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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青衣刀客,已经习惯了老人的习惯。 如果是一个稍微年轻的人,有这样习惯,一定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疯子。 但他白发苍苍,已经很老了,他有这样的习惯,没人觉得他是疯子。 只会觉得他很孤独,也很寂寞。 哪怕身处人群中间,被欢声笑语环绕,他仍然独孤,仍然寂寞,深入骨髓。 有人出了县邑,从城墙上直接跃下,而后飞奔而来。一个县邑的城墙而已,并不高,平常也没有多少戍卫,更何况是这样的雨夜,那些斗笠蓑衣刀客的行动,连惊呼声都没有引起一个。 他们奔到身形瘦小,但撑着大伞的的白发老者面前,躬身行礼,为首的人道:“莫老,任务完成!” 这个特立独行的老人,正是青衣衙门四大高手之一,出自振武的莫东篱。 莫东篱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跟人多说话,除非十分必要。 他一挥手,一张舆图便在面前张开,大雨如瀑,却没有一滴雨水,能够落到舆图上。这不是莫东篱修为高绝,而是因为,他的伞实在是太大了,挡住了雨瀑。 看了一眼舆图,莫东篱对面前的人说:“沽水墨蛟帮。” 面前的青衣刀客抱拳:“是!” 莫东篱的话,便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目标。青衣刀客也没有多言,在莫东篱面前,他已经学会了尽量言简意赅。 莫东篱看了一眼天色,忽然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奇怪,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在对别人笑,仿佛只是在对自己笑:“一百二十里,两个时辰。” 所有的青衣刀客,都是神色一凛。 一百二十里,说明了此地距离墨蛟帮的距离,两个时辰是时限,那不是赶路的时限,是完成任务的时限。哪怕是练气术师,在这样的大雨之夜中,要两个时辰赶路一百二十里,也不轻松,何况是还要完成任务。 但没有人有异议。 他们立即转身行动。 时间紧迫,所以更不容片刻耽搁。 莫东篱没有收伞,缓步而行,一步十多丈。 他的伞,从始至终都用右手撑着,所以右边留了很大的空间,他完全没有把撑在面前的意思,就好像,在他右手边,一直有一个人。 赵破虏后空翻落地,躬身不停滑退,双脚在泥泞的官道上,犁出两道淹没脚背的沟壑,泥屑在脚边溅射成线。 他手中紧握长矛,双目盯着前方,他姿态如虎,眼神如狼。 在他身前百步开外的地方,两名墨袍道人双双坠落在地。 这百步道路中间、两旁,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有青衣刀客,有白袍道人。 赵破虏后退之势戛然而止,就在他身形停住的那一刻,他拔地而起,脚下留出两道深坑,一跃二十丈,却是瞬息而至,手中长矛并未高举,而是平端胸前,如一支利矢,向那两名摔落泥地,还未来得及起身的墨袍道人刺去。 赵破虏右前方的墨袍道人,伸手一拍泥地,激起无数泥水,身体直挺挺弹起,手中长剑直取赵破虏前胸! 长剑未至,长矛已经洞穿道人的咽喉,将他弹起的身体,骤然戳了回去,狠狠钉在地上! 赵破虏进步、屈膝、俯身,右肘重重轰在道人弓起的胸膛上。 沉闷的声响中,道人的身体砸落下去,咽喉在矛身拉出一道刺目血线,肉骨向外翻卷而出,唧唧声尖锐刺耳。 左面道人一剑向赵破虏笔直劈下。 剑气光华映亮了一方天地,显现出练气高段的修为,道路旁的树林首先被剑气切开一道醒目的空隙。 然而剑光却没有落在赵破虏头上。 右肘正砸在右面道人胸口的赵破虏,向左斜举左臂,手臂上的手-弩闪过一抹流影,瞬间穿破左面道人的咽喉! 弩矢从道人后颈飞出,带飞一大抹血肉! 第四十三章 赴战之人 大雨落身,浇湿了赵破虏的长发,也将手-弩森寒锐利的棱角,勾勒的淋漓尽致,那明显是一件法器,而且品阶不低。 墨袍道人的长剑悬在赵破虏头顶,动作有刹那的凝滞,当弩矢穿透他的咽喉,在脑后飞射出去数十步的时候,他的五官瞬间僵硬,不等他艰难发出嗬嗬之音,整个身躯就随着弩矢巨大的力道倒飞出去,轰然摔落在地,激起无数泥水。 “你”道人强撑着弓起上半身,朝赵破虏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第二个音节还未出口,他便无力的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赵破虏站起身,抽回伴随他多年的长矛,在旷野的夜雨中肃立,身体笔直的犹如一杆标枪。 雨瀑将他包围,同伴与敌人横尸在侧。 夜风格外冰凉,然而他发烫的身体却久久没有冷却,因为他身体里沸腾着热血。 赵破虏抬起头,凝望无垠夜空。雷雨之夜没有星辰,他的眼前注定是一片漆黑。他的双眸并不闪亮,夹杂着化不开的忧伤。 他无法看到夜幕外的光明,他看到的,只是昔日战死沙场的同袍。 他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在草原咆哮奔驰。 青衣衙门进入青州以东的地界,广发英雄帖,掀起与蓬莱道门之争,博弈无处不在,对手戏在各处上演,捉对厮杀屡见不鲜。 但被半道设伏,这还是头一次。对方出动两名练气高段,以近三倍兵力,将赵破虏的随从围杀殆尽。 在青衣衙门四大练气高段修士里面,赵破虏修为最低,实力最弱。昔日黄梨乡一战,他与刘大正交手,被对方一击重创,瞬间丧失战力。然而这并不代表着,赵破虏就真的是易与之辈。 将青衣衙门刀客的尸体收拢,赵破虏在道旁挖了一个大坑。 丢了长矛,他抱起同伴的尸体,把他们一个一个放进去、摆端正,肩并肩、脚对脚。 他甚至还跪在他们身旁,帮他们理顺衣袍。 斗笠,放在同伴胸前,长刀,置于同伴手畔。 他在林子里伐了许多枝叶,将他们的尸体盖上,盖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这才将湿泥堆砌上去,垒成坟堆。 赵破虏的动作一丝不苟,就像昔日在战场山,埋下同袍的尸体时一样。 站在坟堆面前,赵破虏静默无言。 他想起往昔那些浴血沙场的场景,在那些岁月里,他亲手埋葬过无数同袍。 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的队正,笑起来没有门牙的伍长,跟他分食过一个蒸饼的狗娃,总是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的二蛋,一起跟他被节度使嘉奖过的军中骁勇,和他并肩转战数十里,灭了草原蛮子半个百人队的都头 他们有的人头都没有找到,因为被草原蛮子割走了;他们有的被蛮子修士轰得五分五裂,尸体都拼凑不完整;他们有的临死都瞪大着眼睛,诉说着临死的恐慌。 他们有白发苍苍的双亲,有嗷嗷待哺的幼儿,有倚门等其归来的妻子 沙场是赵破虏的战场,大漠王庭是他的目标,他没日没夜想着大军封狼居胥。 而如今,他到了平卢,在这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成了一个江湖杀手,面对一群不知所谓的江湖道人。 人生的遭遇总是这样让人措不及防。 赵破虏掏出一个酒囊,洒在坟前,最后留了少许,仰头一饮而尽。 做完这些,赵破虏默默低头,戴上斗笠,在大雨中决然转身,头也不回远离坟墓而去。 走上官道,背起一名重伤的青衣刀客,赵破虏踏雨而奔。 处理同伴的尸体,他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距离他抵达目标地点的时辰,已是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尽展身法。 数十里之外的无空剑门,是他此行的战场。 他已经只剩下一个人,还背着一名重伤的同伴。 但他必须赶去。 作为战士,无论身旁有没有同袍,无论同袍已经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准时赶赴战场。 握紧长矛,挺身而战,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无论那是怎样的战场,无论是面对他喜欢或是不喜欢的对手,无论有没有胜算,赴战。 若生,与同袍同生;若死,与同袍同死。 赴战! 清水山庄山脚十里外。 数名青衣刀客在雨幕中飞掠狂奔。 数十名灰衣修士,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 当先的青衣刀客,紧捂腰腹,鲜血从指缝间不停溢出。他死咬牙关,不曾向后张望一眼,只顾埋头前奔,脚印在他身后的泥地里,笔直连接成连。 脚印中,一滴腥红分外醒目。 追击的灰衣修士呈扇形散开,扇形在奔跑中张开双翼,形成夹击包围之势。 夜幕只有雨声与脚步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奔逃的青衣衙门不曾开口,追击的灰衣修士,也没有半句废话。 这样的局势再明显不过,跑得快就逃出生天,追得快就合围聚歼,没必要浪费口舌与力气。 陈北望和慕清流抵达清水山庄后,留在山庄外围监视山庄动静,以便确认他们三日之期后动向的青衣衙门,遭到了对方的突袭捕杀。 若非青衣衙门反应快,及时撤退杀出一条血路,一旦对方的合围之势形成,他就将再无丝毫生机。 只不过,此刻他也仅仅是逃下了山而已,追击的灰衣修士有二十多人,是他们的数倍,而且修为境界不比他们低,中间更有一些境界还高一些的修士,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出手,只待距离够了,就有可能施展一击必杀。 受伤的青衣衙门修士一个不慎,脚下一个酿跄,摔倒在地。 他受伤过重,失血过多,已经无法掌握身体的平衡,他摔倒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奔逃,而是就势转身,向后蹿出,长刀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漆黑雨幕中斩出一道白色匹练,并且合身就朝灰衣修士冲去! 他已经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继续做无谓的努力,只会连累同伴。 连累同伴,在青衣衙门是重罪。 返身杀敌,主动断后,为同伴赢取一线生机,在青衣衙门是大功。 这名青衣刀客的同伴,在他向后扑去的时候,身形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头也没回,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快了些。 只有无声的泪水,洒落当空,和雨水合在一起。 断后的青衣刀客,袭杀一人,拼死一人,就面朝黄土倒了下去,被蜂拥而至的灰衣修士,轰成肉泥。 其他几名青衣刀客,却没有因此而摆脱灰衣修士的追击。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众人中的队长一咬牙,转身就朝灰衣修士扑杀过去! 作为这一队人的队长,如果任务失败,他难辞其咎,作为这一队人的队长,他更加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就死在自己面前。 这名头目,拼死了三人。 他的实力,自然比先死的伤者强一些,而且是全盛状态,但对方在经历了伤者的反扑之后,已经有所防备,若非抱着必死之志,决心与敌同归于尽,队长甚至都拼不死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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