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无砚离开母亲的寝居,没走多远就瞧见阳清远单手负在身后、立在前方不远处,便对他道:“你肯从灶房里出来了?” 阳清远只关心道:“庄主夫人觉得肉粽的味道如何?” 无砚答:“我娘很喜欢,说很好吃,都吃完了呢。以后我就做这样的粽子给她。”走上前,与他距离拉近,直到两人相距一步才停下来。 阳清远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原来那只手上拎着两只粽子,递到了无砚的面前:“还剩两个,你不趁热尝一尝?” 无砚大度地收下粽子,解开细梗做的绳子,小心地剥开大竹叶,咬了一口粽子,肉香与糯米香同时在口中弥漫开来,越嚼越有滋味,忍不住再咬一口,一边吃一边说:“之前听你说还有叉烧粽,黑米肉粽,绿豆肉粽,肉松咸蛋黄粽,你都会?什么时候露一手?” 阳清远回答得很轻松:“肉粽的做法,其实都千篇一律,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后半句话却莫名沾染上一抹遗憾的气氛。 无砚只道:“你说什么傻话,你还在慕容世家干活。” 阳清远坦白:“你的心不属于我,迟早我也是要离开雁归岛,浪迹天涯,做一个江湖流浪汉。” 无砚闻言,只静静地垂眸吃粽子,不回答。 阳清远看着无砚,心忖:等我与哥哥会合,联手除掉薛慕华以后,再回来争夺无砚也不迟!到时候,如果我杀了哥哥,即使无砚恨我,我也不会后悔,但如果我不幸被我哥哥杀了,黄泉路上,兴许只有祝福…… 无砚却是心忖:这傻小子在想什么啊?没事说什么傻话,黑黑要是这个时候在该多好,该给他挠一猫爪子。 彼时,在葛云郡国的某座城池—— 黄延与朱炎风缓缓走在一条大街上,忽然侧头对朱炎风说:“我累了。” 朱炎风回道:“那便找个地方歇一歇吧。”抬头看了看日头,问道:“你饿不饿?” 黄延答道:“有点饿了。” 朱炎风瞧见前方斜对面便是茶楼,立刻道:“那里有家店,进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黄延望过去一眼,便点了点头,随即与朱炎风一起进入茶楼,走上二楼,张望一眼,寻觅座位。朱炎风忽然抓了一把他的胳膊,提醒道:“我好像看到云盏。” 黄延闻言,立刻顺着朱炎风的目光望过去,果真瞧见一青年坐在比较安静的角落,身影酷似祝云盏,便当机立断地走上前,还没开始问话,那青年便先抬头,然后怔怔看着他两人片刻。 黄延笑了笑,朝朱炎风说:“果然是云盏,你眼光可真不错!” 祝云盏惊讶道:“师尊?朱先生?可真是巧!” 两人一同坐下来,祝云盏趁机会说道:“朱先生终于肯陪同师尊四处漂泊、寻觅破案线索了?” 黄延答道:“劝他出来不容易,费了不少口水。” 朱炎风望出望台,看了看不远处的风景,只道:“这个位置不错。” 伙计用托盘送来了一壶茶、一盘木须肉和一盘芫爆鱿鱼卷,朱炎风立刻回头,朝伙计说道:“再加一壶茶,还有几样好吃的。” 伙计应道:“好的。” 朱炎风忙问黄延:“你想吃什么?” 黄延看过食单以后,答道:“上好的桂花乌龙茶,然后这店里最拿手的招牌菜,随便上三四样吧。” 朱炎风便朝伙计说:“就这样吧。” 伙计立刻拿着托盘下楼去了。 祝云盏斟了一杯茶,可惜道:“我要是早知道师尊会来此地,此前便应该点桂花乌龙茶了……” 朱炎风代替黄延,开朗地回道:“别挂怀,我们稍等片刻也无碍。” 自己点的珍馐在眼前,祝云盏没敢先品尝,趁着这空闲的时候,问道:“师尊与朱先生探查到一丝线索了?” 朱炎风轻轻摇头,遗憾道:“完全没有头绪,无论哪户士族皆不愿配合我们。” 黄延接话道:“只要有一户肯听我的安排,一旦发生命案,便能马上擒下凶手,如此便能找到线索,但……!”忍不住嘲讽起来:“圣贤书读得多不多,猪脑袋仍是猪脑袋。” 祝云盏回道:“也许是觉得不吉利,怕一语成谶?有胆量敢舍己一试的人,在这世上并不多。” 朱炎风只轻轻叹了叹,不说话。 伙计端着托盘上前来,从托盘里,先拿起一个茶壶放在桌案上,又拿起两个干净的空杯子,放在黄延与朱炎风的面前,紧接着是四样珍馐——油爆金丝牛肚、豉油鸡、拔丝山药以及烧二冬,摆在桌案上,最后将两双筷子轻轻搁在兔子形的白瓷筷枕上。 伙计刚退下,朱炎风立刻为黄延斟满一杯刚泡好的桂花乌龙茶,随着热气从杯中缓缓升起,好似身在开满桂花的茶园之中,沁香扑鼻。
107、第107章 杯子外壁还烫手着,黄延只等待茶稍凉,先拿起筷子,尝起佳肴。朱炎风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桂花乌龙茶,也拿起了筷子。 祝云盏这才敢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点的佳肴,忽然想到事情,便直言:“其实,我几回去到案发现场时,也常遇到侥幸活下来的死者的亲人当中,有不配合查问的,甚至还要阻挠仵作验尸。” 黄延启唇:“如此连环奇案为何查了数年仍无头绪,道理便在于此。如果不是为了……”说着,侧头瞧了朱炎风一眼,继续道:“……本尊早就没耐心查下去了。” 祝云盏好言安慰道:“金陵阁这么努力,我相信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朱炎风笑了笑:“好不容易坐下来歇息喝茶,不如聊点别的,放松放松?” 黄延含笑着接话道:“比如你心仪的那位小女子。” 祝云盏刚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听闻这番话,不由怔住,茶水不知不觉注满杯子,悄悄从杯子溢了出来。 茶楼之外的那一条街上,伏扎月蓦然停步,面对着茶楼的正大门,看着人影进进出出,自己却没有往前挪一步,身后有人轻唤她:“小姐已经站了三盏茶了,脚不累吗?与其在这里等,何不进去找个位置坐下?” 伏扎月答道:“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就这样进去了,就这样在茶楼里打招呼,太刻意了,一看就是假的偶遇。” 阳清名轻叹了叹:“小姐啊,你本来就是在这座城池里偶遇到那个小子才追过来,也不算刻意为之,小姐若真不打算进去,那在下可要进去歇一歇喝喝茶了。” 看到阳清名走向茶楼门口,伏扎月开始着急,与犹豫对撞之间更加剧了着急,心急如焚的那一刻眼见阳清名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便只好拖着步子,低下头硬着头皮匆忙跟了上去。 阳清名偏偏选了最令扎月害怕的位置,与祝云盏只隔了一张空桌子,且正好朝着祝云盏的侧面,伏扎月故意抬起右手用广袖遮住脸庞,然后坐在能够背对着祝云盏的那个座位,瞅了瞅侧旁的阳清名一眼,低声幽怨道:“清名叔故意欺负我……” 阳清名平静地微笑道:“我为何要欺负小姐?这个位置极好不是?又能听戏,又能靠近想亲近的人,又不用与陌生人坐在一起。” 伏扎月反驳不了,便不再提,只低声对阳清名说:“我好渴,也有点饿啊。” 阳清名便唤了一声‘小二’,待店小二来到,干脆地点菜:“要一壶陈皮青茶,还有你们店里最可口的招牌菜各来一盘。” 伏扎月低声补充:“给我上一盘你们店里最好吃的点心。” 店小二听不清楚,忙问:“小姐方才说要什么?” 伏扎月有些纳闷,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身后的祝云盏一眼,只好稍微提高一点儿音调重复道:“我说,给我上一盘你们店里最好吃的点心!”心忖:再听不清我可就没辙了…… 所幸的是店小二终于稍微听出来了,奇怪道:“小姐怎么不把话说大声一点?”又加一句:“再加一盘点心,一会儿就送过来,稍等片刻。”转身就走了。 伏扎月再偷偷瞥了瞥身后的祝云盏一眼,只见那男子与其他两名男子谈聊得很是愉快,根本没有发现她坐在这里,她便才肯松了一口气。 坐了一会儿,喝茶品尝佳肴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伏扎月刚抿了最后一口茶,刚打算回头看去,却见三道身影陆续从自己的身侧经过,她只眼睁睁地看着祝云盏这样离开,甚至都没有被他回头看一眼。 阳清名微笑道:“小姐的紧张,有时候是白费的,他根本没有发现小姐就在身旁。” 伏扎月立起身就要去追,阳清名提醒她道:“我们还没有付账。”扎月着急道:“可是,万一追不上祝云盏了,不就白费了……” 阳清名答道:“他们也要付账,不是吗?你这么赶着去,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伏扎月便冷静了几分,只跟着阳清名缓缓下楼,在拐角处果然瞅见那三人在账台付账,当那三人跨过了茶楼的门槛以后,扎月立刻奔下台阶,追出茶楼,阳清名不着急,只徐徐来到账台结账,随后跟上。 伏扎月追出了一段路后竟意外地找不到祝云盏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停下步伐,茫然四顾,过了片刻,一只手伸到她背后,轻轻拍了怕她的肩头,她立刻回头,一见祝云盏的脸庞便欢喜起来,脱口道:“祝师兄!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祝云盏浅浅一笑,不问她为何独自站在这条大街上,只提议道:“有没有空叙旧?” 伏扎月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啊。”想了想,关心道:“我……对这里不太了解,不知道有比较适合叙旧的地方。” 祝云盏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伏扎月立刻答应道:“去看看也好。” 祝云盏便做领路人,带扎月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扎月一路紧紧跟随,在人群里没有跟丢,而楼上的护栏前,两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二人的身影。 黄延启唇:“我还以为他真的不打算理会这个小丫头,结果半路上还是回了头。” 朱炎风接话道:“他们走远了,我们要怎么办?在这里等他回来?” 黄延答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要去见一个人。” 朱炎风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只提醒道:“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昔日的身份。” 黄延笑答:“我知道,我也并未打算要他现在知晓。” 下方,一个佩带着玄黑抹额的男子穿过大街,步伐有些快,看样子是要去追伏扎月,突然眼前闪出两道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被迫停下步伐,瞧了瞧挡路之人,皆是两张陌生的脸庞,不禁好奇:“两位有何贵干?” 黄延微笑道:“阳先生,方才在茶楼怎么不与我们饮茶?” 阳清名微愣,因心里紧张而暗暗握紧拳头,只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 黄延笑答:“不用多虑,我与薛慕华没有任何干系。” 朱炎风替黄延补充:“你应该不会顾忌青鸾城的金陵阁吧?” 阳清名松开了拳头,又问道:“青鸾城的人拦我的路做什么?” 黄延答道:“我很想知道阳先生与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阳清名只淡淡道:“如果我没有那个兴致呢?” 黄延泰然答道:“你认识的那位小姐,与我孩儿在一起,我自然要弄清楚她与你是何关系,你又为何与她一起来到这里。” 阳清名淡淡一笑:“如果我不打算奉告呢?” 黄延如是泰然:“你的底细,我很清楚。” 阳清名不由脸色微沉,只道:“这里不方便谈话,可否到别处谈?” 话音刚落,三人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逆着人群离开这条大街。彼时,在平京宫都内,一个人,手执两封信函,立在空庭里,时不时叹息。 李旋自殿中走出来,看了看苏仲明的背影,启唇道:“信,你都拆开看过了,怎么还站在站在那里发呆,两封信的内容都不是什么大事。” 苏仲明没有回头,只又补叹了一声,答道:“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一件令我担忧,另一件令我惋惜。” 李旋想不通,只道:“不就是某个人终于出去放风了,某个人终于往生了。我倒是觉得你在意太多了,徒增压力,该减减压了。” 苏仲明再度看了看手中的那两封信函,回头对李旋说:“我想找个机会,和无极说一说缇雾在玄岫谷病逝的事。我想,他应该会想知道。” 李旋答道:“反正人已经在放风了,随时可以派人请到宫都来。” 苏仲明想了一想,立刻道:“那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把他们请过来吧,省得他们回青鸾城了以后又不愿意过来了。” 李旋不作答,只看着苏仲明离开的身影,苏仲明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迎着他的目光,忽然问道:“我刚想起来——你的伤,没大碍了吧?” 李旋答道:“早就好了,筋骨也恢复了。” 苏仲明不由道:“年纪大了,重伤果然好得比较慢啊……”忍不住提起旧事:“无砚伤你那么重,你反而下不去重手……,既然你现在已经恢复,找个机会问问无砚,我不想这个内斗不明不白的。” 李旋轻轻答应一声‘嗯’,不说多余的话。 苏仲明不放心地叮嘱道:“别总是‘嗯’,该做的要付出行动。” 李旋答道:“其实我有想过,无砚伤我兴许不是误会,而是另有隐情,他不会轻易被别人控制,但有可能是被别人蛊惑。如果他执意不肯说,兴许那日陪他进宫的那个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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