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是捻盖放茶,扇气闻香,一举一动莫不优美轻柔,韵味绵长。 跟索勋相对而坐的张淮鼎,看得几乎入了迷,双目圆睁,瞳孔缩小,手把膝盖衣袂都抓得变了形,犹不自知。 西北之地,民风淳朴豪烈,平日里最喜饮酒,待客更是如此,哪怕是大族也一样。但对自诩汉唐高士后裔,以风流高雅自我标榜的张淮鼎、索勋等人而言,轩室烹茶,才是能彰显他们身份、底蕴的行为。 气质刚烈的索勋,见面相弱的张淮鼎,渐渐面红耳赤,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脸掠过一抹得意之色,眼却暗含鄙夷。 他亲和亲切的微笑道:“此女是我请了从原来的雅士,历经多年培养而成,琴棋书画虽不敢说样样精通,但起瓜州那些自诩士的鄙夫,却不知强了多少。尤其烹茶之道,深得其三味,见者莫不称赞。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几个同样的美人,稍后选两个,送去你府,如何?” 作为张议潮的亲生儿子,张淮鼎跟索勋本关系亲近,加对方向来对他热络,彼此之间近乎无话不谈,对这样的事,自然是见怪不怪。 张淮鼎回过神来,绷紧的身体松了松,发红的眸子却没有恢复正常,向索勋拱手道:“别的美人算了,姐夫若是愿意将此女让于小弟,小弟心满意足、感激不尽。” 索勋笑得如同一只老狐狸,啧啧道:“你眼光倒是不错。但此女是我心爱之物,我怜惜都来不及,怎能拱手让人?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这个要求让我为难了。” 说到心爱之“物”,索勋语调稀松平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侍女闻听此言,不自然的把头低了两分,动作也小心了两分。 年轻的张淮鼎腆着脸央求道:“姐夫,我喜欢这个,你给我吧?” 索勋哈哈大笑,大气的一挥手,“知道你这小子,每回到我府来,都要抢走我的心爱之物!也罢,这次遂了你的心,谁让我是你姐夫呢?不过你下回来,我一定会把好东西都先藏起来!” 张淮鼎得了好处,顿时眉开眼笑,起身连连致谢。再看侍女时,赤裸的目光完全不加掩饰,好像要将对方地正法一般。只到把对方看得脸红脖子根,娇躯开始发抖,他还连连叫好。 寻常时候,索勋或许会起身离开,把场地交给张淮鼎,任由他胡作非为。这在两人之间实属平常,事实,张淮深第一次逛青楼,是由索勋领的路。 张义潮离开归义军的时候,张淮鼎尚且年幼,在他的成长道路,一个男人该懂该会的事,几乎都是索勋一手包办,从某种程度说,索勋如兄如父。 正因如此,他对索勋也是言听计从。 不过这回,索勋却没有起身,而是挥了挥手,让刚刚把茶烹好的侍女离开。 不理会张淮鼎的叫唤,索勋自顾自端起茶碗品茗。 等张淮鼎安静下来,一脸不解和幽怨的看着他,索勋才放下茶碗,目光深邃的悠悠道:“勉之,对眼下沙州正在发生的大事,你知道几何?” 勉之是张淮鼎的字,他纳罕道:“姐夫是说释门祸乱?此事自有节度使和姐夫处置,想来是不会出岔子的。我虽然挂了个归义军步军副都虞候的名头,但是个闲职,向来不管事,姐夫问我这个作甚?” 索勋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早跟你说过,你也不小了,不能再游手好闲,应该多管管军的事。归义军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理会?” 张淮深窘迫的扰扰头,很是不好意思。 他倒也不是没有去过军,起初他还是有子承父志的志向的,只是办起差事来,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吩咐下去的命令,执行后也总是没什么好结果,学了许久自认为弄懂了,效果却根本不见好转,让他自信心大受打击。 加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军的苦,久而久之不耐烦了,也懒得再去军营。 索勋为此说了他很多回,也没甚么作用,只能徒叹奈何。 张淮鼎勉强道:“姐夫,难道这回麻烦很大,节度使和你处置起来也很难?” 张淮深是他堂兄,他却从来不这般称呼对方,只是叫节度使,可见两人关系之生疏。 实事求是的说,张淮鼎跟张淮深关系很差,从小是这般。起因是什么,张淮鼎早已经忘记,只知道对方很讨厌,还打过他骂过他,不止一两回。 索勋面容肃杀,长长叹息道:“这回释门纠集了十万修士大军,进攻阳关,扬言要血洗归义军,让沙、瓜两州鸡犬不留! “现如今,归义军将士正在阳关血战,战事极为惨烈。我已经尽力调派了援军过去,但眼下瓜州也有不少释门僧人,试图从内部声援,我不得不小心应对,所以派去的援军也不多。” “十十万修士大军?!”听到这个数目,张淮鼎一惊而起,差些直接落荒而逃。 等对方四肢僵硬的尴尬坐回,索勋正身盯着他道:“你要做好出逃的准备,归义军的基业很可能守不住了!如果形势不妙,你带人去直奔草原,如果运气足够好,或许可以留住一条命!” 张淮鼎瞪大了双眼:“草草原?那蛮荒之地,我去了如何生活?我,我又不会放羊!而且,草原蛮子都体臭无,也没甚么好的吃食,我怎么能活得下去姐夫!你,你不跟我一起走?” 索勋闭眼睛,痛苦道:“我是归义军副帅,坐镇瓜州,怎能擅离职守?释门大军如果真的来了,我也会战死城头,护卫归义军的荣耀!” 张淮鼎一下子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他是了解索勋为人的,对方真的会这样选择! 去草原,在养尊处优的张淮鼎看来,跟去地狱有什么区别? 索勋唉声叹气,是没有多余的话。 半响过后,张淮鼎也没再说话,这让他偷瞄了张淮鼎几眼,心里有些焦急,对方为何还不问那个关键问题? 不问,他下面的话如何说? 难道这小子脑袋如此糊涂,连这个问题都想不到? 在索勋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张淮鼎忽然看向他,急声问道:“姐夫,释门好好的,跟我们归义军无怨无仇,怎么会突然派遣十万修士大军,想要血洗我们?还要让我们鸡犬不留?!” 索勋长叹一声,仰起头,悲痛万分:“还不是因为你堂兄?他这些年一直在打压释门,暗不知谋害了多少僧人,怎么可能不引来释门的报复?唉” 张淮鼎大惊:“节度使?他为何要跟释门结怨?!” 索勋嘴角抽了抽,五官都扭曲到一起,“他已经投靠了明教。” “明教?回鹘人?!”张淮鼎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再是不管事,也知道归义军跟回鹘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他怎能如此?!” 索勋沉痛的看着张淮鼎,“我也不知。只是听到风声说,他接受了回鹘可汗的册封,进位为王了。回鹘跟吐蕃在西域血战多年,明教跟释门是大敌,节度使如此行事,怎会不招来释门的报复?” “糊涂!糊涂啊!”张淮鼎捶胸顿足,“节度使怎能如此糊涂!回鹘人这分明是在骗他,是把他当刀子使,让他跟释门血拼,好自己渔翁得利!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张淮鼎虽然是纨绔,但并不傻,至少没有傻到,不知道回鹘一直想要沙、瓜二州的地步。毕竟,回鹘人可是一直在攻打归义军。 索勋把茶当酒猛地灌下,一拳砸在桌,狠狠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勉之,你快跑吧,为张家留下血脉!我是不能走的,哪怕节度使做错了,我也不能走,归义军要亡了,我作为副帅,必须跟同袍血战到底,死在一起!” 张淮鼎一步冲到索勋面前,抓住他拼命摇晃:“姐夫,你不能这样!节度使犯下的错,凭什么要归义军全军陪葬?!那,那可是父亲的心血,怎么能让他葬送?他本不是父亲的儿子! “我,我也不想去草原,死都不去!释门进攻归义军,不是想复仇节度使吗?我们把他交出去行了!他一个人犯的错,凭什么要我们陪他一起死?!” 索勋抬头看向张淮深,张了张嘴,半响无言。 末了,他苦笑一声,“勉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张淮深面色通红,激愤不已,“我知道!我们发动兵变不,不是兵变,我们是清理门户!抓住张淮深这狗贼,把他送给释门!这样,我们有可能跟释门冰释前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住归义军啊!” 索勋双手颤抖不已,痛苦得像是要昏过去,闭眼好大一会儿,才道:“不,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他毕竟是节度使,我们不能以下犯,这会给归义军带来灾难” “姐夫!让他活着,才是归义军的灾难!”张淮鼎面色狰狞,几乎要疯了,“我们这是为了保存归义军!姐夫,你身为副帅,难道要眼看着归义军灭亡不成?!” “我我”索勋踟躇半响,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五官扭到一起,一张脸成了包子脸。 张淮鼎却已经下定决心,他忽然退开两步,站得笔直,居高临下的看着索勋,激昂豪气,大声道:“我是父亲的亲儿子,我必须为父亲保住基业,必须保住归义军十万将士的性命!姐夫,我叫你一声姐夫,你可愿助我?!” 索勋眼前一亮,一咬牙,也跟着下定了新决心,走出案桌,来到堂,对张淮鼎下拜,“勉之既有如此豪情,索勋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愿意襄助勉之不,襄助节度使!归义军副节度使索勋,拜见节度使!” 张淮鼎直觉浑身热血都涌到了脑门,仿佛看到面前有金光大道正在铺开。 那是他的光辉之路,他必将在他应该在的位置,带领归义军将士,去开辟出新的天地! 商议了起兵大计,索勋让张淮鼎回府,去穿戴自己的甲胄,带齐自己的亲卫再过来,到时候他们一起去军营。 自感使命如天、壮志将酬的张淮鼎,大跨步的离开后,索勋脸再也没有丝毫表情,漠然回到后院,叫来了自己的妻子,让他为自己穿戴甲胄。 “诛杀张淮深,在此时。”面对自己的妻子,索勋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九个字说得平稳,但力如金石。 索张氏一边为他穿甲,一边叹了口气,“为了节度使之位,你谋划多年,如今事到临头,也无需顾虑。” 索勋忽然转身,握住妻子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很清楚,我这回引诱勉之,让他走台面,只是为了自己不背负谋害节度使的恶名。” 索张氏点了点头。 索勋继续道:“你也清楚,张淮深在军威望深重,得将士爱戴,勉之带头起兵,杀了张淮深之后,必然引起归义军下怨恨,他根本坐不稳节度使这个位置。” 索张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索勋接着道:“等过两年,我利用将士们对勉之的仇恨,振臂一呼,将他从节度使的位置拉下来!届时,凭借此事,我能得到将士归心,继任节度使之位顺理成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3 首页 上一页 606 607 608 609 610 6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