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拉住巫烛的手臂,嗓音压抑,似乎在竭力遏制住某种激烈的情绪一样:“我们走。” 就这样,温简言拽着巫烛,头也不回地出了成衣店。 巫烛低下头,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对方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苍白的手背上绷出青筋,线条深刻的指骨死死收紧,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深深地陷入了了他的手臂之中。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臂还向对方的掌心中送了送,好让对方捉的更紧了些。 “怎么了?”巫烛问。 听他开口,温简言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好像怕把他捉疼似得,手上的力道反而放松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牙道: “事情还没结束。” 是的,事情还没结束。 温简言之前一直以为,在他打碎镜子、让巫烛免于被深埋的命运之时,这个世界的命运就会永远地转变……但是,他想错了。 一切并未结束。 第二次的仪式失败,反而让镇民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更深地和梦魇绑定在一起……直接将它迎入港口,只为重新获得更大的优势!! 温简言抬眼看向巫烛。 那张无忧无虑的英俊脸孔,灿金色的眼眸低垂,此刻正心无旁骛地望着他。 还没来得及变得阴冷诡谲、仇恨而偏激。 “………………” 那一瞬间,某种陌生而激烈的情感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翻搅,温简言甚至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避免它们如潮水般自喉头涌出,他猛地抬手,拽住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将他不由分说地扯了过来。 他用力地、恶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短暂的半秒过后,这个不算吻的吻就被发起者强行分开了。 和刚刚激烈无比、用力无比的动作不同,温简言此刻的语气压抑而冷静: “去港口。” 他舔去唇角属于自己的鲜血,摩挲了一下巫烛的脸颊。 “要快。” * 港口。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部分修的太急、太仓促,铁轨并未完全铺到海岸线上,只有半截石碑歪斜插在土里,上面草草写着“港口”二字。 数个身穿黑衣的人影站在海岸线尽头,静默地矗立着。 在他们面前,是恐怖而深沉的无边海洋。 海面十分平静,无风无浪,但却似乎存在着某种比风浪更恐怖的存在,无形地压在海洋之上,几乎要将光明全部吞噬。 时间似乎早已失去了意义,死亡般的寂静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数道人影,一动不动站在海边,犹如邪恶的礁石。 在他们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似乎曾经被毫无保留地打碎过,无数夸张的裂纹横亘于镜面之上,歪歪扭扭、犹如无法被抹除的伤疤,每一片碎片上都残余着人类还未干涸的鲜血,密密麻麻,越像中心聚集就越多,直到在镜面正中交织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拳印、触目惊心。 一道佝偻的身形缓缓动了。 她一步步走向大海,一双苍老的手高高举起,口中念动怪异的咒文。 在她身后,每一个人皆是如此,他们将双手举向苍空,每一双手都因过度接触坟土而惨白至极,犹如没有生命的死尸。 诡异的音节汇集成洪流,在无光的天空中盘旋。 浪声不知何时变得巨大了起来。 在透不进光的漆黑迷雾中,庞大的阴影正在从世界的另外一头靠近。 哗啦、哗啦。 海浪声翻滚着,被人声托举,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船头破开迷雾。 几乎能将人压死的恐怖影子落下来,对比下来,海岸边上的身影显得是如此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碾压至死。 在这犹如噩梦般的景象面前,人类却高举着苍白的双手,迎接骸骨之船入港。 * 温简言将额头抵在巫烛的肩膀上,双手抱着对方的腰,强迫自己忽视因快速移动而抽搐的五脏六腑——“港口”只是人类的称呼,而死海的海岸线又太过漫长,想要找到具体的位置,他们只能按照德叔给出的建议,顺着铁轨向前追踪。 不过,依然是赶得及的。 无论如何,这个时间线上,巫烛却也并没有被分割,祂是完整的。 完整,就意味着强大。 而梦魇是外来者。 他说,虽然会费点功夫,但是,只要想,他仍然能将它们赶出去。 巫烛从不撒谎,这件事温简言知道的很清楚。 而温简言也很清楚——梦魇远比它表现出的更怕巫烛,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被分割、不完整的碎片——否则的话,它不可能那么急切地寻求替代品,只为造出一个更听话、更好控制的“新神”。 赶得及的、一切都还赶得及。 梦魇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世界建立势力,扎下根基,一切都还能改变。 * 船只靠岸。 越发浓重的阴影之中,有怪异的形状走下船只,随着靠近,身形逐渐凝聚,直到离开迷雾时,已经拥有了人类的形体。 他的脸孔空洞,没有五官。 “你们的神并没有被关押,”空洞的脸孔深处发出诡异的杂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奇迹般地能辨认出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出什么事了?” “一些小状况。”老妪说,“别担心,我们在解决了。” “祂还在,我们就没办法彻底进来。”那“人”摇摇头,从它脸上的孔洞中望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你们失败了。” “不……我们只是需要你们来帮一些小忙。” 老妪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盒子,盒子中央,躺着一枚灰暗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枚心脏的模样。 可是,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失去兴趣般移开双眼: “你应该知道的,它没有用。” “既然祂现在还是‘一体’的,那不论这东西曾经是什么、有什么价值,现在都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饰物罢了,没有半点价值。” “我知道。”老妪说,“但情况很快就要改变了。” “不过在此之前,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需要你们来帮一些小忙。” “……呃!”温简言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自肺腑下骤生。 他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种陡然压下来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是疼痛。 虫豸在皮肤下生长,恶毒地啮动着牙齿,啃食着他的血肉、筋脉、骨骼。 眩晕感消失了,巫烛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停下了步伐。 “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很少见的愕然。 温简言没回答。 他无法回答。 突如其来的强烈痛苦甚至夺取了他的语言能力,让他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疼。 撕心裂肺、绝无仅有的疼。 青年靠在他的怀里,脑袋无力地歪到一边,露出鸟儿一样脆弱的脖颈,黑发被粘在汗涔涔的皮肤上,胸口虚弱而急促地起伏着。 皮肤上逐渐显露出破碎的、镜面般的裂纹。 他抖的厉害。 像是风中的落叶。 不行,必须要立刻治好—— 巫烛低下头,惊慌失措地碰着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胸口,动作很小心,似乎生怕弄疼了他,可是他的触碰却没有半点效果。 人类蜷缩在他怀里,体温在颤抖中飞速下降。 ……不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任何方法全都失效,所有尝试全部失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行? “我……我治不好你。” 金色的双眼深处显露出滔天的愤怒,犹如被逼至绝境,择人而噬的恐怖恶兽,几近疯狂。 “我为什么治不好你?” ——“什么忙?” ——“我们要关押一个人。” 老妪指了指身后染血的、被重新拼凑起来的破碎镜面:“关押这鲜血的主人。” “一个人类?” “没错,就是一个人类。” “那有什么用?”那声音中带着并不遮掩的轻蔑。 “用处大的很。” 在第一次仪式时出现,可能是巧合。 在第二次仪式时救场,可能是信仰。 然而,无论如何,神都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祂不杀他。 祂将他带走了。 “那人类身上有神的名字。” “他身上携带着有神气息的信物。”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想,神爱他。” 不是以神爱世人的方式。 而是以人的角色去爱。 以人的爱欲、也以人的软弱。 这一次,那面容空洞的“人”终于正眼看向了那片碎片:“哦?” “你知道那人类的名字吗?” “不知道,”老妪回复,“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你。” “从你们的世界、用你们的语言找到他的名字,将那人类困入这镜子。” 破碎的镜子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无法再将神明关入其中,但是,如果只是区区一个人类,还是可以的。 “这没有意义。没有人类能承受的住这样的诅咒,在他被关入镜中之前就会在痛苦中死亡。” “没有意义?不……恰恰相反。”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简言只觉得,刺骨的疼痛被从身体中剥离,和来时一样飞快,去的也很迅速,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几乎就像是一切从从没发生过一样。体温和生命力飞快地注入身体里,温简言发觉自己的身体几乎和一开始一样鲜活和强健。 他怔了怔,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 冰冷的、失去温度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脸颊,巫烛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心头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还疼吗?” “不……”温简言晃了晃脑袋,在对方的怀里撑着坐起来,准备开口回答他刚才提出的问题。 可是,话才刚刚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向着巫烛看去——对方的神情看上去和刚才毫无差别,眼神一如既往的专注热烈,心无旁骛,似乎整个世界上除他之外的其他存在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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