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低低的,像是困住他的这场漫长痛苦的噩梦终于清醒过来一般的三个字,他说的很轻。 即便被所有人追杀时逼着低头都没有认过一次错的魔头在这一刻只用自己手掌心无力地抓握的沙子,望着自己的朋友,却也逃不开向自己被笼子锁链困住了那么久的心吐露那么久以来一句真话的时刻。 “……那个时候是我太弱小了,是我没有在最重要的关头保护好你们,我……一直不敢……和你们真正地道歉。” “顾东来一直都不是一个够得上格的好朋友……即便那个时候也没有真正地为你们做到……作为朋友该兑现的那些事,反而让你们和我一样成为了被人讨厌的人,还落到那个结局,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总是会梦到你们,有时候看到你们在另一边过得很好,却怕此刻深陷地狱的自己走过去,会因为自己的满身洗不干净的鲜血打扰到你们的美梦。” “……可我真的很想你们,我也真的很想今晚……就在这里……陪一陪你们。” 这些很小声,却也像惊扰了对方一场梦境的话。这辈子将情这个字,始终看做是心中不可动摇支撑的长发魔头说的却也像个真的在和自己朋友说话的小孩子。 他不是一个单纯,天真到还对一切现实报以幻想的人了。 事实上,在世上活了那么多年,他早就把一切丑恶凶险都已经看个遍了。 但是这一刻,他这颗早就丑陋扭曲被偏激仇恨包裹的心,却真的简单到只是想和自己的朋友坐在这里说两句话,哪怕就只是他一个人现在在说话也好。 这或许就是他最大,也最容易被人打败的弱点。 一生最重情不过,却也容易被心这一字所打败。可无论被外物击垮多少次,时至今日,他却依旧放不下心中的情,这一份痴心不改,曾使他为情所困,更使他总是难以挣脱自己这颗心里这种种放不下的情。 疯癫,自负,杀生却也重情。 这样的他,既不像一个魔,也不像一个佛,更不像一个人。 就像是他这一身已经在那些恨他的人口中他根本已经活的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天生异类般的外在一样。 正因为顾东来什么都不是。所以魔,佛,人哪一边也都容不下他这样的人。 世上这么大,有这么多的三千佛法构造的光明无垢之所,却没有一个地方能真正容得下他这个存在。 而也是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四个小土包像这样自言自语时。就在今夜,某一个一直跟在他后头,却始终只是一语不发更没有走上前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人却也走到了他的身边。 “……” 当这人出现,他身上不可避免因为今夜一些缘故沾上的某种血味也一并飘了过来。这让只想一个人呆着的顾东来虽然没也没走,只是背着身保持着一开始的坐姿就这么沉默闭上眼。 对方见此一步步走上前,倒也没说什么。反而和魔头本人一样将自己手中那一把银白色的屠刀往沙滩,也就是顾东来那把黑色的大戒刀旁边一插,又和他一样在地上坐下了。 这一把两侧的刀刃全开,闪着一种银白色光芒的佛牙屠刀,和顾东来那一把刀刃没开刀身也漆黑宽阔气魄惊人的佛骨戒刀就像是世间的两种最相似不过,却也最形同陌路的人。 该慈悲的佛必须手握屠刀杀生,该杀生的魔却必须手握戒刀学会慈悲。 佛和魔之间,似乎在二人身上天生有着一种属于命运和因果的某种交集。 而夜色中,面对着眼前这海。两个隔着两把莫名很有一种宿命感的法器,还另外保持一大段属于仇人和仇敌之间距离的人谁也没有主动先开口。 但在这二人保持某种和之前根本没区别的糟糕氛围的同时。 顾东来这个怎么也比不过某个不用讲话,更不用动也能活的好好的人的魔头到底是先不耐烦了,又嗅着鼻子边上那一股从对方身上传来的血味就出声了。 “麻烦有些身上都是血味的人坐得离我远一点,我不想营造出一种我现在好像和你坐在一个地方看海的氛围。” 顾东来说着,阴沉脸盯着远处也不看他的脸就这么开口。 “为什么,你自己不是也一身血味。” 听到这话,某个人今天相较于平常要更轻更低,接着还一副很追求真相一般地回了他一句。 “而且这海是你挖的么,别人不能随便看。” 听他在这里和自己抬扛,顾东来冷笑反驳:“这海不是我挖的,但它也不是你挖的,你凭什么现在来管我。” “所以,我们俩现在都一身血味,又谁都没有为挖出这条海出过力,那就谁都没管谁,安静一起坐在这里保持这种看海的氛围不就好了。” 某人又说。 可一听他口中这话,顾东来却根本不吃他这套反过来讽刺他道。 “就因为它和我们俩谁都没一点关系,什么人都可以坐在这里看,所以,我可以让你滚,你也可以让我滚,如果你要是不想滚,这一次还是我主动站起来滚可以了么。” 这话一听,就是他还在生之前二人吵架的气了。 虽然经过刚才那一遭,本身也善于利用一切来权衡利弊,看清局面的顾东来自己也很清楚。 这一次,绝对又是眼前这个年轻佛祖用来度他并让他成功战胜身体中五种欲毒的办法了。 可又是多么喜欢双眼俯瞰众生的佛啊,哪怕是有万分之一将他当做一个人看待的机会,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把顾东来推向满是深渊的无边地狱,看他在里头奋力挣扎。 但心里哪怕从理智上根本清楚这一点,顾东来这样把一切爱恨都放在心上的人,却也做不到和他一样无情无欲,什么都不在乎, 某太子:“你刚刚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这个地方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然而一听到特殊意义,顾魔头当即表达出极其不屑一顾的态度又抱着手冷笑了一声回答:“没有,这里对我来说连厕所都不如,你会对厕所有什么感情么。” 某太子:“原来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这里上厕所,怪不得刚刚坐在这里盯着这四堆沙子那么久。” 顾东来:“……” 这种莫名其妙和他因为这种无聊事而斗嘴,甚至互相给对方添堵的感觉真是太糟心了。 就好像他们俩关系很不错非常聊得来一样,搞得顾东来心烦不已就闭上了嘴,不想继续这种对话的顾魔头阴沉脸像个冷血无情的邪魔一般扭头拒绝和他分享这种事。 “我说了,我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某太子:“可我们已经是情侣刀了。” 可顾魔头本人一听情侣刀这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却突然炸了,先猛地抬头恶狠狠瞪他一眼,又一脸怪异嫌恶向着旁边挪开一大步才自上而下狐疑警惕地打量他道。 “滚!谁和你是情侣刀!你喜欢和男人做情侣不要来烦我!我根本就不喜欢男人!而且麻烦你自己看看清楚,你用的那把才叫法器,你给我的就只是个大砍刀而已,就这样你还指望我被你提醒然后知恩图报感谢你是不是?” 某太子和他斗嘴上瘾了:“我上面那句话的意思是,这两把刀之间的关系是情侣,所以它们叫情侣刀,你不用突然反应这么强烈,强调地那么用力,这样好像你自己反而很在意这种事一样。” 顾魔头:“……” 某太子:“而且有一句佛经叫做丑男用帅刀,帅哥用丑刀,你有没有听说过,因为你比较帅,所以只能用大砍刀,我比较丑,所以我用帅一点的刀,拉高一下整体。” 可被夸帅也并不开心的顾魔头一听他在说这种话反而又想踹他了。 当下他更是盯着这个人这张假装自己美不自知,还在这儿和他装模作样的佛门第一高富帅脸就阴森森冷笑道, “是么,我佛,这又是哪本佛经上写的,我怎么之前没听说过呢。” 某太子冷淡而诚恳地开口:“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我就是佛,所以我说的话统统都叫佛经,我就算现在说菠萝长在地上,西瓜长在树上,这些话也统统都算是佛经。” 顾魔头:“……” 可看他被自己哽住了,某太子反而又饶了个大圈子回到了上面那个问题。 “顾东来,你真的不喜欢男人么。” 而听到他说什么喜欢男人这几个字都头皮开始发麻,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顾魔头被他罗里吧嗦给烦的暴躁了直接阴森森看着他回答了句。 “是!你要我对你说多少次!!这世上只要是喜欢男人,还不要脸到和男人做那种事的!落在我手里我就立刻统统杀光!砍断手脚丢进十八层地狱直接火葬!问够了没有!” 而说完心里又杀人念头一起,用力抓着手底一大把沙子砸了他一下都觉得浑身上下在膈应的顾东来真的是一秒都不想和他说话。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和对方讨论这种问题,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多心里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又上来了。 就在这边心思烦躁多疑的顾魔头这边越想越堵,只恨不得把这个人给一脚恶狠狠踹进眼前的海里时,看他脸色难看到不说话,有个人这时却侧眸盯着他看了一眼,又主动来惹魔头本头了。 某太子:“顾东来。” “干什么!别叫我顾东来!谁是顾东来!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叫我顾东来!” 抱头捂着耳朵陷入‘恐同’抓狂状态的顾魔头看拒绝和他讲话只咬着牙看着一边。 “对不起,那我换一个称呼好了。” 某太子却指着他妆花了的样子实事求是道:“东哥,你在理正言辞对我发表你的直男宣言前,可不可以把你的脸先洗干净,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只大熊猫,而且是掉了色在抓狂做噩梦的大熊猫。” “……” 听到大熊猫的刹那,顾魔头这会儿还顶着一脸因为花掉了,所以根本也没来得及卸妆的脸顿时暴躁到扭曲了。 他早已经习惯了不人不鬼活地像个丑陋的魔。现在这种时候他也根本没心情去在乎自己具体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 可之前被他用各种办法逼着第一次把这么久带着的夜叉面具摘了,现在又被他反过来嫌弃现在这样,这一遭终于是彻底把顾东来给弄得坐不住了。 他当下恼了,涨红着脸恶狠狠地想爬起来就直接给对方脑袋一脚,但看到手上都是潮湿没干的沙子,所以这长发魔头只能拿起一把沙子往他脚边报复性一扔,又像个敏感尖锐又易怒的孩子站起来就要走。 “你滚!去死!滚!赶紧滚!” 见他突然生自己气又要走,那个一开始一声不吭的坐在原处动也不动的人也没有拦他。 但当他的余光注意到顾东来真的站起来了,年轻的黑发佛祖一边的手指疑似很迟缓地抬起,却到底没能抬起只能落到膝盖上。 而亲眼看到自己黑色摩托车手套下的手变成这样,长长的黑发垂在眼睛上的某太子还是什么也没说,半天他才一下开口叫住对方道, “顾东来。为什么别人说什么,你从来都无所谓,我只要说上一句,你就会对我这么生气。” “……” “为什么你明明认识我,这五年来,你却从来没有去大雷音寺找过我一次,哪怕是你在欲界,你也可以去找我,为什么你不去找我。” “……” “我们之间过往的那些作为朋友的情义,都比不上你心中至今郁结不愿意面对的那些东西么。” “……你少给我自作多情……我说了,我和你根本已经不是朋友了,给我滚开点,听懂了没有。” 听到他的问题,现在根本没心情和他多说什么的顾东来扭头就走,索性穿着这一身半敞开在腰上的衣服,捋了把长发,向着沙滩一边作势站起就顶着面颊上都是乱七八糟花了的女子妆容站了起来。 “海马上要涨潮了,你想看自己接着看吧,没人管你。爱看多久看多久,最后被涨潮淹死了也没人管你。” 说完,根本一点不想和他多废话的长发魔头大步走了,可这次,心里越走越心烦的顾魔头还没一步步向着海的那一边走成,那个清冷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顾东来。” “……” “顾东来。” “……” “顾东来。” 两个人都背着身不肯回头。 某位被他一个人孤零零甩在后面的太子就这么坐在原地,接连低头重复叫他名字的三声。这种根本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一次次叫他名字的举动,乍一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某一种高高在上的命令一样。 因为他也不说别的,就只是这么坐在原地一次次地叫顾东来。 这就更让人一种他现在在叫一只狗的观感了。 对此,根本也不可能被他当做狗一样用名字就叫来叫去的顾东来就只是随心所欲,满脸讽刺地朝着另一头走自己的,却也根本不看这坐在原处的人这一眼。 然而一直到他已经走回到礁石这一边了,那个人却还是在原地。 “……” 身后,海风越刮越大,那个到现在还孤零零把自己一个人留在海边的人的举止怎么看怎么反常。 顾东来不懂他在搞什么。可这个人可是之前挥挥手,就能把正常人打的直接重新轮回转世的燃灯太子。 要让在他手上吃过亏的顾东来去相信他现在不是在和自己装模作样,实在是比较难。 可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今夜头顶的雷声轰隆隆,接近于淹没地上一切的潮水真的在这时候涨了起来,身子背对着海,表情阴冷地一个人站着的顾东来却还是没能听到任何有一个人的缓慢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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