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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正身后的院门,细尘迸射,烟气弥漫,庐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碎为齑粉。 刀气到了青袍男子面前。 青袍男子衣发未动。 他抬起手,隔空向下一压。 于是风声住,林木正,庐舍静,刀气散。 菜刀直接碎为粉末。 刘大正动弹不得。 第九十五章 高手(5) 黄梨乡以东,四十里外,有一驿。 驿站不大,房间七人雅士吟诗作乐,对酒当歌的情景,觉得这渭水实在是太冷清,这货船实在是太过粗俗,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就在这时,有人上船,带来信报。 “韦公,不好了!”来人在船头单膝跪下,神情极为急切,声音中不无慌乱之意。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韦江南怒斥一声,他觉得这手下,永远都学不会什么叫风度,实在是粗鄙不堪。 但是下一刻,韦江南就不会这么想了。 “伏杀失败,陈老被杀!”来人急忙说道。 诗集从韦江南手中滑落,打翻了酒葫芦,酒水一下子洒了出来,清香四溢,溅到韦江南衣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韦江南一下子站起身,脑袋撞在船舱上,他用力过猛,直接将舱顶撞了个窟窿,头发完全乱了。 “属下亲眼所见,陈老被一剑枭首!”来人惶急道,“而且而且我们的人,还被擒住了不少” “混账!怎么会这样!陈江河是饭桶不成?带着那么多人,竟然连个李晔都擒不下,反而还被杀了?!岂有此理!”韦江南本就怒急,脑袋撞上舱顶,半个脑袋都给卡住,狼狈又可笑,他自知失了风度,怒气更甚,一下子就给船舱给掀飞,虽然不至于被木屑伤到,但整张脸已经因为怒火完全涨红。 “李晔有帮手?”韦江南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没没有!” “饭桶!猪狗不如!”韦江南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忍不住口吐秽言,雅士姿态瞬间消失,不仅如此,他还一脚将报信的人踹到河里,就差在船头暴跳如雷了。 “一帮废物!到头来还要劳动本公出手,本公养你们何用!”韦江南发了半天火,怒气稍减,察觉到自己太失态了,不符合他一惯文人雅士,头可断血可流风度不能没有的作风,于是在船头一甩衣袖,整了整衣襟,冷哼道:“都给本公等着,看本公如何动动手指,就将那小子擒来!” 这一刻,韦江南忽然觉得,眼下情景,颇有一种大军溃败,而他单骑杀入敌阵,擒杀敌军主将,挽救败局的意气风流,他忍不住想到一句诗:“读破诗书三千卷,练得沙场杀人剑” 他这诗句还没想完,忽的,黑夜中有虚影闪过,紧接着,便有人落在河面。 看到那人,韦江南再也想不起下一句诗,他嗔目结舌,一脸见鬼的模样,震惊到了极点。 那人背负双手,与他遥遥对立,分明是在河中,但却跟站在船头的韦江南,保持同样的高度。 他背负双手,脚不沾水。 竟是虚浮于河中! 第九十六章 高手(6) “可惜了,最厉害的人死了,这可是韦保衡谋害我的重要人证。”李晔已经回到岸上,他摸着下巴望着面前的尸首,感觉有些可惜。 尸首是陈江河,他坠落河面的时候,李晔没有让它们给河水冲走,顺手就给打捞上来。陈江河死了,对李晔是不小的损失,但当时战况激烈,他也没法顾及太多。 不过尸首也有用处,毕竟陈江河是韦保衡麾下有数的高手,平素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韦保衡赖不掉的。况且,王离等人还抓住了几个袭击者,有他们的供词,这证据就成立了。 就如李晔先前所预计的那样,韦保衡犯错了。而他,抓住了对方的错误。 官差们也有死伤,不过不甚严重,能到河面上与人交手的,都是长安府的高手,本就没几个,炼气期以下的官差,一直呆在岸上——现在都举着火把,围在李晔身边。 青衣衙门的修士没露面,局势已经基本控制住,青衣衙门无需掺和进来,平白暴露身份。刘知燕和丑夫现在是重点看押对象,长河帮的帮众也不少。 这些人其实很可怜,河面上的激战,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料,像陈江河使出的功法,万千箭阵和四龙出水,他们更是没见过,当时就被震得神思不属,此刻仍旧处在惊惧与惶恐中,不少人还在发抖。 刘知燕和丑夫也被绑了。李晔来到刘知燕身前,打量了她片刻。 她的脸蛋谈不上惊艳,五官小巧,轮廓柔和,红唇略薄,双眸大而明亮,看起来是温柔似水那种女子,有着惹人怜惜的气质。 二十出头拥有炼气期的修为,可谓风华正茂,只不过此时沦为阶下囚,自然谈不上多有精气神,却也没有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脸上残留着倔强,但不明显,眼神哀绝,十分哀绝,一种认命般的哀绝。 这种认命般的哀绝眼神,加上残留些许倔强,但没有仇恨的一张脸,其实比梨花带雨的模样更为可怜,一种有力度的可怜。 “大当家?”李晔在刘知燕面前蹲下来。 刘知燕咬了咬下唇:“长河帮大当家。” 李晔看着她:“我的感觉告诉我,你有着接受败亡的勇气。” 刘知燕道:“成王败寇。” 李晔点点头:“但从你的的眼神中,我读到了不甘。” 刘知燕面容凄婉:“父仇未报,不甘就死!” 李晔心头微动,神色却没有变化:“既有不甘,为何不恨?” 刘知燕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她未曾叹息,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内心的苦闷,仿佛这个年轻的女子,有一肚子的愁肠。 半响,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人雅士怎能没有面子?他算了一下,他身边还有许多随从,这里面不乏好手,就算对方的修为比他高,他也未必不能一战,至少,不能不战而败! “给我上!”韦江南一招手。 他招手的时候,自己也动了。 但是在这之前,悬浮在河上的青袍男子,就已遥遥向韦江南伸出一只手,隔空往下一压。 轻描淡写。 轰的一声。 水瀑暴起数丈,停靠在一起数艘货船,猛地一震,尽数被压向河中! 坑现、船沉、浪起! 那些修士,悉数随船沉入水里! 韦江南的衣袍,嘭的一声,尽数化为碎片,猛地爆开。 而他自身,则是悬空而立。 同样是悬空而立,他却动弹不得,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 “天下英雄?”青袍男子哂笑一声。 五指一张。 韦江南就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一般,轰然砸向河岸,撞到数棵柳树,不知坠向何处,再无半分动静。 从始至终,青袍男子脸上都无神色变化。 他一甩衣袖,飘然而去。 第九十七章 身份 渭水河畔,杨柳树下,青袍男子面对河面,负手而立,微风轻拂,吹动他的发脚。 宋娇一步步走来,在他身旁数步外停下。她没有去看他,同样面对河水。 星月无声,宋娇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不该来的。” 青袍男子回答道:“我已经来了。” 宋娇轻叹一声:“东海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 青袍男子轻笑道:“天下之大,可有净土?” 宋娇有些气恼:“你这是诡辩!” 青袍男子沉默下来,半响后,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八公山之役后,我的确打算隐居东海,彼时我也的确下定决心,无论大唐再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回来。” 宋娇转头看向青袍男子,面前这张脸,连她也感到陌生,那本就是一张毁容后重建的脸,当然与她记忆中的那个面目不符,她问:“你既已看透世事,荣辱皆不入心,又为何回来?你当时说过,人生如梦,富贵荣辱,各安天命,既然连李晔的命运,你都已不关心,又为何还要回来?你修为已经筑基,踏入真人境界,何处不能逍遥自在,又为何执意要回来?!” 话说到后面,宋娇神色激动,情绪已经失控。 她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你可知道,大唐的天下虽大,但已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回来了,就意味着死!纵然你修为已达真人境,但你能对抗皇帝吗?!” 宋娇惨笑一声,悲戚无限:“你本已死了世人都以为你死了既然死了,又何必活过来?你难道还想再死一次不成?!” 青袍男子没有言语,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宋娇说完一席话,仿佛全身力量都倾泻一空,她也沉默下来。 良久,青袍男子出声道:“当日我出海的时候,曾与师父,与你们有约,白鹿洞弟子,从此不入世俗你又为何要到他身边?” 宋娇嗤笑一声:“你境界高,看透人生,领悟大道,可以抛却世俗羁绊,我却做不到。至少,在三清观碰到他的时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就假借复仇的名义,呆在他身边帮助他?也对,这的确是你的性子。”青袍男子看了宋娇一眼。 “说这些做甚么!你从东海归来,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连他都保护不了,还需要你横插一脚?”宋娇质问道。 青袍男子复又看向河面,这回沉默得更久。 他道:“八公山之役后,我已心灰意冷,对大唐社稷不再抱有幻想。但我在东海的时候,夜观星相,发现了一些异变算了,不说星象,我在东海沿岸采买食物的时候,听到了他踏入练气,继承王爵,出任长安府少尹的事情。” 宋娇冷笑道:“他继承王爵出仕,就踏入了权力争夺的漩涡,而下到韦保衡,上到皇帝,都不会忘记八公山的事,所以他迈出这一步,就注定了,要跟很多人为敌,遭受很多人的算计,命在旦夕。但这是他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早就无牵无挂了么?” 青袍男子道:“若是他没有承袭王爵,没有出仕,我也不会” “别说这些没用的!”宋娇打断他,“我一个字都不信!八公山之役后,你的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你的心却已经死了,别说你还会顾念这些世俗之情!” 青袍男子再度沉默下来,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宋娇怔了怔:“你” 青袍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宋娇却已沉下脸来:“你修为既然已经筑基,对付一个韦江南,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青袍男子抹去嘴角血迹,笑了笑:“八公山之役后,承蒙师父拼却性命救我,我虽侥幸活了下来,但根基已损,出海后虽然成功筑基,但本元之伤,仍是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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