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我知道你很想回陈塘关,这件事我会帮你的,你这几天等我消息吧!” 对于黄飞虎的主动帮忙,李靖表示心领了,但并没抱太大希望。 因为黄飞虎并不知道他滞留朝歌的真正原因,以为只是天子帝辛没时间见他,却不知道这其实是苏妲己想要李靖留在朝歌。 闻仲不在,如今的朝歌城中,当苏妲己想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又有谁阻止地了? 就算黄飞虎这位武成王,恐怕也办不成这件事情吧! 只是有些出乎李靖意料的是,这件事情居然给黄飞虎办成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之后,是黄飞虎之母黄老夫人的八十寿辰,那一天黄飞虎的妹妹,也是如今的贵妃娘娘回家省亲,天子帝辛也随着一起来到了黄府。 毕竟黄家世代为大殷效忠,一直是大殷皇族最忠诚的支持者和战友,像黄飞虎的父亲黄滚,如今也为大殷镇守这界牌关。 而且黄妃性子向来温柔贤淑,在以前也一直深受帝辛宠爱,虽然如今帝辛迷恋苏妲己,但对黄妃总还有一点情分在,所以在黄老夫人寿辰那一天,他倒是陪着黄妃来黄家为黄老夫人贺寿了。 即使他是天子,但这毕竟是人伦大礼,也是给黄家的恩遇。 而在黄府之中,被黄飞虎叫过去的李靖终于有了面圣的机会。 天子帝辛似乎对李靖没有什么印象了,如今的大殷十三座雄关的总兵,他能叫出名字的恐怕都没有几个。 然后是一番草草的奏对,天子帝辛很是心不在焉地听了李靖讲述陈塘关之事几句后,就打断了李靖的禀奏,随口勉慰了李靖几句,示意他回陈塘关之后要为大殷继续受好这座雄关。 距上次见到天子帝辛,时间才过去十来念,其实天子帝辛和李靖,和黄飞虎年纪都差不多,此时看去容貌却宛如形容枯槁的小老头一般了。 也似乎浑然忘了陈塘关是当年他年青时亲手打下来的疆土。 在和李靖奏对结束之后,天子帝辛就匆匆离开黄府回宫去了,去时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 “天子前日又新纳了一个美人,叫胡喜媚,好像是苏娘娘带进宫的。” 刚才陪着李靖奏对的黄飞虎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情他刚才也是从妹妹黄妃口中得闻的。 李靖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现在有些兴奋,因为天子帝辛最后的那番话,意味着他现在就可以随时离开朝歌了。 “谢谢!“ 多年之后,李靖再次对黄飞虎说出了这两个字,只是和他被封为陈塘关总兵时,和黄飞虎殿前相遇的那声谢谢,比起来其间意味自然大有不同。 “准备什么时候走?” 黄飞虎笑了笑道。 “等会给黄老夫人敬过寿酒之后,我会马上回去整装,明日一早就出发。” 李靖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行,我就不去送你了,城门那里我会关照一声,让他们给你直接放行。” “珍重。” “你也珍重。” 两人对视一眼,各各一笑。 多年恩怨,尽在这一笑之中。 不久之后,李靖离开了黄府,他没想到滞留朝歌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 而他也确实已经归心似箭。 因为这次酒剑仙过来时,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自一个多月前离家之后,哪吒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这事情就有些不对劲了,而家中的殷素知早已心急如焚,每日都在忧心哪吒的安危。 所以李靖准备明天将酒剑仙,柳姨娘,丁老头一家送出城后,自己马上就以遁法先回陈塘关去。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比干托付他的那件事情。 所以这天晚上,李靖又去了一次比干府邸,一是拜别,二是问下比干,住在玄鸟殿中的那个人,这次是不是就由他带走了。 而听了李靖的来意之后,比干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表示自己早就交待过玄鸟殿中的奉礼郎,李靖随时都可以去将那个孔宣带走。 李靖于是决定明早送酒剑仙他们出城时,顺便去一趟玄鸟殿。 然后他就跟比干辞别。 因为有些急,他并没有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比干此时不但没睡,身上还穿着整整齐齐的朝服,也没有注意到比干此时心神不定,脸有忧色的神情。 直到第二日,当这位老人死在他眼前时,李靖想起这些细节,不禁异常后悔。 自己当时应该问一问的。 或许问一问,结果会有些不同,说不定自己就会强行将这个老人带离朝歌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空心菜 比干是第二天死的。 这件事情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昨夜李靖和天子帝辛的奏对在晚间辰时结束,然后天子帝辛就离开了黄家。 李靖是巳时和黄飞虎辞别的,然后他半路上想起该去跟比干说一声,所以半路上又折回清水坊,大约巳时一刻左右来到了比干的府邸。 而在李靖到达比干府邸之时,在那短短的个把时辰之中,比干已经收到了三封来自宫中的御札。 当收到第一封御札的时候,比干不知道这么迟了,天子帝辛召他进宫有什么事情,但还是马上换上了朝服,准备进宫面圣。 这个时候,第二封御札也到了,前后相差不过是穿一件衣服的时间。 这是十万火急。 然而比干反倒不急了。 他当时怔了一下,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所以就没有马上出门。 然后第三封御札也到了。 比十万火急还十万火急。 接着是李靖来访,当听到李靖终于能离开朝歌时,比干算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至少孔宣是能够离开了。 目送着李靖的身影远去,比干在自家府邸的大门外默立了一会。 然后第四封御札到了。 比干从宫使的手中接过那封御札,笑了一下,捏着御札,双手负在背后,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家中。 他先是去了老妻的房中,和老妻聊了一个自会天,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年青的时候脾气大,有几次两人发生口角时,自己没忍住就吼了她,他现在觉得很后悔,想跟你说声抱歉。 离开的时候,比干抱了抱老妻,在老妻满是皱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这时候,第五封御札也到了。 比干没有理会,来到了儿子微子德的屋外,让他将已经熟睡的孙子弄醒,在儿媳有些不满的嘟囔声中,含笑逗弄了一会孙儿。 接着比干让儿子微子德跟他去了书房,考校了一会儿子的功课学问,又问了他如今在朝中任职的事情,诸如和同僚的关系之类。 等到第六封御札到来时,在微子德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打发他离开了自己的书房。 这个时候,已是凌晨时分。 比干在书房中独坐到了天明,看了几本不久前在坊间收购的,但一直没时间看的古籍,等到鸡鸣之时,他合上了书本,发了一会呆。 最后,比干拉开了书桌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就着灯火点燃,烧成灰烬,再和在茶水中吞服了下去。 这是当初那位来自昆仑山的年青道士姜子牙留给他的,说是关键时刻能保他一命。 比干不想死,就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还是不想自己死。 喝完了符纸水,比干出了书房,让人备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不久之后,在刚刚竣工不久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鹿台之上,比干知道了昨夜天子帝辛为何要连发六封御札,急召自己入宫了。 因为昨夜苏妲己生病了。 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很多御医都束手无策,然后新来的美人胡喜媚给天子进言,她姐姐苏妲己乃是旧疾复发,需要用人心一片煎汤吃下,此疾即愈。 当然,普通的人心是没有用的,必须要事七窍玲珑心。 然后天子帝辛就连续给亚相比干连法了六封御札,宣他进宫。 因为朝歌城中谁都知道,比干就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帝辛讲完了召比干进宫的因由,最后有些尴尬地笑着对比干说道: “皇叔,你有玲珑心,不知能否乞借一片作汤,治疗吾吾妻旧疾?此功莫大焉!” 比干听完之后,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以前他从来没有在天子面前如此无所顾忌地笑过,严格说起来,他此时的行为已经算君前失仪了。 比干笑了很久,然后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前俯后仰,一边笑一边问了帝辛一个问题。 “心为何物?” 天子帝辛沉默了一下,呐呐之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不知吗?那臣来告诉你!” “心者一身之主,隐于肺内,坐六叶两耳之中,百恶无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则手足不正。心乃万物之灵苗,四象变化之根本。“ “如果臣没有了心,那臣还能活下去吗?” 比干怒声说道。 天子帝辛的脸上现羞恼之色道: “皇叔,朕不过是像你借心一片,何须如此多言。” 比干不笑了,甚至都不愤怒了,因为帝辛最后一句话,表明他已经不准备讲道理了。 “臣没有了心,自然就会死,可是臣未犯死罪,何至于要死?” 他只是轻声地如此说了一句。 天子帝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戟指指着比干厉声道: “君叫臣死,不死不忠。台上毁君,有亏臣节!皇叔你向来以忠名自显,如今看来却不过如此。来人,将拿下去,取了心来!” 此时在这露台上负责守卫的,正是御林军统领殷破败,在听到天子的命令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不过终究只能叹了口气,持剑缓缓走到了比干的身前。 “亚相……叔爷……对不住了。” 殷破败低着头,不敢看着比干的眼睛,慢慢抽出了长剑。 “把你的剑给我。” 一只干枯瘦削的老手伸到了殷破败的眼前。 殷破败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长剑递了过去。 他从小是比干看着长大的,听比干的教训已经听习惯了。 而且比干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拿了长剑又能做什么? “我自己来吧!” 比干平静地解开了衣襟,调转剑尖,将剑尖顶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此时的平静不是视死如归,而是心如槁木。 殷破败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比干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高高站在上方的天子帝辛,没有再看此时鹿台之上的任何人。 他转过了头,望向了鹿台之巅的围廊之外,看了眼清晨时分的朝歌城。 他本来想再说几句话的。 以死相谏么,总要历数一下昏君暴主的然罪行之后再慨赴死。 只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比干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因为有很多人已经用生命跟帝辛说过了。 商容说过了。 姜皇后说过了。 杜元铣说过了。 梅伯说过了。 胶鬲说过了。 就在前天,自己的学生杨任也说过了,然后被挖了两只眼睛。 这么多人都已经用自己的命向帝辛进谏过,但帝辛依然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那么就算多自己一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吧,幸好孔宣能跟着李靖离开,只要他活着,我们殷族就不会彻底灭绝! 比干闭上了眼睛,双手握紧了剑柄。 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没用勇气慢慢地将剑缓缓刺入自己的胸膛。 所以只能像头绝望的野兽一般,口中一声老迈的死后,双手猛然往下一拉,刺啦一声,比干的胸口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而流。 比干的手从血口中伸了进去,抓住了那颗滚烫的心,然后一把将它从体内扯了出来,扬手扔到了帝辛的脚下。 这个时候,一般来说,如果是个普通人的话,肯定就死了。 可是比干没死。 而且他原先鲜血直流的胸口处,此时血也已经止住了,而他脸上浮现出一层奇异的淡金之色。 应该是姜先生留下的那张符纸的功效吧! 比干脑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能和任何人说话! 这是姜子牙将那张符纸交给他时告诫过他的话。 比干将自己胸口的衣襟遮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朝鹿台之下走去。 殷破败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而身后地天子帝辛已经狂喜地命人将比干的心脏捡起,送往后宫给苏妲己服食。 比干一步步地从高耸入云的鹿台之顶走了下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思绪,好像都要从体内逸散而去,可是不知为何,身体之内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牢牢抓住那些想要从他体内飞逸的思绪。 然后,在比干踏下鹿台的那一刻,他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就在被掏空的心脏的那个地方。 “砰……” 很微弱,但很清晰。 只是比干并没有注意。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玄鸟殿。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活多久的时间。 如果真的要死,比干希望自己能死在玄鸟祖殿中,也希望能在临死前看一眼孔宣,看看这位他们殷族最后的希望,到底安全离开了没有。 比干茫茫然的朝前方走着。 路上他碰到了许多人,好像都是闻讯而来的朝中同僚,一个个或悲痛或哀伤或焦急地跟他问着什么。 比干牢记着姜子牙的交待,没有和这些人说话,,只是埋头朝前疾走,走过了九龙桥,走过了午门,走出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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