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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祝福
“塞伦,你又把礼仪老师气走啦?”
母亲的声音从头传来,像一场温和的春雨,迎面徐徐洒落。
视线昏沉而模糊,他隔着一面水镜似的看见母亲蹲下来。没有五官,但他知道是她。
她为他整理衣服,手臂穿过外套袖子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那样小。
好像不该是这样,应该……比现在大,有茧子才对。
来不及多加思量,母亲牵着他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有女人在小声啜泣,年轻的银卷发少年轻言轻语地哄。
而一位同样有着银色盘发的少女安静地站在一边,塞伦与她对视,莫名看出她那冷冰冰的脸,其实藏着笑意。
“和老师道歉,快。”母亲催促。
他心底油然泛起抗拒,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对不起,夫人。”接着转向母亲,狡辩一般补充,“我只是不想应付其他少爷小姐,好麻烦哦,漂亮话又不是真心话。”
“那你想说什么真心话?”银卷发少年眼含笑意,看向塞伦。
塞伦感觉自己应该是喜欢与少年相处的,但此时此刻,愤怒如燎原的大火势不可挡,他狠狠地瞪着对方。而少年……他的哥哥,依然冲着他笑。
他讨厌那张笑脸。姐姐是冰山底下的熔岩,靠近就会把人融化;哥哥则是阳光背后爬行的冰蛇,虚伪,残酷,恶毒……
“我恨你。”塞伦听到自己这样说。
“哎呀,真可惜。”哥哥笑容不变,周遭的一切却骤然发生改变。
房间的窗户霎时关闭,昏暗无比。一些漆黑的臭水从门缝底下缓缓流进屋子,将精美的装饰、壁画,花朵和雕像悉数侵蚀。
腐败的味道充斥整个房屋。
父亲看起来十分疲惫,走路时摇摇欲坠,身上沾着黑水;母亲躲到屏风背后,哭泣声隐隐约约飘出,不愿把脆弱的一面在家人面前展现。
姐姐想尽办法把黑水弄出屋子。她满手黑色,表情冷酷,眼底的一抹哀伤却怎么都藏不住。
二哥在笑,笑得很是快活,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任由黑水将自己包裹,像刚刚泡温泉的人,发出舒畅的喟叹。
好乱,好脏,塞伦想走。黑水快要蔓延到他脚下,他四处求救,没人能够理他。我不要呆在这里!水会说话,好可怕!
它们原本是甜甜的,会逗他开心,会给他带来稀奇的礼物,会和家族一起共事……
甜水褪去色彩,露出它原有的漆黑。融成一双双巨大而凶恶的手,想要把屋子活生生撕开,吃掉父母的血肉。
虚伪、面具。
蜜语是毒药。
世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纯粹的情感。
人人虚与委蛇,进行着他们的利益游戏……
二哥淌着黑水走向他,摸着他的肩膀,用温柔的语气问:“害怕啦?好弟弟,谁叫你是帕特里克家族的一员呢——如果你是别家小公子,我或许还会继续对你好。”
话语化作利剑,刺入塞伦的腰腹。他承受着剧痛,泪水和鲜血一起流下地面。好痛,都是假的。
别碰我,你这个疯子!我没有你这个哥哥!大哥呢……大哥去哪里了?
闭合的窗户外,宣告声闷闷地传进屋。
“列夫·帕特里克,因参与刺杀弗瑞德大公,罪证确凿!念及帕特里克家族为全龙族和平立下不世之功,创造蕃石箭矢,特赦死刑!”
“……即日起,列夫·帕特里克将被剥除贵族身份、德米特里公爵侍从身份、帕特里克家族长子继承权、克内山矿脉享有权……终身劳役流放!”
……
疼痛模糊了塞伦的视线,他好似挣出水面的溺水之人,张开嘴,本来要大口大口地吸气,结果喉咙里只能喊出痛呼。
木色的天花板摇摇晃晃,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可怕的折磨。腹部好像还在疼,但痛到某个极点,所有感受都会被麻痹。
他重新溺回梦境中。
……
这回,塞伦逃离了家族。他化作龙形,趴伏草原之上。
微风从后脑方向刮过,柔软鲜嫩的绿草摇头晃脑。他吸入嫩草的芬芳,感受风的凉爽。
以及一双手的触摸。
干燥、温暖。或许有点扎人,好在龙族鳞甲坚硬,覆满厚茧的手掌,被触碰起来也是柔软的。
他喜欢这双手的抚摸,每次飞行之前,那个人都会摸一摸自己。而他会托着他翱翔,飞过暴雨乌云,黄沙阴霾。
睁开眼,塞伦如愿以偿,看见一双沉静的灰眸。灰宝石没有他见过最鲜亮的颜色,却是他平生最喜欢的宝石。
藏起来。塞伦心想。
巨龙尾巴轻轻摇晃,讨好地探向人类。用尾巴尖尖裹住人类的脚腕,接着一点点圈拢,再锁紧——充满欢愉与占有的力道。
他好喜欢灰宝石,仿佛有治愈的疗效,身上一点不痛了。如果含在嘴里,疗愈会不会更好?会是什么味道?
再靠近一点,塞伦感到身体蓦地缩小。他越靠越近,享受着人类注视他的眼神,只装着自己,满眼对方未曾察觉的放松和依赖。
人类的唇瓣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声音很好听,却听不清话语。
他渐渐缩回下巴,把头抵过去。灰宝石先稍一稍后头,现在,他只看得见唇瓣。
像温水一样解渴清爽吗?还是茶的微涩馥郁?
正当他即将触碰上去,腹部的疼痛搅乱了动作。
红色浸透了衣裳,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他撩起衣摆,鲜血淋漓的伤口一点点发黑,味道奇臭无比。
黄白与红丝交杂的脓血渗出,伤口深处……还是内脏当中有蛆虫冒出头,扭动它们恶心的身躯,一口一口,蚕食腐烂的血肉。
塞伦不愿把伤口暴露给心爱的灰宝石,太丑陋了。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溃烂流脓的腹部就这么敞开。
他抬起头,眼前只剩溢满悲伤的灰眸。
不要……
肌肉一寸寸僵硬,而皮肤软烂如泥,他绝望地与希莱斯相望。
至少,心脏要由你来捅穿……他的宝石。
希莱斯——希莱斯——
他竭尽全力大吼,只有这个名字,千遍万遍地重复。好不容易得到的真诚,不能就此放弃。
“希莱斯……”
塞伦的视线猛然恢复浅木色,正前方,门扇同时被打开。
希莱斯神情惊慌失措,他还是第一次瞧见对方露出这个模样。
-
希莱斯吓得不轻,他正拿着马可留下的书册,准备去找塞伦,守在床畔翻看。
心声一遍又一遍地传来,反复喊着他的名字。他以为塞伦的伤势是不是出现了别的状况,抑或碰上其他问题,心急如焚地从寝房奔到医室。
看见塞伦的一瞬间,他心头重石落下。幸好检查过后别无大碍,只是做了噩梦。
现在,有问题的反倒成为他自己。
希莱斯哭笑不得,翻转手臂,把深可见血的牙印举给塞伦看。
这凶猫不知发什么疯,进门之后一声不吭,抓过他的小臂就上嘴咬。疼归疼,希莱斯倒是不介意。
说明塞伦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不像之前那样,每逢换药就得喝下助眠的药汤,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
始作俑者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似乎对牙印颇为满意。
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好像稍微偏离一寸,他就会消失。
塞伦凝视人类的一举一动,看对方把书册放去床头柜,熟练地为他检查伤口。
他眼神微动,心脏顿时浸泡酸涩里。
“你……”塞伦一开口,才察觉嗓子火辣刺疼。
希莱斯端过一碗温水,用木勺送入他口中。他又想起那个梦,吞咽的动作便不自觉艰难了些。
“你没照过水镜吗?”润完喉咙,话语终于顺利说出去。
什么?希莱斯一愣。他顺着塞伦的视线摸向下巴,摸到一手硬硬的刺茬。
啊,他忘记捯饬自己了。
最近几天,希莱斯基本忙于往返会议室和医室,连寝房都很少去,更别说收拾收拾外貌。
“很难看吗?”他有些难为情。换作任何一个朋友提醒他,兴许不会这么赧然。
塞伦摇头。希莱斯相貌英俊,其实非常适合留胡子,一种介于少年人和成年人中间的气质,更有成熟硬朗的风韵。
如果光留胡子倒好,塞伦想说的,是对方眼中的血丝,还有掩盖不住的疲惫。
出了那么一桩大事,想也知道希莱斯会忙成什么;而且照顾他的举动,以及床头醒来就能看到的温水和干净毛巾,说明他常往这里跑,或者时时牵挂叮嘱、仔细嘱咐过杂役。
柠檬的酸涩又在胸口蔓延,带着无与伦比的清香与芬芳。虽然心疼,但不得不承认,塞伦这一刻是满足的。
知道他的担忧和牵挂,体会他的付出和关心。
自从塞伦醒后,一种毫不遮蔽的、异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希莱斯承受得了长官的审视,战友们曾经不善的打量,却唯独受不住塞伦这样目不转睛地瞅着他。
其实说到底,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特别是塞伦睁开眸子,等到那魂牵梦萦的蓝色……希莱斯呼吸一滞,动身整理病榻,生怕一个对视,他会看个没完,塞伦届时恐怕会不高兴。
痛苦而甜蜜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在换药和拆换被罩的过程中,希莱斯给塞伦说明两日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战时计划,以及如何应对狂沙。
“你要率领骑兵作战?”
塞伦想要起身,被希莱斯一把制止。
“是的。”
手臂有点疼,让希莱斯想起他们经历的第一场战争,事后,小少爷也是这般死死抓握,用同样的力道。
塞伦皱紧眉,浑身散发不悦和不甘。
“你明知道,高智狂沙很可能往西侧进攻。你要跟它们对战……”
“我不去西侧,未必碰不上高智狂沙,每个人都不可避免亲自面对它们。”
希莱斯侧身坐于床边,轻抚塞伦的头发。“还担心呢?”他语调开心,招惹塞伦愈发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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