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后悔?” “义之所在,虽死无悔。” “唉……”程玄风发出了一声无奈之极的哀声长叹,不再搭话。 “虽然如此,但你也不应引匈奴人入境,残杀我汉人同胞。”张子华豁然叫道。 程玄风冷笑一声,道:“竖子无知,北方长年与草原各族交往,血统早已杂乱,莫说方、唐、苏三家,就算皇室血脉亦不免染有匈奴人的血液。汉人……真正的汉人,在南方。” 张子华正待争辩,突听许海风轻声道:“且住。” 他转头望去,只见许海风缓步上前,撩起衣袍,面对刘政启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太子殿下请速离去。” 刘政启正要说话,却觉手腕一紧,已被张子华牢牢拉住。 “走……”他轻喝一声,扯着刘政启就往皇宫之外而去。 看着这位堪称良师益友的贴心谋士,那只空洞洞地飘荡在半空中的半截衣袖,刘政启竟然兴不起抵抗之心,就这样被他拉走。 眼看就要走出皇宫,耳中传来许海风的朗朗之声:“若是许某有命而返,今日之后,将与刘家再无瓜葛。” 他的脚步微微停顿,然而张子华手上发力,再度将他快速拉离此地。 “二叔,大哥,你们也走。”许海风的眼光落到方令德叔侄身上,沉声道。 方向鸣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笑道:“二叔,您护着太子殿下走吧。” 方令德哈哈一笑,道:“什么话啊,向鸣,你还年轻,不需要为当初的事而付出代价,由二叔这把老骨头留下就成了。” 许海风眉头一蹙,道:“二叔,大哥,此事与你们无关,能够挑战程前辈,是我攀升武道巅峰的一次难得机会,你们走吧。” 程玄风突然失笑道:“二位还是快些离去吧。” 方向鸣转头向他怒目而视。 程玄风微笑着道:“许小友为了你们二人,宁愿与老夫为敌。你们功夫不够,留在这里碍手碍脚,他为了照顾你们,只怕连最后一点的生机都要由此丧失了。” 方向鸣牙关紧咬,他知道程玄风的话并没有丝毫夸大之处,在他们这个级数交手的时候,并不是人数越多越好,如果修为不够,那么就只能成为累赘。 他不甘心,虽然他所面对的是程玄风这位中原大地之上有数的卓越人物。在这位老人踏足宗师而名震天下,在这位老人策马扬鞭,叱咤沙场之际,他甚至于尚未出生。 但是,他就是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他的双手不住颤抖,唇瓣之间已有一丝鲜血蜿蜒而下。 突然,一双大手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胳膊之上,许海风坚定而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哥,放心去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方向鸣脸颊抖动数下,突地转身对许海风道:“我在西门等你,兄弟,我们不见不散。” 说罢,他拉着方令德大步而去,只是看他那坚定不移的步伐,许海风心中一阵明悟,知道如果他今日不能逃出生天,那么方向鸣也就绝对不会独回卧龙城。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逝在大门之后,许海风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他的身上所背负着的并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性命,还有方向鸣,那个热血汉子的命,也一样地悬在他的身上。 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许海风缓慢地褪下剑鞘,不破神剑,这把出自于数百年前的一代宗师级铸剑大师所遗留的绝代名剑,再度重见天日。 他举剑平胸,说道:“前辈,请……” 在那一瞬间,他已经踏入了天人合一之境。 城西,一处装饰的金壁辉煌的酒店,有一位大官人包下了整个二楼客房,那里下榻着数十位一言不发,满面冰冷的黑衣汉子。 凡是通过这个楼层的小儿哥,都不自由主地心跳加快,变得神经兮兮。 李明堂盘膝而坐,任由城中喊杀震天,他却是充耳不闻。 突然,他双目睁开,脸上微微变色,身形一动,已然消失在床铺之上。 他的房间之内,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无风自动地打开了,倚靠在屋角的一条被层层厚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品已然消失不见。 住在他隔壁的猴孩茫然地从被窝中伸出了脑袋,扰了扰头皮,一颗灵活的脑袋瓜子转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了疑惑之色。然而,他左看右瞧,始终没有任何发现,斜着脑袋想了片刻,又重新缩了回去。 最右侧的窗户被人推开,哲别的目光追随着李明堂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紧锁了起来。 许海风的精神以他本人为中心,向四处蔓延开来,一路上,他不断地感受到了无数的生命波动。那些细微弱小的存在也许就是一棵小草,也许就是一只毛虫,然而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无论是强大还是孱弱,只要它们存在,只要它们生生不息,许海风就能清晰地感触到。 体内的异血再度开始久违了的加速,一股股无有穷尽的莫名力量通过静心诀转化为真气。他的精神不断攀升,他的功力不断增强,已经超越了他今日以前所能达到的任何顶点了。 唯有在生死关头才能激发人的自身潜力,也唯有坚忍不拔之士,才能一次次地通过生死历练攀上更加险峻陡峭的高峰。 正如那雏嫩的树苗想要成长为参天大树,正如那孱弱的幼狮想要成长为百兽之王,他们必须在自然界历尽艰辛,只有履险蹈危,方能出人头地,方能傲啸山林。 此时的许海风,他的身上所背负着的有方向鸣的性命,有家中众女的牵挂,有黑旗军一万士卒的前途,有方令天临别之时所托付的那句——汉人的地盘唯有汉人做主。 责任就是压力,压力既是动力。 此时此刻,他已后退无路,所能依仗的也唯有自己。 在这一刻,他顺利地突破了一年以来一直徘徊不前的第七层静心诀。 他成功地攀升到了第八层境界,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宗师级绝顶高手。 他一声长啸,声动九天。 我自横刀向天啸,唯有男儿当之强。 皇宫内院,汉贤帝疲倦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摇摇昏沉沉的脑袋,面向跌跌撞撞地走来的阿富问道:“火油已然备好了么?” “回皇上,已然全部办妥。”阿富蜷伏在地,恭敬地回答道。 “后宫的嫔妃们呢?” “奴才自作主张,已经将她们都接到养心殿去了。” “一个不漏么?” “是……回皇上,所有嫔妃一个不漏。” 汉贤帝转过了头来,露出了一丝微笑,道:“还是你知道我的心意啊。” 阿富以头伏地,道:“奴才能够服侍皇上,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果……如果真有来世,奴才定然再度服侍皇上,那时候,还请您不要舍弃了奴才。” 汉贤帝重重地点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这一生中也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溜须拍马,谗谄阿谀之言。 这番话若是放在平日,也不过如此,不会入他之耳。但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却让他感动莫名。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那一片水雾迷糊了他的视线。 几道脚步之声陆续传入房中,阿富惊讶的声音豁然响起,显然来人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汉贤帝抹去了眼中的那片不争气的水渍,转头望去。虽然是这个时候,他还是有着一丝好奇,想要看看让已铭死志的阿富为之惊讶的又是何许人也。 “你……你们……” 汉贤帝从龙椅上一跃而起,大声地问道。 他们正是当今三大世家的三位当家主,当朝的三位尚书大人。 “拜见皇上……” 他们三人整齐划一的行了君臣之礼。 汉贤帝上前,亲手将他们一个个的搀起。 “臣等生恐皇上寂寞,是以相约而来,陪伴皇上。”唐宗翰笑呵呵的说道。 汉贤帝拍着他的手,心情激荡,然而一代至尊,自有其过人之处,片刻之后,便已镇静下来。他看着三人,大笑道:“朕错了。” 方令天讶然问道:“皇上,什么错了?” 汉贤帝拈须长笑,道:“朕说错了,朕这一生最为得意之事并非在临安城前全歼恺撒人,而是……” 他的眼光在这三位老臣和老太监阿富的脸上一一扫过。 “而是……有了你们这几位朋友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鱼跃龙门 在肉眼难以接触的精神世界中,二股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量正在纠缠不休,它们就像二个绝代高手,正在以无形的招式激烈的搏斗着。 这是许海风生平最为艰苦凶险的一战,纵然是在卧龙城中,奥本宗师想要取他性命之时,他身边尚有利智和夏雅君这二大高手为助。 然而此刻,面对程玄风这位比起奥本来犹自强上三分的老牌宗师,他却是孑然一身。 但是,他却毫不畏惧,他的心神沉浸在一种奇妙无比的境界之中,无论是气势还是对于精神世界的体悟,他竟然已经丝毫不逊色于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宗师了。 程玄风暗叹一声,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不想击杀面前这位气宇轩昂的后起之秀,起码是目前,他还不愿意。 纵然是以他程玄风的自信和高傲,纵然是以程家数十年处心积虑的精心准备,也不敢说在应付匈奴人的同时,还能抽出任何力量与恺撒人周旋。 一旦许海风身亡于此,他麾下的黑旗军又岂肯善罢甘休,只怕那时候,许海风那番用来威胁他的话一样会付诸于行动。 或许唯一不同的是,率领黑旗军的将领不是许海风,而是那个有着鬼神莫测之能的蒋孔明了。 自从见过由蒋孔明创造的诸葛神弩,他心中就对此人顾忌万分,若是再联想到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就更加不敢再存有丝毫的小觑之意了。 此人行事百无禁忌,不择手段,黑旗军中除了许海风之外,又以此人为尊。也唯有他才能在许海风不在的时候,调动黑旗军。而他所效忠的唯一对象,却正是许海风。 或许,此人是一个比许海风更加可怕的人物。 一旦黑旗军离开卧龙城,就代表着西方防线全面崩溃,恺撒人大军将势如破竹,再无阻挡的进入大汉腹地。 西方天鹰军团固然是百战雄狮,但是他们毕竟不是黑旗军,不可能创造出以一当十的奇迹。 程家的隐藏力量并不是如表面之上的那般简单,这数十年来,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他们已经组织了一只庞大的军队,他们一样的久经战阵。 高山之上的蛮族,汪洋之中的海盗,都是他们的训练对手,虽然他们还缺乏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但是只要有古道髯这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统帅,将能在最大限度上弥补这个缺陷。 所以他有信心,能够击败匈奴,能够收复山河,能够驱逐恺撒。 但,如果黑旗军在此时横插一手,这一切的雄心壮志就将都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就算程家能够顺利地击溃被古道髯评价为满万无可敌的黑旗军,也势必损失惨重,一旦面对气势汹汹的匈奴人和养精蓄锐的恺撒人,不用交手,也知道后果如何了。 只怕那时候,在大汉领土之上纵马驰聘的,将不再是汉人,而是这些外族的杂碎了。 他的目的是剿灭刘家,而非灭汉之一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日后与匈奴人的决战势不可免,这个事实非但他知道,就连与他达成协议的匈奴人和恺撒人都一清二楚。 汉与匈奴本来就是二个不可能调和的民族,数百年来犬齿交错的边界让双方产生了无数的摩擦和纠纷,从而衍生了无穷的仇恨。 个人的力量再大再强,也无法抹杀这段铭刻在民族烙印之上的恩恩怨怨。 程玄风可以率领家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勾结匈奴,利用恺撒。但是,要他亲手将自己的民族推向无尽深渊的事情,他还做不出,也做不到。 因为他始终都是一个汉人,一个纯粹的汉人,一个以自己的民族为骄傲的正统汉人。 许海风是义之所在,再无退路。 但他,却还是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他是强者。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嘶……”古朴无华的不破神剑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程玄风刺去。 虽然不知道程玄风的气势为何会在突然间有所消弱,但身在局中的许海风却是清晰的感应到对方心存疑虑。此时不动手,又待何时? 他的这一剑并无半点花俏,一剑就是一剑,前刺就是前刺,他已经将全身心的功力和精力都凝聚到这一剑之上。若是黎彦波亲眼看到此剑,势必会大吃一惊,因为这简直就是兵器版本的巨灵掌。 他已经能够触类旁通,灵活运用了。 如此威猛强烈的一剑,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在此,也能清晰无比的感觉到这一剑的方向。 对付如程玄风这等大宗师级别的绝顶高手,任何花招都将是无用之功,唯有将所有力道汇集于一点,才有可能将其击伤,甚至于击败。 程玄风心中一凛,他已经感应到这一剑之上非但凝聚了许海风的全身功力,尚有他那几乎堪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强大精神力量,也伴随着这致命一剑向自己奔袭而来。 无论是物质世界,还是精神世界,许海风已是再无保留。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唯有置之于死地,方有一线生机。 方向鸣出了皇宫,向方令德点了一下头,道:“二叔,小侄先行一步。” 方令德握住他的手一紧,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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