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和这小太监纠缠下去,只怕就要误了朝会之期。 等到晁错离开之后,乃是小太监才是起身,在其衣袍之下,赫然是有着另一卷外表一模一样的竹简。 宣室殿前,趁着还有些时间,晁错最后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是双手捧着竹简,将笏板放在竹简上,缓步踏进宣室殿中。 宣室殿中,百官早已等在此间,晁错一步一步,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官员,站到百官的最前方。 一路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在晁错手中的玉简上只是一转,再落到晁错身上的时候,就已经是变得恶意满满。 十多个呼吸之后,平稳的脚步声响起,皇帝启,在侍臣的引领下,缓缓而来。 “众卿有事起奏。”侍臣的声音响起。 然后就是例行的,御史府下的一些大夫们对朝堂上一些官员风评衣着的弹劾,然后,是太尉府下武官将军们奏报的有关于武备以及匈奴的动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晁错的身上。 晁错往侧前两步,站到文武百官的最中间,压抑了一下心绪之后,才是不慌不忙的,将手中犹自带着灼痕的竹简缓缓摊开。 竹简上的内容,他已经熟悉无比,但在摊开这竹简,将这竹简呈上去之前,晁错还是习惯性的在这竹简上一眼扫过。 然后,晁错的神色,就是一变。 这竹简上的内容,虽然就是他的削藩策,但却是少了最后的一句,也是这削藩策中,最重要的一段! “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 削之,其反亟,祸小; 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看着晁错脸色的变化,宣室殿上,皇帝启的脸色,同样是为之一变,森冷的气氛,在这宣室殿中弥漫开来。
第156章 胜负,朝堂 下 在看到自己手中这一卷缺了最后一段的削藩策的时候,晁错就已经明白了这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们的想法。 事到如今,朝堂上的众臣们,对于他上这削藩策,已经是有所妥协,但对于这削藩策的内容,众臣却还是有着极大的争议。 只要自己按照手上的这一卷削藩策中的内容,如实奏报的话,那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都愿意附和他的这一封奏报。 “但这怎么可能!”晁错双眼合上然后又睁开,目光当中,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他这一封削藩策,最重要,最精髓的内容,正是那缺失的最后一段。 朝堂的奏报,并非是由百官本人进行奏报,而是由百官将竹简交由侍者,由侍者当庭朗读,而这侍者所读出来的内容,自然只会是竹简上的内容。 至于说对奏报当中有分歧的部分的,需要由百官本人当庭辩论的奏对,才是会由百官本人当庭奏对。 晁错毫不怀疑,自己这一封不完整的奏报,在被侍者朗读出来之后,文武百官,绝对会没有丝毫异议的表示对自己这一封奏报的拥护,令这削藩之事,仅落于提案之上,在日后的纠缠当中,将这削藩策,逐渐逐渐的,落于边缘。 这种手段,这些官员们,无一不擅长。 但若是有了那最后一句话则不一样! “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 削之,其反亟,祸小; 不削之,其反迟,祸大。”这一句,直接的将各路藩王和帝庭的矛盾摆到了明处,并且直接提出了‘藩王必反’这个猜测,谋逆图反,对于一个帝国而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不容妥协的问题。 是以,只要在削藩策上,提到了谋反,那这朝堂上的众臣,无论愿还是不愿,都必须要将这削藩策,给落到实处,而各路藩王,也必须要前往这长安城进行自辩。 这才是这一封削藩策中,晁错的本意,以及皇帝启的本意。 ——若只是单纯的,削藩的提议,又何必需要晁错这位两千石的当朝大员动手? 唯有这涉及到谋逆相关的大事,才值得这位两千石的御史大夫,亲自奏对。 “晁卿!”宣室殿上,皇帝启的目光,落在晁错的身上,随后在这殿上文武百官的身上,一一而过,而文武百官们,则都是低下头来,将自己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当中。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么!”晁错咬着牙,低声的对着旁边的官吏们道,寻常时候,朝堂上,若是有这等交头接耳之事,那朝堂上的御史们,早就已经出列指责该官员,然后以姿仪之错,将这官吏给赶出今次的朝会,但这一次,对于晁错这不甘的声音,朝堂上的御史们,却是谁都假装听不到。 “晁大夫为何还不上奏?” “莫非一定要等御史们将你这位御史大夫从今日的朝会上赶出去不成?” “纵然如此,晁大夫你也不可能等到下一次的机会了。”晁错的身旁,三公之一的丞相,压低了声音对着晁错出声,而在同时,那位奏读的侍者,也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晁错的面前。 “大夫!”这侍者在晁错的面前躬下身,将双手高举,示意晁错将手中的奏报递过去。 而皇帝启森冷的目光,也是随之落到这侍者的身上,令这侍者的背后,被冷汗给彻底的浸透。 这侍者很清楚,在今日之后,内廷当中,必然会有一场残酷无比的清洗,而他,毫无疑问在这一场清洗当中。 “只是……”这侍者想了想他们给自己的承诺,也是再度的咬了咬牙,继续出声道。 “大夫!”随着这侍者谦卑的声音,这宣室殿中的阴冷,越是越发的浸人骨髓。 晁错抬起头,和皇帝启的目光对视在一起,然后,将笏板插在腰间,两手一点一点的,将那竹简卷起来,揣入怀中。 “御史大夫想要做什么?” “这朝堂上,可从未有过收回奏报的先例!”几乎在同时,百官当中,一位御史中丞,就已经站了出来指责道,并往前两步,想要从晁错的身上,将那竹简给抢回来。 “何中丞稍待,御史大夫为三公之一,对朝廷律令的熟悉,朝堂上或无出其右者,御史大夫奏而不报,想来自有道理,又岂能轮到你在这宣室殿中,以下犯上,徒逞口舌!”这位御史中丞才站出来,他旁边的一人,也是顺手拦住他,同时出声道。 看似在替晁错辩解的同时,实质上,却是想要将晁错给彻底打翻在地,将其彻底的赶出这宣室殿。 “何中丞,许御史,错何曾有言此番奏而不报?”这个时候,晁错也已经是完全的将那竹简给收到了怀中。 “错又何曾言过,此奏报,就是这竹简。”晁错不慌不忙的道,同时也是给了皇帝启一个安心的眼神。 晁错的话,不疾不徐,不怒不哀,不喜不悲,平稳到了极点,似乎先前朝堂上发生的种种,对其不曾造成丝毫的冲击一般。 而在晁错声音响起的同时,这宣室殿中那阴冷的气氛,随之消散,但笼罩在文武百官们心头的寒意,却是越发的酷烈,几乎是要将他们的给冻僵在这宣室殿中。 三十年来,在和皇帝一次又一次的博弈交锋之间,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们,第一次发现,在文武百官团结一心的情况下,事态的发展,竟也会超出他们的预估和掌控。 “晁卿,奏报何在?”御座之上,皇帝启身上的环佩,稍稍摇晃着,在这刹那间的胜负逆转之际,这位执掌帝国数百年的帝王,也是再一次的体会到了心潮起伏的澎湃感。 “在此!”晁错躬身,将手中的笏板高举,阳光从宣室殿的大门投射进来,穿透那象牙制成的,充满了斑驳痕迹的笏板。 阳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现在那笏板之上。 “念!”当那侍者接过晁错手中笏板的同时,皇帝启威严的声音,在这宣室殿中响起,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恢弘,浩大,摄人心魄。 “昔高帝……”那侍者纵是百般不愿,但这个时候,也只能是老老实实的念出声来,那在多年的诵读之间练出来的,圆润而又浩荡的声音,在这宣室殿中回荡着,动听到了极点。 只是此时,这朝堂上一干人等,除开皇帝启之外,没有任何一人会去注意那侍者的诵读声。 “笏板……这怎么可能!”这些文武百官们心中,此时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在不停的回荡着,御史大夫府外,那么多的修行者,他们的目光,几乎是没有离开晁错的身上片刻,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过,晁错在这笏板上刻下奏报这一件事,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人发现,有哪怕是任何一人,将奏报送到晁错的身上。 “他到底,什么时候做到的?”此时,这个问题,萦绕于所有文武百官们的心头。 当然,若是太攀再次的话,他或许能够想得到晁错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在昨夜,晁错当着他的面将削藩策刻在竹简上的时候,这一块笏板,正好就垫在那竹简的下面,而那竹简上,是有着缝隙的。 这即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晁错发现了已经不可能将竹简带进这朝堂之后,就有意识的,将篆刻竹简之际,将那笏板垫在这竹简下,然后通过竹简的缝隙,在篆刻竹简的同时,也是悄无声息的,在这笏板上,一点一点的留下了削藩策的内容。 这个过程,经过了数年,亦或是十数年,一直到太攀踏进御史大夫府邸的时候,晁错才是将笏板上的削藩策篆刻完成,然后,就是晁错看似决绝的最后一搏! “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 削之,其反亟,祸小; 不削之,其反迟,祸大。”当削藩策的最后一句,从那侍者的口中吟诵而出之际,整个长安城中的法度,都是为之一荡,无与伦比的兵戈杀伐之气,陡然而起,虽引而不发,但却是令这长安城中,每一个修行者的身上,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兵祸将起!”所有人的心头,都涌现出这样一个明悟来。 “道友之眼,果然不假。” “胜负,犹未可知!”朱雀门处,太攀感受着这陡然而起的兵戈杀伐之气,脸上的笑意展开。
第157章 太攀看着面前这年轻道人脸上的笑意,先是一冷,然后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重新归于平静,不留痕迹,太攀的心中的欣喜之意,亦是随之被他压了下来。 “真是可惜。” “果然,恩师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真正的胜负,永远不会尘埃落定。”这年轻道人看着太攀道。 “现在你倒是有资格知晓我的名字了。” “记住,我叫徐求道。” “昆仑山徐求道。” “下一次交手之前,你可别死在这长安城了。”言语之后,这名为徐求道的年轻道人,便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从中摇出一粒小指尖大小的丹药来,递给了太攀,然后才是转身离去。 太攀接过那丹药,但却不曾吞服,只是将之藏入衣袖当中,然后就如先前一般,站在这朱雀门前,一边吞吐恢复,一边等着晁错从朝堂当中出来。 他现在的状态,也唯有在这朱雀门前,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一旦是离开了这朱雀门,太攀可以确认,绝对会有修行者趁着自己目前的虚弱当口对自己出手。 在这长安城中,他终结这一场赌局的行为,已经是引起了众怒,尤其是那些没有宗门的散修——每天十个五铢币,虽然不多,但却胜在细水长流。 对于这些没有宗门支持,修行所需的资源都只能依靠自己四处寻找的散修们而言,他们能够安全且没有丝毫后患的获取修行资源的方式,只有两种,其一,就是这每天的十个五铢币,其二,则是每日辛辛苦苦的,采云为纱,再以这云纱换取修行资源,除开这两种方式以外,其他的方式,哪怕是给人卖命,以及炼丹炼器等等,都会留下后患。 而现在,对于这长安城中不知道多少的修行者而言,他们唯二的两种安全的获取修行资源的方式,如今只剩下一种了。 于凡人而言,有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说法,于修行者而言,同样有阻人道途,不死不休的说法,而他的行为,约莫也就和这差不多了。 但这长安城,毕竟有长安城的法度,至少,在这朱雀门前,在这朱雀大街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取人性命,哪怕是人间半仙,亦不例外。 休说是取人性命,在这皇宫门户,甚至是打斗,都会引来干涉,而这,也同样是朱雀大街上的这一场争斗,仅限于神意之上的原因。 当然,这种争斗的方式,也是太攀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其间虽然凶险,但却也充满了独属于修行之人的浪漫和从容。 比起那生死系于刀锋的搏杀,这种争斗的方式,反而是更近于传说当中的仙神。 不过太攀也很清楚,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的待遇,无非是因为他妖族的身份,还不曾暴露的缘故,正是因为他在表现出人族身份的同时,又展现出了足够的天资和心性,这一场比斗,才会是如此,否则的话,刀光剑影,早就加于他身了。 又官吏三三两两的从朱雀门中出来,而在这些官吏们的脸色之间,太攀仿佛也看到了那源自于朝堂上的,那森然无比的刀光剑影。 一直到日上中天之际,太攀所等待的晁错大夫,才是从朱雀门中,缓步而出,姿容仪态,从容无比。 “恭喜晁先生,三十年夙愿,一朝得逞。”太攀对着来人拱了拱手,将怀中的书简取出。 “多赖云先生倾力相助。”见到太攀,以及太攀取出来的那还带着灼痕的书简,晁错的脸上,尴尬之意,亦是一闪而过。 …… “从七年之前,我就开始绸缪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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