肿琳这厮虚构伪造历史啊……”
他忽然愤愤地：“怪只怪当初没有宣传部门，否则，以许肿琳这厮这么糟蹋历史，抹黑历史人物，早就把他给彻底封杀了，他甚至连走红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会被黑粉投诉，他的书会被禁止，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受德：“……”
他忽然很惊悚：按照书上的演绎还好，至少己方还有通天教主这么一号帮手，可是，现实中却是通天教主和元始天尊一起联手对付商纣王——天啦，这可如何是好？
真相，往往比八卦更加残酷啊。
他死死盯着受德：“一直没有通天教主这么一号人物帮你，你怎么办？就凭借你我单打独斗，能是那两个外星老鬼的对手？”
“我们并不是单打独斗！我有一支五万人大军！”
虽然精锐充其量只有2-3万人，但是，总人数好歹也在五万人之众。姜老头们再是人多势众，可是，他们也不可能有五万大军，甚至一万人都难。
“那两个外星人虽然没有军队，但是，你别忘了，姜老头这些每一个人都不是善茬，而且，还有广成子……”
吴所谓之所以强调广成子，是因为在抓捕姜老头的同门师兄弟时，这个人逃脱了——或者说，这个人压根就没现身。
云中子，本质上死于姜老头之手。
广成子，从未露面。
换而言之，抓获的一大帮阴阳师和妖道全是无名之辈，真正排得上号的人物其实一个都没有抓住。
就凭借这些人，真的可以威胁幕后大BOSS露面？
不过，姜老头一派自诩天下第一门派，就算抓的只是一些小角色，可是，帝辛的通告已经向天下发布，通缉姜老头的告示也遍布整个大商——这不啻扇了昆仑一派一大耳光，所以，幕后黑手当然坐不住了。
为了维护他们所谓的尊严和权威，老鬼们也不会冷眼旁观。
吴所谓忽然有点惴惴的，毕竟，老鬼们手眼通天，如果他们真的赶到桑林捣乱，那该如何应对？
原本去桑林的目的便是和老鬼们决战，可真要到桑林了，却惴惴不安。
受德见他一直苦着脸，意味深长：“小吴，你害怕了？”
他瞪着受德，忽然笑起来：“我去！我忘了自己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一念至此，胆气立即就壮了。
既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无论是比鲁星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统统都无法再杀死自己了——大不了换一个载体，又重新进入另一段漫长的旅程而已。
桑林依旧。
桑林，当然不会白白担了这个名字，刚一踏入这片地界，便见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桑树，就连行道两旁也全部是桑树。
可以想象，当春夏之交时，一定是桑林青青，风景曼妙，桑树之间，有无数的吃叶的蚕，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吐丝结茧，再经过巧手绣娘之手，成为光可鉴人的丝绸，再到达官显贵们的身上。
第1021章 桑林之战（二）
桑树，还有果实，被称为桑葚。
吴所谓对桑葚记忆犹新，因为他小时候家门口就有一颗桑树，每到夏天，桑树上便会结满紫黑色的果子，到完全成熟时，甜蜜多汁，十分鲜美可口。到他成年之后，甚至还看到有郊外的农民挑了担子到菜市场卖桑葚。
不过，现在的这片桑林当然不会有桑葚——不但没有桑葚，连桑叶都没有了。
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地上，黄叶满地。
看得出，桑林也很久没有下雨了，暖冬，日日艳阳，可是，居然并没有多大的尘土，整个世界到此忽然干净明朗了起来。
二人停下脚步。
身后，大军也彻底停下来，就此安营扎寨。
这时候，大军所携带的粮草就派上用场了，费仲遗留下的干肉更派上了大用场，但见火头军支起的大锅里，开水咕嘟咕嘟，而无数的干鸡腊鸭便在大锅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来。
连续两天，桑林周围都很宁静。
大军，腊肉，吃饱喝足。
大军，将在这里停留一个月左右，粮草非常充足。
但是，一个月之后该怎么办，大王没说，其他人也没问。也不敢问。
吴所谓也没问。
他想，一个月之后，自己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踏上了另一段时光旅程，甚至可能已经回到了21世纪。
他很想回到21世纪。
因为，跟做梦梦见的钵钵鸡相比，他现在又很想吃串串了。
比火锅更廉价更方便的串串，在成都曾经大行其道，直到现在都有广袤的市场，吴所谓记得很清楚，以前只要馋了，就去玉林串串撸一把。虽然后来无数的串串新兵崛起，比如雨后春笋似的小郡肝串串，可是，跟玉林串串相比，他还是跟倾向于玉林，那种老式的味道，那种干辣椒的香味，真的永生难忘。
可惜，他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新品尝那个味道。
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甚至再也想不起串串究竟是什么滋味了——嗅觉和味觉到朝歌后就已经彻底麻木了，他怎么想也无法回忆起来。
鼻端，全是腊肉的浓郁味道。
咸咸的，一股腊味特有的肉腥味。
可是，他对这腊肉已经没有任何兴趣。
自从悉尼逃生之后，他便对所有腊味丧失了兴趣，甚至一想起腊肉，就想起一大堆活人被扔到一口熊熊烈火上的大锅里被烹煮的情景——他从此对任何肉类有了阴影。
吴所谓就地坐下，远远看着那一轮夕阳。
夕阳下，桑林的剪影更加仓皇，更加凄凉，又透露出一股无法描述的历史的厚重，仿佛当年白色麻衣，披头散发的成汤的脚步声还在这里一再回荡，反复不去。
尧舜禹汤——历代伟人中的伟人。
风一吹来，有隐隐的笛声，他侧耳，但是，无法判断那笛声从何而来。
他想，那可能是成汤的脚步一直不曾远去。
他干脆双手交叉为枕，躺在一大堆桑叶上面。
已经被白天的暖阳晒热的树叶还有余温，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四周很空旷，他忽然发现，受德已经两天不露面了。
受德在斋戒沐浴，明天就要开始桑林祭祀——和成汤一样，下真正的罪己诏了。
他不知道下罪己诏之前到底要经历什么程序，也对此不感兴趣——反正这一套愚民政策，你怎么解释都有道理。
他关心的是：罪己诏之后，真的有意义吗？朝歌的大雪真的会停止吗？如果不停止，又会如何？
很快，他所关心的一切问题就在第二天真相大白了。
祭祀的地点，在桑林的中心——
距离大军营地不过五公里的地方。
当吴所谓和文武大臣一起赶到这里时，都呆了一下。
但见方圆一两里地的范围，居然桑叶青青，如盛夏烈日。
最奇怪的是，地上并无一根青草，土地也已经泛黄，可偏偏就中间的一大片桑林郁郁葱葱，甚至没有掉落任何一片叶子，一眼望去，竟然像是一片塑料制作的假树一般。
可是，看起来偏偏又那么逼真。
吴所谓按耐不住，上前几步，伸手一摸树上的桑叶，又掐了一下，顿时惊呆了——这片桑林竟然是真的！
全是真的桑树！
在这寒冬的尽头，这片桑林竟然一直保持着苍翠青绿，就好像从未改变过时的。
只听得文武大臣们扑通一声跪下去，没有任何人招呼，他们便嚎啕大哭：“成汤先祖在上……”
“伟大的成汤先祖啊，你的子孙终于来了……”
他们开始嚎啕大哭。
吴所谓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嚎啕大哭——可是，他意识到，这些人压根没想到这里会是这样——很可能这片桑林并不是一直青绿，是这个冬天才变得这么奇怪的。
为何这个冬天，这片桑林忽然变了？
莫非是成汤真的显灵了？
他知道他的子孙后代要倒霉了，成汤江山快完蛋了，帝辛一完，他的基业就得彻底完结——他忍不住了，所以跳出来帮助帝辛了？
可是，既然是显灵，却为何只有方圆一两里地郁郁葱葱，而外围还是苍黄枯萎的冬天？
吴所谓来不及狐疑，便听得祭祀官威严而沉重的声音：“吉时已到，祭祀开始……”
乐声响起。
是非常悲凉而沧桑的曲调。
就像远古时候的一曲哀歌。
哀歌里，一个人走出来。
但见此人麻衣如雪，披头散发，手上拿着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吴所谓一眼望去，竟然没有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直到此人登上祭祀的高台，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熟悉的话语，他才恍然醒悟——这人居然是受德！
帝辛！
21世纪曾经风靡整个娱乐圈的畅销书作家，一代美男子——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奇怪的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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