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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安王表现出这番模样的,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人。 老安王,李岘。 跟在河东分别的时候相比,李岘容貌上没多大变化,只是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一身刚从沙漠戈壁中走出来的风尘仆仆气,也不知,在边地这些时日经历了多少艰苦。 不过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比在河东的时候要坚毅刚烈得多,不再闷气沉沉,多了许多鲜活气。 在中原,他是已经为国捐躯的老安王,为了李晔,不能明目张胆出现在人前,空一身本领一腔报国壮志,却没有能真正放开手脚的地方。 但在沙州,在阳关,在沙漠戈壁前,他却能挥洒自如的做一个战士,跟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起,与异族大军厮杀不休,为大唐守卫国门。 李岘在简陋的板凳上坐下,接过李晔递来的茶碗,一口气喝完滋味跟树叶水没太大区别的温热的茶,随意抹了一把嘴,这才道:“我来,自然是有事要你帮忙。” 一句话,把李晔说的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下。 原本,他就不该问李岘为何来的。分别多时,父亲专程来看望自己的儿子,也是入情入理的事。 然而李晔对李岘的观感其实很复杂,主要是,很难将自己代入到儿子的角色中去。作为一个穿越者,而且之前就是大修士,这大概是最别扭的感受了。 这与代入跟郡主青梅竹马的角色是不一样的,毕竟那是平等的关系。 被李岘说来找自己帮忙,李晔油然而生一种不孝子的自觉。且不说父亲找儿子办事,没有说帮忙的道理,仅是如今李岘正在做的事,本身就是为大唐也是为李晔,在这种情况下李岘说这样的话,足够让李晔无地自容。 抛开这些杂念,李晔对李岘道:“沙州面临的局势并不好,现如今就更是危急,您需要什么都行。” 李岘笑着道:“我要的倒也不多,一批修士足矣。” 说着,他看了看站在凉棚外的张长安跟楚铮,“旁的我只说要求,你给我配人就行。不过这两个少年,你得给我。” 张长安跟楚铮,站在凉棚外,一副一本正经聊天的模样,实际眼角余光不时往凉棚里瞥。他俩委实不明白,是什么人,有资格让安王执礼甚恭的相待。就算是岐王在旁边,安王也没这般规矩过。 听说安王跟皇帝都是打小厮混的玩伴,两人在一起也跟普通兄弟没两样,这人何德何能,让安王这般礼敬?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让安王如此? 两人正好奇疑惑的时候,听到李岘一番话,不由得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咱们可是要纵横沙场,大展拳脚,为国建功,青史留名的大好儿郎,怎么能跟着这不明不白的家伙就走了?不,凉州还需要我们去攻打,吐蕃蛮子还需要被我们征服,那里的同胞还等着迎接我们 在两个少年惊吓、哀求的目光中,却见李晔点头道:“这两个毛头小子,虽然年轻了些,不过本事、心智都是上佳之选,稍加磨砺,未尝不能委以重任,您的眼光果然毒辣。除了这两个小子外,您还需要多少人手?” 李岘没有直接给出数字,而是肃然对李晔道:“近来,边地出现了大量番僧,实力不俗,意图不明,你心中是否有数,对此又是何看法?” 李晔顿时了然,原来李岘是发现了这个,才专程过来找他。 若没有这等变故,以李岘的性情,仅是坐守阳关,是断然不会主动来麻烦李晔的。 李晔心头触动之余,跟李岘交流了相应的情报。 张长安和楚铮见自己的命运,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决定,自己完全没有表达想法的机会,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暗无天日。 第四十五章 南宫第一的困境 “除了于阗国,回鹘已经占领西域全境,近些年,时常有数十万兵马东犯之举。不过,若只是守卫阳关,归义军有张淮深在,加上我和南宫第一,并不是太难的事。” 李岘说道,“守得住阳关,不代表就能守住沙州,明教教徒已经渗透瓜、甘、肃等州,拥有不小的影响力。目前这只是癣疥之疾,但若是假以时日,仍有可能成为心腹大患。” 叹息一声,李岘继续道:“西北局势如此,非有王师大举西征,不足以还我唐人朗朗乾坤。” 说到这,李岘顿了一下,不等李晔说话,就接着道:“但跟眼下入境的番僧相比,这些都可以日后再说。西北释门修士横行,如蝗虫泛滥成灾,数不清的僧人犹如融化的冰雪,从高原倾泻而下,遍布各地。这些人,已有改换西北日月之能。” 李岘看向李晔,肃然道:“近些年,归义军中某些人,一直不甚安稳,张淮深虽然数次将内乱平息,但内忧外患之下,他能坚持多久,实在是难以预料。我一直怀疑,归义军内部争权之所以会如此激烈,就有明教和释门的影子。” 李晔沉默了片刻。 张淮深只是张议潮的侄子,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归义军孤悬西北,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若是西北大乱,归义军首当其冲。 两州之地,力量确实强不到哪里去,归义军能一直存在,未尝没有回鹘、吐蕃相争,释门、明教、月神教相互牵制的原因。 但这回圣佛派系的修士,不仅有高原释门,还有天竺释门的强者,势成潮水,孤岛一样存在的归义军,的确危机重重,很可能就被顺手抹去。 偏偏,李晔还无法大量派大修士,去直接帮助归义军,那跟送羊入虎口没有区别。李晔只能从正面进攻,若是力量分散出去太多,正面战场就会受到极大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归义军有没有中心开花的能力,就显得极为重要。 如果没有,归义军首先就会被释门修士淹没。 河西之地,释门跟月神教相争,西北之地,吐蕃跟回鹘、相斗,原本这是一种平衡,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能够战胜一定风浪的归义军,才能顽强存在。 现在,李晔收复河西十二州,修士大军直逼西北,圣佛汇聚所有能够指挥得动的力量,意图跟李晔决一死战。 平衡局面已经被打破,大风大浪袭来,归义军危如累卵。 就算李晔和飞鸿大士联手,最后能够战胜圣佛,只怕归义军也会折在这场大风暴中。 李岘和南宫第一,已经跟归义军一起战斗多时,当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出现。所以,李岘这回才赶过来跟李晔见面。李岘已经认识到,仅凭他和南宫第一的力量,是无力在这股大风暴中,护住归义军的。 李晔有吗? 这个问题,李晔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以,不用李岘说明,李晔也知道,该派给对方多少修士力量了。 给的多了,目标太大,引起各方忌惮的后果,就是早早被抹去。除了这股力量,能大到对抗所有对手。这无疑是不可能的。 给的少了,又很难在关键时候,起到应有的作用。 李晔叫来随行的少司命,让她传自己的命令,去准备修士力量。 少司命领命而去后,李晔认真对李岘道:“归义军当然要拼尽全力保住,我们不能对不起他们这些年的浴血奋战、为国尽忠但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为的时候,您和南宫第一,带上张淮深等人及时撤出这是必须要先做的打算。” 李岘神色变得复杂。 就在李晔以为,对方是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归义军的时候,李岘缓缓道:“南宫第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南宫第一了。” 李晔心里咯噔一声,感到不妙。 李岘喟叹一声,“自打他丢了一条胳膊,修为有所折损,性情就有些变化,这些日子以来,精神愈发低沉,战场也不怎么去了,隐隐有求解脱的意思。” “求解脱?”李晔一怔。 李岘道:“心灵的解脱。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影响这个世界,甚至连西北局势都无法完全左右,更不足以实现当初理想、壮志的时候,失望悲观之下,心智陷入迷茫,难免看不清前路了。像他这种人,曾经毕竟是强者,断然是不愿接受自己活得卑微的。” 听李岘这么说,李晔心里就明白了一些。 当初南宫第一跟李岘来西北的时候,跟李晔说过一通豪言壮语,意思是下次见面,他可能就是仙人境了,届时再跟李晔分个胜负高下。 作为曾经的钦天监第一高手,南宫第一无疑是极度骄傲的。 但是现在,在天地法则下,他已经不可能成就仙人境。 不能成就仙人境的结果很致命。 他想拯救归义军于水火,结果却是连回鹘人都无法有效打击,只能守着阳关,一次次被动接战。眼看身边将士战死城头,他再如何奋力向前,也无法拧回回鹘主帅的人头,甚至为此丢了一条胳膊。 不能成就仙人境,就只能做个普通人。 对南宫第一而言,普通的阳神真人境,跟蝼蚁无异。 因为没有纵横三军,取敌帅首级,令山河变色、万人传颂的能力。 这不是他天资不好,也不是他不能磨砺自己,更不是他找不到变强的方法,而是天要让他如此! 离开河东时,南宫第一不过是灵池真人,到了阳关,短短时间,就到了阳神真人境,他的天资还要怎么好? 他砥砺自身剑道的方法是有效的。 只可惜,他再也无法变得更强。 渴望做天下第一人的南宫第一,怎能容忍自己连阳神真人境的境界,都维持不住? 不想接受自己的失败无能,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弱小 那也不是事实。 可那也是现实。 南宫第一可能要疯掉。 “他要避免自己疯掉,就得寻求心灵的解脱。”李晔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选择了什么?” 李岘嘴里徐徐吐出两个字:“信教。” 李晔一时说不出话来。 宗教,的确是人需求心灵安慰、解脱,甚至是麻痹自己神经,让自己逃避现实失败、苦难的最好方法。 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神灵,把一切苦难归咎于此生注定要承受的不幸,心灵就轻松多了,只需要麻木的祈求来世的改变,一点也不费力。 也不用再挣扎。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晔感到悲痛,他体会到了南宫第一内心经受过的折磨,甚至体会到了他的绝望。 如不是绝望到极致,再也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去选择信教? 他本身,曾经就是管辖天下道门的人! 李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喉咙艰涩的问:“他信了哪个教派?” 李岘摇摇头,“问题的严重性就在于,我还不得而知。如果他选择了道门,他就会等着仙帝来解救他,那他就会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他选择了释门,亦或是明教,那就” 那就更加是敌人。 李晔问道:“您这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试图带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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