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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窘迫的时候,是思考下一顿饭如何得来,还是思考理想在何处? 没有下一顿饭,也没有理想。 什么都没有。 穷途末路。 良久,雨声渐大,惊雷阵阵。 士子回到女孩面前蹲下,见她仍是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不由得问:“现在我们无处可去了,你跟着我,可能不会比你一个人的时候过得好” 士子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女孩的眼神,有刹那的哀伤恐惧,就像知道他要抛弃她一样。 “明日我就去找个商铺,去做伙计,《九章算术》我都会,起码可以混口饭吃。”士子改了口,天知道,在生活的压迫下,他这个改口有多么痛苦多么不易,那不就是对自己人生信条的背叛么,“就算不考贡举,我也不会让我俩饿死!”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有晶莹剔透的泪光。 “睡吧,到了明日,一切都会好的。”士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受先贤教诲,所为何事? 治国平天下? 匡扶社稷,拯救时艰,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若是连眼前的小女孩都救不了,又何谈去救天下百姓? 士子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站起来,猛然回身,面朝大雨负手而立,抬头观天。 这个儒家士子,在这一刻,突生浩然之气。 他向着滂沱大雨,迈出一步。 苍穹有闪电乍现。 紧接着惊雷落地。 士子一步落下,精神一阵,丹田之上,陡然生出一片气海。 一步练气! “想不到,夜雨至此,竟能亲眼目睹,儒家士子悟道有成,一步成就练气。” 一人身着玄袍,撑着一把雨伞,从鹊栖桥走来。 他一步落下,就从鹊栖桥到了小亭中。 他收下雨伞,递给身后的紫袍女子,然后向士子拱手:“李公子,幸会。” 这人,正是李晔。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宋娇。 士子悠然一怔:“阁下是谁,竟然认得在下?” 李晔微笑道:“李振公子,在下如何不认得?” 李振,屡试不第,黄巢之乱后,投靠后梁太祖朱温,也就是朱全忠,屡立奇功,为朱温麾下重臣,历任节度使、检校司徒,后官至户部尚书。 这正是李晔寻找的人才之一。 李振更显疑惑:“阁下是?” 宋娇适时出声道:“此乃皇朝安王,长安府少尹。” “安王殿下?”李振愣了愣,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李晔的名声事迹,早已传遍长安城,李振亦有耳闻。 “拜见安王殿下!”李振连忙行礼。 “李公子何必多礼,快快请起。”李晔扶起李振,也不说什么闲话,直接道:“李公子才华出众,文采斐然,孤也曾拜读过阁下的文章,甚为敬佩。今日相遇实是有缘,不如移步王府,孤亟待与公子秉烛夜谈,以瞻公子风采!” 到长安城参加贡举的士子,平日里除却读书,就是以文会友,会写出很多文章,这里面的出众者,会在长安城广为流传,李晔说他读过李振的文章,就是这个意思。 李振没想到他的文章,竟然会被皇朝亲王,堂堂四品大员读到,还评价这么高,当即受宠若惊,面对李晔的诚意邀请下,大受感动,不愿小女孩在这里受冻的他,很快答应了李晔的邀请。 “这女孩” “哦,她叫锐萌萌。” 第七十八章 争斗 回到安王府,李晔让宋娇先带小女孩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李振没有反对,毕竟脏兮兮的小女孩,放在哪里都显得不应该。 时辰虽然已经不早,安王府里却不缺厨子,很快就给李晔置办好了宴席,李晔拉着李振入座的时候,李振有些错愕,宴席的场面太过隆重,让他再度受宠若惊。 不过李振倒也没有故作姿态,反而坦然入座,仪态举止都不卑不亢,但实际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席间的气氛不用李晔如何用心,就变得很是热络,对李晔丢出来的话题,李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儒道两家的经典,当然不是修炼经典,而是修身治国的学说,李振对这些比较擅长,李晔也有意考验李振的本事。 随着交谈的深入,李晔愈发觉得欣喜,因为李振有真才实学,而李振眼中的震惊之色也越来越浓,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的安王,对百家经典都信手拈来,那不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是只需要打开一个闸口,就有滔滔江河倾泻而下,简直堪称学富五车。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文人相轻,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学识文采不会真的比谁差,但李振很快发现,饶是他寒窗近三十载,也不及刚刚及冠的李晔,那么博闻广记见解深刻,渐渐的,李振就对李晔敬佩起来。 对李晔而言,穿越前他是大修士,对华夏文化当然知之甚深,真要他去治国平天下,可能操作起来有些困难,但拿来作为宴席上的谈资,唬住李振却是绰绰有余。 很快,在李晔的主导下,两人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殿下刚过及冠之龄,学识底蕴竟然如此深厚,在下实在是佩服。”李振举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李晔也举杯道:“能与李公子坐而论道,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当浮一大白。” 两人同饮杯中酒的时候,宋娇带着梳洗完毕的锐萌萌走进来,看到被宋娇拉着的小女孩,李晔和李振俱都一怔。 六七岁的女孩,换上了青衫红裙,头发也挽了起来,大抵是宋娇爱屋及乌,还给她抹了淡妆,所以眼前的锐萌萌,看起来面红耳润,五官粉雕玉琢,就如世间最精致的姿娃娃,可爱又不失贵气,当真是可人得很。 只不过小女孩初进王府,为府中奢华布置所震惊,所以显得有些拘谨,此刻紧紧拉着宋娇的手,把半个小小身子藏在宋娇身后,看起来像只害怕见人的小松鼠,唯独那双圆亮的水润眸子,却还是如星辰一样耀眼。 李振的震惊,大抵是因为没想到,梳妆打扮后的小乞丐,竟然有了仙童之姿,而李晔之所以震惊,却是看到小女孩的头顶上,漂浮着一道透明的气流。 人各有运,本命气运的颜色不一样,白黄青赤都有,但透明状的本命气运,李晔还是第一次见。本能的,李晔觉得这个小女孩,不同寻常。 “见过安王殿下。”锐萌萌在厅中行礼,声音充满稚气,大抵是畏惧李晔这个亲王的缘故,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李晔。 见过礼,宋娇把锐萌萌拉起来,眼眸里充满溺爱,好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她对李晔道:“这孩子怕你呢,我带她下去吃饭,你们接着谈。” 她俩离开后,李晔问李振:“这孩子真是你在大街上捡的?” 李振被李晔这个奇怪的问法,问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抵可以这么说” 李晔笑了笑,目光深邃,他觉得这个锐萌萌有些意思。 插曲之后,两人继续,李晔有意让李振投靠自己,所以开始进入正题:“依公子之见,这天下大势,往后会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然,李振颇感意外,遂反问:“殿下以为会如何?” 李晔颔首顿了片刻,忽而一字字道:“江湖上仙门四起,与藩镇沆瀣一气,不遵朝廷禁令,擅收弟子、传仙法于民,扩充修士队伍,增加自身实力,而朝廷不能禁,此乃天下将乱、大劫将生的征兆!” 李振神色一震。 这样的话,作为宗室子弟的李晔,竟然也能直接说出来。 李晔继续道:“如今的大唐,外不能靖边患,内不能服藩镇,皇宫里宦官弄权,‘四贵’把持朝政,朝堂上奸佞窃据高位,横行无忌,宗室子弟罔顾社稷,争权夺利,只谋一己之私凡此种种,皆为末日将临的征兆,身为宗室子弟,我不能不察。” 李晔这话说得没错。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骇人。 “殿下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李振震惊道。 李晔笑了笑,反问道:“李公子觉得呢?” 李振想起他今日的经历。 中年男子为了一个蒸饼,当即殴打六七岁的锐萌萌。 破落小客栈的掌柜,为了坑他那一贯钱,嘴脸丑恶,冷漠至极。 人心不古。 这样的事,李振平日里看到的、经历的太多了。 甚至他三次贡举落第,都不是他才学不足,而是他没有去走考官的后门。 有些才能比他差得远的士子,因为奉上了礼金,早早进士及第了。 作为以治国平天下,为生平信仰的儒家士子,李振不止一次问过自己,面对这崩坏的世道,他该如何区处。 这时候,侍女奉上茶水,李晔接过一碗,推到李振面前,看着他,认真道:“天下将乱,大劫将生,身为宗室子弟,无法置身世外,我欲先立功勋,再谋出镇藩镇,后图大计,公子栋梁之才,可愿助我?” 李振接过李晔递来的茶碗,怔了怔,没有送到嘴边。 李晔的话,李振不难理解。 身为宗室子弟,而在天下大乱,甚至是江山易鼎之后,力挽狂澜拯救社稷的,历史上不是没有,汉光武帝刘秀就算一个。 李晔所谓“后图大计”,便是这个意思。 李晔那句“可愿助我”,便是问李振,愿不愿意投靠他。 李振饮了杯中清茶。 放下茶碗,李振抬头看向李晔,问道:“殿下今夜出现在鹊栖桥,是否并非偶然?” 李晔点头笑道:“不瞒公子,正是为你而去。” 李振默然片刻。 忽而起身,向李晔行大礼,说道:“振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晔能看破天下大势,并且有所谋划,这等远见与未雨绸缪,是人主之本。 李晔学识不浅,这是成事之基。 李晔待人接物,亲切平和,让人如沐春风,这是聚众之姿。 李晔今日去鹊栖桥,是专为他李振而去,就说明李晔注意他已经很久,能在李振遇到苦难,无处落脚的时候,不惜冒着夜雨,也要及时亲自去请他,是对他的尊重。 这个安王,是昔日名动天下,被世人誉为拯救时艰之英雄的李岘后人。 他还是皇朝四品大员,在刚刚及冠的年龄。 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效忠? 值得。 若是这样的人,李振都不效忠,那普天之下,还有多少更好的选择? 难道真要去找个商铺,做个伙计,从此绝了贡举之途,将毕生才学,用来对付几本账本? 当世士子出仕,除了考贡举外,投靠藩镇节度使,成为节度使幕府的官员,也是一种途径,朝廷对藩镇的官员,也是承认的,而且会定期在这里面选拔良才,委以重任——这也是朝廷控制藩镇的一种手段,掌握藩镇人事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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