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想着,文殊整个人都心凉到骨子里般寒冷麻木了。 观自在今年才十九岁。 那小子从小在自己的身后长大,小时候连饭都是他一口口喂的。 因为长相问题,观自在在这条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一个男子汉的道路上,从来比常人更拼命。 文殊从不觉得观自在弱小,娘气,像一个女孩。 相反,他觉得观自在就是他最强大,也最骄傲的亲弟弟没有之一。 为此,他更是手把手亲手教会了对方一切活在这战场上的法术和打仗中必要的策略能力。 佛国的师兄弟中,他和观自在之间最是情同手足,像一对真正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可一旦观自在这种个性真的到落入号称三大魔王的毗那夜迦手中,文殊这个做师兄的根本不敢去想他到底会遭受什么。 魔侮辱了他。还践踏了他。 观自在一个一顿饭没吃饱都会个性烂的要死的小子怎么会容忍下来。 他是佛国大地上真正用铁打的毅力和生存感才一点点生下来的血性少年人。 本来是不应该被任何人折辱,更要在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 而最初的文殊也是笃定观自在如今已经是一个优秀且有担当的年轻佛将了,所以才会把对方一个人留了下来保护佛国的。 可他却忘了对方也还是一个少年。 他那张生来美丽,却足以引起一切外人掠夺争抢的特殊面孔,更可能在这场战争中惹下大祸。 他当初让观自在独自承担保护定光的职责。 最后又让这群仇人们盯上了他,还把他折断翅膀糟踏成这样,这就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对他的弟弟最大的不负责任。 是他……间接把观自在给推进了火坑里。 更是他没有及时拼死回来营救整个佛国,才让定光受挖眼之苦,让观自在的命运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直到安全落败的境地。 “……” 这一刻,惨白的嘴唇抖的厉害,更随着毁容青年脸上那一滴不知是泪还是汗的东西滑落下来。 几乎失去了一切信念感的他一语不发。 那脖子都上是被狮子爪子撕咬的皮开肉绽的血疤,可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左耳上的那只长耳环被血浸透,失去了从前佛国长子的高贵骄傲。 更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去分辨内心到底还有多少比这场死亡来的更灭顶的痛苦而死死咬着牙,拳头都握得更紧了。 在他的身后,那早就夷为平地的僧珈蓝摩只剩下焦土。 可这都没能遮挡住了狮子青年站在佛国大地上,那满脸早已经清晰落下的一滴滴泪水痕迹。 他需要一场无声无息的落泪来缓解这种苦。 当下,他口中狮子般向压抑无比的一声把魔兵吓得尿了裤子,连同那青面大狮子跟着的一生咆哮将眼前这个狮子青年心中真正的兽性都唤醒了。 “啊啊!!求您饶命……别杀我狮王!别杀我!!” 那魔兵见他失控目眦具裂的大叫再度唤醒了他险些入魔的意识。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身处于他这种处境,或许都将失去活下去的念头了。 他只是一个人罢了,可现在他败在了佛国人从不背叛亲人和信仰的信任感上。 也是这一念之间,就在文殊突然握紧手掌,抓起那想大叫逃走的魔兵脖子时,早已满含泪水的他这才看到了对方魔物瞳孔中自己的那张脸。 一张血淋淋到面无全非,说是一个人更像一个做噩梦的丑鬼的脸。 “……” 这张让眼前这个魔兵刚刚见了都吓得大叫的脸,根本不是从前的那个文殊。 正因为如此,他这个曾经人人都认识的人好好地站在这里,也没有人认得出他。 他失去了从前佛国长子众星捧月的完美面容,失去了他过去作为不败佛将每个人都爱他的俊美身躯。 他还活着,活在一个或许今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是谁,却也能帮助他真正完成这场复仇的丑陋面具下。 因为从他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掉落狮坑的文殊已经死了,但爬出狮坑的狮王却活过来了。 丑陋的狮王将从此取代完美的文殊。 一个没有人再认识他是谁,连魔王都不知道他身份的生面孔。 也才有可能在这人人都对佛国人赶尽杀绝的大地上一步步走到那王城,走到那魔王波旬,走到那个他真正的大仇人面前去。 ……然后,再亲手杀了他们。 就是这一个念头的诞生,这狮子般的身影才会从绝境走回僧珈蓝摩,又独自来到野孩子城的,并因此邂逅今夜的红炎兄妹。 在这之前,他已经一个人滴水未进,又徒步行走了快三个晚上了。 他所携带的除了一把从僧珈蓝摩国土上带走为铭记来日必定复仇所用的焦土。 就只有那头被他驯服,只能暂且跟着他的青面金鬃毛大狮子了。 当下,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早就长到腰下方的长发用刀子割下来,又用从魔兵身上搜刮下的一点清水洗干净了自己的双手。 此外,他本应该在之前出发去灵山所携带的一些衣饰和仅存的一点食物也被用上了。 那身他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灵山异族服饰。 其实更接近一条被宝石链子点缀着,露出一整截腰的魅惑女人裙子。 灵山以擅长佛国歌舞著称,男女都长得容貌艳丽,以异族面纱衣裙示人,可他是纯男性化的高大身材。 所以哪怕是这本来应该穿在女性身上显得妖艳妩媚感十足的舞姬裙子。 当被他一头长发垂在胸前,雄性荷尔蒙浓重的半赤裸胸膛,和结实俊美的双臂一下穿上,这个上半身野性,下半身却异域的长发青年都没有一丝女气。 相反,当一个人置身于焦炭灰烬中的长发青年将他的一条手臂为自己的面部,脖颈和胸膛用金色唐漆画上一道道图腾痕迹。 他耳朵上那只摇晃的银色耳环,垂至脚边的衣裙,都让他像一个真正的异族王子,父权时代中不败的年轻英雄王一样。 他是比男人还要阳刚庄严的佛之长子,他的父亲,是古佛国的真佛,他的国家是背后伟大的僧珈蓝摩。 从此刻唯有脸上这一道道金色唐漆证明着他到底是谁。 那满后背被狮子咬过的血痕伤疤也像古老神秘的图腾一般让人不能质疑他新的身份。 而这样能让接下来见到的他的人,顶多只会怀疑他是魔族出逃的兽族奴隶,或是飞禽和走兽两族生活在魔国遭遇战乱的常人。 至于那唯一的食物,则是半块恰巴提。 这还是在他出发前,观自在跟在他后头,又亲手从自己的半块掰下来让他带着路上吃的。 “大瓜,等你回来再找你一起打架。” 当时,那脸上还有一点肉的小子抱着手冲他一本正经地冷淡叮嘱,可口气明明是别扭还有不放心他。 被他没大没小地叫大瓜的文殊笑了。 接过东西一把将自家小瓜单手抱起,又像个大哥一样在自己的臂弯里垫了垫他,才撞撞额头答应他了。 大瓜和小瓜作为亲兄弟一辈子没分开过一天。可现在他的小瓜留下的这半块饼,只成了他最后的念想。 他已经不可能去吃掉它了,只闭着眼睛久久不说话终于是放回到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没有埋在那挖好土坑的焦土之中。 而当他将自己那头割断了一大把,还是很浓密乌黑能被称作漂亮的长发被银色额饰绑了起来。 唯有一缕微微卷曲遮住他其中一只黑色眼睛的长发,垂在他轮廓还是很异域的面颊骨上。 那只被撕咬过留疤的耳朵上还是带着银耳环。 这也让这个毁了容的狮子青年虽然不再像从前一样,更像一个百兽之王般一眼就让人觉得臣服了。 这时,已经改头换面了的长发青年面朝真佛和故乡最后单膝下跪,用自己干净的那只手捧起那一把土,才行事完成朝圣完般对身后那只大狮子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今后的名字叫狮奴。” “我会是一个从灵山国前去魔境的寻常奴隶。” “所谓过去活在每个人口中的文殊菩萨,确实也已经如那个魔兵所说的那样死了,而我的过去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会是给了我这世上第二条命的狮子,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会带你一起去找造成我们二人之间这场厮杀的罪魁祸首。” “狮子吃人,人杀狮子,在我打败你之前,我从不比你高贵更多,说到底,你和我的性命对于这场战争时是同等价值的,所以经过这场厮杀,我也送你一个新的名字。” “你以后的名字可以叫1虬首兽。” “虬是婆罗门高僧们所说的的神物,长着野兽四脚伏地行走的身子,却生来拥有一头男性的青髯,就像你一样,是真正的地上之王,如果你愿意从此认我为你的兄弟,不再做吃人作恶,只行善报功德,你将成为我在佛教中唯一的坐骑。” “来日我成佛,你也将和我一同升入西天世界,洗去过往吃人罪孽,从此立地成佛,你和不和我走?” “……” 这话,显然是一场真正的信任交托。 文殊现在身受重伤,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帮手。这个没灵智,更不是人,某种程度却很聪明的坐骑就是他一路去往王城的最好帮手。 而他也不认为这头大狮子哪怕败给了他,就应该必须服从他。 事实上,他这个人从来没觉得一个实力更强的人有资格去逼迫别人做自己不乐意的事,这是他的原则。 所以一旦狮子拒绝他,文殊也绝对不会强迫对方。 而听到文殊这没杀自己,现在反而给予他一个平等的机会的话。他面前那头歪着头的青面金毛大狮子也因此龇了下牙,有些自我怀疑地后退了一步。 它是一头吃人的大狮子。 可它听得懂人话,更知道能把它打成这样文殊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兄弟这两个字,还是让这头青色大狮子都眼眸跟着伸缩了下。 佛魔两国的仗打了这么多年,百兽一族早就因此受到波及,活在这世上不吃人,连这头青狮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吃什么了。 它没有兄弟,只有天敌。 人这种弱小的动物更不可能成为百兽之王的兄弟。可现在这个人不仅打败了它,还给予了它名字,认它做自己的兄弟,这对这一头青狮子来说还是如此震慑。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了不起的人并不把自己当做一个动物,而当做一个众生。 自己险些吃了他,他也不杀自己,只将彼此的这种仇怨公平地交予这场输赢结果。 心想着,大狮子的金色瞳孔中映照着这个人一身磊落光明让人真的有点佩服他的气魄,也开始有点挣扎了。 青狮子讨厌人,但青狮子不讨厌像这样的人天生像一个英雄,像一个兄弟一般和他产生了强者之间奇特共鸣般的人。 当下,这头日后将要追随文殊三世的狮子和他这么眼神两两冰冷对视。 它也像一个思考着什么的小孩子般趴郑重着沉默了许久,又终于是许久后伸出一个爪子驯服地拜倒在了年轻菩萨面前嘶吼了一声。 “吼” 这气魄惊人,仿佛愿意和他从此做兄弟的一声承诺。 那头将要追随文殊一生的坐骑大狮子虬首兽在夜色中威武地抖了抖鬃毛。 一狮一菩萨自此结下了坐骑之约。 但这种约定,相比起其他动物和人之间服从和被服从的关系,更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弟。 毕竟这个时代,两国战场上都少有人能驯化真正的坐骑。 百兽一族自诞生开始就分飞禽和走兽。而这两种族群一直以来都是被真佛开了灵智,化了人形,更不可能被人随便驱使的。 魔国人尚且只能使用马,羊,牛等家畜来进行奴役劳作,少有能真正抓到足以变成人,诸如熊,豹,虎,狮等走兽一族。 像这头虽然还不会化人形,却被文殊打服了,压着吃人凶性跟着他的吃人大狮子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稀坐骑了。 而他之所以会和自己的狮子虬首兽在这三天来首先选择一个人涉险来波旬的魔境,不是首先去找欲望之国的观自在和不动王城的定光。 只因为文殊在出发前才从那魔兵得知,那个亲手害了佛国的小人竟然还一并把他本要去营救的灵山一族都给害了。 灵山的公主和小王子,被那个小人提前绑走送给了不动。 作为飞禽一族的灵山族早就没剩下什么人了。 这最后的一点血脉,是对方一族唯一的传承和希望,灵山更是百年来和佛祖有缘,本不该被这场佛魔战争波及的。 而听到那个他现在说出名字都让他觉得恶心的人,不止要害亲人,更把其他不相干的人拖下水的恶行使文殊无法容忍。 所以哪怕是出于他一开始并没有及时赶到,救下对方姐弟的自责。 文殊还是先放下本国之间的厮杀雪恨,只是为了那无辜受害的灵山姐弟都要先去找到一个小人。 因为只要他能抓住那个小人,找到不动再换回无辜的灵山姐弟。 或许给他们自由就是有可能的。 灵山不应该成为佛魔两国战争的牺牲品,文殊哪怕是自己死,都不会让无辜的人因他们佛国的恩怨而受这种罪。 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冲动到真的已经忘掉理智是什么的人。 他是一个真正从少年开始就上战场的优秀佛将。 他深谙这场战争中每一次能活下来的机会都是他的机会,所以以他现在的样子哪怕是去找另外两个地方的弟弟也是送死。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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