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等拜见安王殿下!” 张文策跟着同僚一起俯身,北向对那位面南而坐的王行礼。 “公等不必多礼,落座吧。” 一个中气十足、平稳随和的声音响起。 跟张文策预想中不同,这个声音没有流露出多少威严,他们行礼、起身、分两排落座于蒲团的时候,主座上也没有传来威压之气。 张文策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想道:“看来安王并非威严十足、威压深重的人也没有那么让人恐惧” 得出这个结论对张文策很重要,关系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在两个可怕的存在中选择一个去进行欺瞒或者忤逆,当然是选择相对不那么可怕的。 在张文策放松的这个刹那,他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死板拘谨,不着痕迹向左右扫了一下。 因为这个动作,他看到了一个人,这让他微微一怔。 卫州官员分排落座的位置,距离主座还有一段距离,在他们前面的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着紫袍、眼神清冷的女子,身段风韵眉眼妩媚,充满成熟气息。 张文策仅是眼角余光扫到对方,就不禁心头一颤,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深渊、一座高山。深渊里有无法直视的危险气息,高山上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浓厚威压! 张文策赶紧收回目光,莫说多看一眼,连正视都不敢,心脏狂跳不止。 他注意到,在他面前犹如巨人一般的刘知名,此刻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哪怕他距离那名紫袍女子最近,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地板,根本就不敢挪动半分,好像生怕对方觉得他无礼。 “这名女子是什么人,竟然让刘知名都如此恐惧?难道说她是安王麾下第一高手?可安王麾下的高手不都是妖族吗?难道这女子其实是只大妖?!”张文策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觉得畏惧,但并不紧张,作为饱学之士、一县之长,他当然清楚,就算对方是大妖,也只不过是能够保障安王的周全罢了,对政事上的问题不会有什么见解,更没有干涉的能力。 只要他不唐突美人,不对安王无礼,对方也压根儿管不到他头上,更无法影响他的仕途、他的命运。 这时,安王随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元台,上回绩考你得了甲等的评价,魏博节度使也对你称赞有加,看来你在卫州差事办的很好,没有丢孤王的颜面,孤王很是欣慰。” 元台是刘知名的字。 刘知名连忙起身拱手,十分恭敬道:“知名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更不敢忘记殿下教诲,甲等的绩考评价是同僚们戮力同心、报答殿下的结果,知名不敢居功。能够不让殿下失望,知名就心满意足了!” “好,说的很好。”安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有赞许之意,但并不明显,“对卫州政事军务,除却文书上的汇报,元台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知名弓着的腰身一直没有抬起,思考了一番,“文书已经十分详尽,并无遗漏大唐有殿下在,实在是社稷之福!” “好,你入座吧。” 张文策眼角余光看着刘知名落座,对方依然是谨小慎微的模样。但他距离对方很近,还是察觉到了刘知名眼中的轻松和自信之色,那是一切皆在掌控的大气概! “原来一切都在刘知名意料之中吗?看来他对安王面前诚惶诚恐的模样,多半也是装出来的。看来安王也无法看穿他的本来面目。世人都说安王慧眼识珠,其实也不过如此倒是不能苛求安王,毕竟他麾下有九镇数十州,哪能遍查善恶”张文策心头苦笑。 在他想这些的时候,感受到了安王的目光,一掠而过,接着安王声音不咸不淡的继续传来:“除了元台,诸位不是卫州长史,就是各县县令,孤王现在问你们,卫州是不是真的百业俱兴、百姓安居乐业,刘刺史是不是没有贪赃枉法之举?” 听到这话,张文策不禁暗暗摇头,心里想道:“安王这么敷衍的问一句,更像是在肯定刘刺史的功劳,谁还能说不是?” 张文策跟着众人连忙起身,一起到中间位置下拜,“殿下圣明,刺史贤德,卫州昌和!” 此刻的张文策,已经熄灭了要当场“攻讦”刘知名的想法。 他感到很失望,因为安王并不能明察秋毫,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但同时他又不由自主感到庆幸,因为他可以继续做卫县县令,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富贵。 在此之前,当张文策站在卫县城头,面对黄河彼岸的义成军时,他选择了坚守本心,得罪权贵。 在此之后,如果张文策还能站在卫县城头,那么他会选择趋炎附势。 一个良吏就此消失,一个小人就此诞生,当形势不允许官员清正廉明的时候,他们只能选择拜倒在权力脚下。 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因为天下官员是黑是白,并不取决于他们自身,而是取决于他们脚下的土壤,取决于真正的上位者,是不是看到了他们的功勋与恶行,是不是奖赏了罪恶无视了功劳,引导了他们由白变黑。 “诸位入座吧。” 安王的声音再度响起。 张文策看到了刘知名嘴角的笑容,那是大局已定的笑容。 接下来,如果安王不跟他们寒暄,他们就可以退下去了。 果然,张文策听到了安王说:“孤王的时间总是不够用,就不跟你们多费口舌了,直接说结果吧大统领?” 然后张文策就看到那位紫袍女子,随手翻看了面前的书册,用淡然平静跟念书一样的口吻道:“经青衣衙门彻查,卫州刺史刘知名,为官半载,贪墨巨万,治政黑暗,勾结土豪乡绅兼并田产,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者一千六百策趴在地上,思绪翻江倒海,心情五味杂陈,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青衣衙门对卫州的事,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九镇数十州,那么多官员,难道青衣衙门都去查了?这怎么可能!可要是没去查,他们又怎会对卫州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 青衣衙门竟然恐怖如斯?! 张文策四肢冰冷,感到自己掉入了恐惧的深渊。 宋娇的声音终于停止。 安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孤王刚才给过你们机会,问过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孤王本是想你们迷途知返,能够跟孤王说实话,可是你们没有。孤王很痛心,痛心的不是你们欺骗了孤王,而是孤王再也不能相信你们。来人,押下去!” 这个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什么故作的威严。 但是张文策敢保证,他平生听到的任何一个声音,都没有此时此刻的这个声音更有力量,更具威压! 听了安王这些话,他终于明白,真正恐怖的不是青衣衙门,而是安王! 主宰九镇数十州,日理万机,还能明察秋毫的安王殿下! 安王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安王是怎么做到的?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文策心中对安王的恐惧,霎时间深入肝胆,透彻骨髓! 他终于明白,任何想要蒙蔽安王双眼,自以为能够蒙蔽安王双眼的人,哪怕是像刘知名这样根基深厚的安王府旧人,最终也只能自食恶果,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这样的安王,根本不需要府邸的巍峨雄伟、金碧辉煌,来彰显他的富贵财势,让人畏惧他的非凡地位、无双权力,因为他本身就如神明一样高大强悍,任何一个见识过他的人都会发自心底的敬畏! 也只能发自心底的敬畏! 第四章 王在初心在 刘知名等人被押下去的时候,犹在哭喊着安王饶命。 只可惜,张文策并没有听到安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很显然,这位没有刻意表现威压的一代贤王,并不打算因为刘知名是王府旧人,就对他网开一面。 幸运的是,张文策自己不在被押下去的官员之列。他和另外一名县令还趴在地上,那些甲士进来的时候没有对他们动手。 然而无论是另外那名已经须发灰白的县令,还是张文策自己,此时脸上淌下的汗水都不比刘知名等人少。 此刻,他们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盯着已经被汗水湿透的地板,诚惶诚恐。 “好了,你们俩起来吧。” 安王的声音再度传来,清晰入耳,在平稳之外也多了一丝亲近的意味,虽然还很稀薄,但也足以让张文策俩人大松一口气。至少,这表明安王没有把他们拖出去斩首的意思。 张文策和那名老县令站起身,垂首而立。安王说让他们起来,却没有让他们落座,他们就不敢挪步。 “张县令,钱县令你俩不必忐忑不安了,孤王方才既然没有叫人把你俩拖下去,现在也不会突然拿你们怎么样。二位只管抬起头来,让孤王看看,孤王麾下的能吏到底是什么模样。” 安王的声音里好像有了些许笑意,这让张文策和钱县令心头又放松不少。 之前张文策一直不敢正视安王,去观察对方是何等英姿,现在依照安王的吩咐抬起头,他终于能够看到那位能够真正主宰他命运的存在,究竟是怎样的丰神俊朗。 三尺高台上——发自内心的说,三尺并不算高——摆放着一张比普通书案还大上一号的黑漆案桌,上面堆放着两垒文册,案桌后的人上身雄阔,但并不显得臃肿,跟张文策想象中那种虎背熊腰的形象差了一截。 首先入目的是玄色王袍,王袍上纹着的一对麒麟张牙舞爪,两双眼睛栩栩如生,格外摄人心魄,让人看了就不禁生出畏惧之心。那上身斜坐着,右手手肘靠着扶背,姿态显得有些不羁、轻松、闲适。 随着视线上移,张文策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安王的面容。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不由自主摒住呼吸。那是一张刚毅的脸庞,眉宇轩昂,双目深邃,如藏雷电,给人一种饱含智慧而又具备雷霆之威的冲击感。 乍一接触那双眼眸,张文策没有控制住自己,禁不住肩膀一抖。 王者没有固定的脸,美丑都不影响成就大业,但若说王者有一双别样的眼,张文策一定能够笃定,那就是眼前这样的眼睛! 张文策有刹那的失神、失礼,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 张文策感到安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安王用一种淡淡的、掌控万事的口吻,不急不缓道:“张文策,你出任卫县县令半载,政绩卓有成效,整个卫州,就数你卫县的‘新政’推行最为得当,达到了让孤王满意的标准。青衣衙门回报说,卫县百姓大多称赞你的贤名,这说明你差事的确办得不错。” 张文策连忙道:“下官不敢当殿下称赞,下官心中有愧。” 他看到安王笑了笑,显得对他的愧意并不意外,但又不怎么在意,“孤王知道你愧疚什么。刘知名横行卫州的时候,你屈服在他的威势之下,每月都有许多钱财供奉。刚刚,孤王希望你们说出卫州政事局势实情的时候,你也没有站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3 首页 上一页 474 475 476 477 478 4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