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过程就像深潜，周围明明是空的，可他坠落的过程却很慢很慢。
谢落的身体仿佛被包裹在粘稠度极高的粘液里，他无法突破阻力活动身体，只能转动眼珠来观察这周围的景象。
五彩斑斓的光就像灵活的水蛇一样，时不时从他身边滑过，周围有空灵的声音，那种宛如古老吟唱的音频让他头皮发炸，就连呼吸都很艰难。
空气变得非常奇怪，仿佛有形之物一般，他想伸手捂住口鼻，抗拒那些仿佛蛛丝般的东西进入气管与咽喉，可等他察觉到时，那些东西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扎下了根。
无法呼吸。
说不出话。
谢落经历了长达几分钟的生理痛苦，接下来身体就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冰冷，所有的挤压感和疼痛感冲向了他的四肢百骸，剧烈的痛苦抽搐过后，他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轻松。
他好像可以活动了。
谢落抬起胳膊，但是他看到的却只是自己半透明状的指尖，他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心里猛地一慌。
身体好像已经完全可以随他控制在这里进行各种活动，谢落转了个身，然后与眼睛正空洞地盯着上方……这个看上去已经完全死亡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他的身体突然碎成了无数细小光点，那些光点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他看清周围世界的光。
这一刻谢落产生了想要呕吐的冲动，他捂住了嘴，但是本来应该给他反应的胃部就像不存在一样，他想呕吐只是情绪上的冲动，身体并没有半点不适。
他漂浮在这片混沌的虚无中，缓了好久才开始渐渐注意到了自己周围的东西。
仿佛宇宙中存在星体一般，无数诡异的怪物全都保持着静止，它们潜伏着，仿佛不动的石块一般，全神贯注凝视着谢落。
那些东西，拥有着无比巨大的身形与难以描述的扭曲外观，谢落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谢落静静地望着它们，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理智上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很危险的，可不知为何，他却一点都不反感，甚至还有种与它们非常亲昵的错觉。
对，错觉，这一定只是错觉。
谢落闭上了眼睛，想趁自己还能正常思考的时候赶紧把现在的处境梳理一遍，可就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突然扩散了一样，清凉感顿时席卷全身。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谢落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6章
其实谢落已经不太记得他四岁前发生的事情。
对儿时最大的印象来自于父母的描述, 那时他身体极为虚弱，并且在即将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场致命的重病。
他能活下来完全是死神开恩将他送了回来，谢落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记忆给遗忘了, 可隐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此刻却再一次于他眼前展开……
周围吹来了一阵很清凉的风，卷着青草与野花的气息灌进了他的鼻腔，谢落睁开了眼，看见蔚蓝的天，还有洁白的云。
他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嘛。
从草地上爬起来后，他看了一眼自己拍打身上草屑的手, 又肉又小, 而且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仔细一听，好像有人在和他说话，那些声音很乱, 就像是在催促他一样。
四岁的谢落突然就开始着急了起来，他跑回家里, 提出一桶颜料，又跑回空地上, 用刷子蘸着颜料，随手画了一个巨大的圈，然后开始画起了圈内的复杂符文。
仿佛小孩在肆意涂鸦，可实际上, 当那些图案交织的越来越多后，召唤之门已经被推得越来越开……
一个小时后，谢落把刷子重新扔回了桶里，眼神木然地看着这个开始慢慢发光并且变得透明的图案, 直到那边的世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如果二十多岁的谢落看见了这些，他就会知道自己孩童时期完全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时的他随手一画，就画出了召唤阵，他经常与里面的东西聊天，其实当时他的部分灵魂还经常去那下面玩。
谢落的家族里无一人对他展现出的高超天赋有所了解，就像所有趁父母农务繁忙于是就跑出去野上一天的孩子一样，那时谢落虽然极为内向孤僻，可他也有很多朋友。
他的朋友，就是召唤阵后面的那些已死之物。
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和什么恐怖的东西打着交道，但能进入这片死地并且还总是可以全身而退，这足以说明他绝对是这几个世纪以来出现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召唤系魔法师。
还没学会识字，就已经懂得熟练涂鸦召唤阵术，还没有系统的了解过这个世界，就已经几乎摸透了那边世界的混沌法则。
他的精神力量强悍到足以让他进入召唤空间，并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负面情绪的干扰，可那个地方实在太久远了，总会存在着一些比他的天赋更为强悍的无法言说之物。
……
谢落的意识是完全丧失的，而此刻正探索着这一切的，其实是在外面的赫尔特。
几分钟前，赫尔特的胸口传来了难以言喻的剧痛，这种无缘由的疼痛与恐慌，十八年前也曾有过一次，家族里的老魔法师说，可能是他灵魂契约对象生命受到了严重威胁。
但是赫尔特知道自己那位对象最后没有死，因为老魔法师说，如果那人死了的话，他也会因为心跳暂停跳动昏迷一段时间。
因为这份记忆，赫尔特很清楚的意识到，谢落现在绝对遇到麻烦了。
来到这个海岛上之后，赫尔特的精神就再次开始了大幅波动，他甚至还失去理智的出手攻击了谢落。
直到不久前被那剧痛给唤醒，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是谁，在哪，做了哪些绝对不该做的事。
……在这种时候，能影响到他的人只有谢落，因为灵魂契约的约束性理论上来说是比一切魔法契约都要强的，遗迹组织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个相比之下也就不值一提了。
他会有这种症状，全都是拜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个事件所赐。
直到现在再回想起来，赫尔特依然觉得谢里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他复了职，其中一定有非常了不得的重视与人情。
毕竟他也完全没想到仅仅一年内，自己就会再度出现精神完全不受控制的极端状况。
如果这次还能安全回去，赫尔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再度受到严格的心理评估与职能测试……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危险人员监管起来也不一定。
可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谢落现在遇到致命危险了。
灵魂契约是共享性与私密性很强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赫尔特有能力，完全可以直接介入谢落的意志，探索他的灵魂。
他必须要引导谢落脱离险境，而进入他的精神了解他潜意识反应出来的东西，则成为了帮助他脱险的关键。
人的一生充满了未知性，很多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或许都会被用另一种方式留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赫尔特本以为自己多少会看见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在谢落的记忆里，看见一个孤独又独立的天才儿童。
……
周围刮来的风吹飞了草屑，年幼的谢落出神地看着召唤阵下的那个世界，精神早就已经脱离身体，以完全自由的形式进入到了那个里面。
“……”
“……”
“……”
周围的东西都在用属于自己种族的语言和方式同他打着招呼，而那时话少的谢落只会用无声来回复，唯独那双清亮的眼睛，只一眼就能勾勒出十足的欣喜与友善。
他不断在深潜，与死亡共舞，与光芒同尘，那些古老的灵魂与他产生着共鸣，谢落可以很深刻的理解那些用语言无法表达的力量，那些力量也几乎都接纳了他。
下降到一定位置后，谢落看见了一条通体金色的小蛇，它的鳞片就像金色宝石，有着夺目又璀璨的色彩。
那条蛇正在痛苦的翻滚，它的身体上插着一柄锋利的尖刃，尖刃附近已经腐烂流脓，它生前大约就是死于这个致命伤口。
如果能及时将这柄利刃拔出，它一定还有机会再继续活下去的。
谢落伸出了小小的手将它捧起，充满同情心的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它尖细的头。
那条蛇冲他猛地张开了嘴，尖锐而锋利的牙随时都有冲向他脆弱脖颈的可能性。
但是谢落并没有怕，不如说那时的他纯粹到了极致，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有的只是浓浓的善良。
他用属于儿童特有的与动物沟通的能力，将那条已经死亡然后来到了这下面的金色小蛇安抚了一通，最后用不知道是什么的沟通方式，让小蛇理解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谢落要帮它将这柄曾经夺走过它生命的利刃抽出来。
小蛇害怕的蜷缩成了一团，它缓慢的扭动着，谢落伸出小肉手抓住了刀柄，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一点点，缓慢而费力的将那刀子给抽了出来。
刀在被抽出的瞬间就化成光点消失了，而小蛇也仿佛受惊了一般，飞一样的游进了虚空之中。
谢落看着它远去的身影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周围还有许多的好朋友。
它们似乎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这条蛇一直都这样，它脾气不好你不要在意，不然过来和我玩吧，小家伙，过来这里……
所以谢落喜欢这里，在他看来，这个被历代召唤师所恐惧的本源，其实就是一个热闹又可爱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生活总有终止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他下潜到了自己从未去过的位置。
在到达那个几乎深入地心的神秘之处前，他经历了一段相当漫长的空洞与黑暗，其中没有遇到任何生物，这是绝对孤独与寂寞的地方。
但经历过那些之后，他再次看见了全新的世界，
出现在谢落眼前的，或许是一整个浩大而完整的失落文明。
他的面前有闪烁着难以言喻色彩的巨型石块，有无数这样的石块用他此生或许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排列着，而最前方的那扇大门紧闭，仿佛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宫殿。
什么都没有出现，这里仿佛一座死城。
可仅仅是因为这些，年幼又敏感的谢落，还是本能般的产生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更为猛烈与严重的极度恐惧。
他疯狂的喊叫了起来，仿佛失去控制的野兽，不将自己的愤怒与惊慌都发泄出来，就决不停止。
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父母与亲人的陪伴照顾下，已经走到了理论上来说的生命最后一步。
留在海底的那个充满天赋的小孩，或许还在那里，继续不停地嘶吼着，而四岁时，谢落的天赋也到此戛然而止。
与其说是他失去了使用魔法的能力，不如说是他为了避免死亡，直接放弃了那部分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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