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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有必要了,这是最有必要的。”张逸夫轻轻点了点床垫,“尤其是在咱们这儿。” “我的意思是……”夏雪飞速转动思绪,“我的意思是,生产一个省煤器,也那么需要政治正确性么?” “不需要。”张逸夫继而笑道,“这省煤器过不了几年差不多的厂子就全能做了,还能玩一辈子?” “那你要做什么?” 这是一个深邃的问题,拿夏雪本人来说,她曾经以为自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后来才认识到那只是逃避,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陷入了“我该做什么”的疑问中。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张逸夫很清楚他自己想要什么,但夏雪又从来没搞清楚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对正常情侣而言,其实结婚生子搞个大房子就可以总结一切了,但对这二位而言,前面的这些事情简直就是人生最不重要的事情。 相反,对正常情侣而言,最不重要的事情,反而成为了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交往几个月的时间里,夏雪自身本就充满了矛盾,但她发现张逸夫身上有更多的矛盾。这家伙嘴上逢迎谄媚活小人,心中理念却幼稚纯洁傻正直;表面上嬉皮笑脸爱臭贫,肩上却永远背负着没人知道的理想;他是一个涨了十几块工资能乐上几天的人,却也是一不高兴甩出一百块喂狗的公子,更是刚刚得手了上百万的工程,却还闷闷不乐的主儿。 这矛盾远比夏雪自身要复杂,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怎么想,就会怎么说,怎么做,而张逸夫想的、说的、做的却是两三套,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他在更多的时候好像都带着一副面具,比其他人的面具看上去更精致,更华丽,也更虚伪。 当然,这只是针对“其他人”的,面对夏雪,张逸夫总是会摘下面具。但也许是这个人面具戴的太久了,就连夏雪也习惯了他的面具,而看不清他本来的样子。 张逸夫,你的能耐,几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但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逸夫只是面露微笑看着夏雪,他从来不打算自己说出来。此时此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最美妙的调情?与肉体无关,不受荷尔蒙的支配,直指灵魂的调情。 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你该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了吧?也许没人能那么想,没人敢那么想,更没人有能耐想,如果非要找出来一个人的话,只能是你了。 眼神的交融与交流间,在夏雪的脑海里,开始将各种各样的张逸夫组合在一起。 他要的是钱么?那为什么要顾及道德品行? 他要的是权么?那为什么要暗地里搞企业? 不对……不能这么单纯的衡量他…… 夏雪想从更深层次去分析这一切,但更加举步维艰,张逸夫所做的一切与哲学、艺术、思想更是不沾边了。 世间无非钱权二子,人生无非食色性也。 如果是夏雪自己,追求的可以是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放在张逸夫身上,那必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否则与他所做的一切就矛盾了。 除非…… 他都要。 想到此,夏雪脑子里“绷”了一下。 张逸夫眼里的“都要”,可并非袁铁志之流的苟且,更非权臣心中纯粹的掌控,他要光明正大的“都要”,一往无前的“都要”,无可争议的“都要”,痛痛快快的“都要”。 所有的事,千百个细节联系在一起,与张逸夫的每次每次闲谈,每个动作,每个试探交织在一起,理性与直觉匪夷所思的交融。 夏雪知道自己终于看到了。 “你要……发电?”夏雪用极少的声音说道。 “还有?”张逸夫像是被戳到了G点。 “输电?” “继续。” “供电?” “还差一点点……” “生产……一切的电力设备。” “总结在一起就是”张逸夫使劲地比划着。 夏雪几乎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的……电力……帝国?” “不。”张逸夫终于笑了,像孩子一样的笑,没有任何杂念,“是我们的。” 夏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在这个时代,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她想象力的极限了。 自己父亲的夙愿在他面前,根本就是沧海一粟。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张逸夫从来不提了,首先他不敢提,其次,他就算提了,也会被当成笑话,干脆不提。 “我们的?”夏雪下意识问道。 这话刚问出来,她自己都害羞,本身描述的东西是如此的荒唐,自己竟然不去质疑这个东西本身,而是要搞清楚到底是不是“我们的”…… “对,我们。”张逸夫那义正词严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暴露着他的羞耻之心,不,这个人已经没有羞耻了。 听到这个回答,夏雪自己都笑了。 就算张逸夫说他要当电力部长,夏雪都信了,开心的话还要假意鼓励一下。 我的,我们的? 夏雪穷尽想象力,猜透了张逸夫,即便很努力地去设想,却想不出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更无法想象那一天能否到来。 不过至少,这句“我们的”,足够她感动很久了。 这就像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男孩披上塑料袋当战袍,手持扫帚当利剑,然后告诉女孩,我要统一世界,到时候分你一半。 女孩肯定会笑,肯定不会认为他能得到这个世界。 但不管怎样,有这个誓言就够了,女孩不会在乎整个世界,只会在乎能否分享男孩的世界,这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分享。 遗憾的是,这样的故事在10岁以前就到头了,男孩子渐渐长大,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遥远!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自己能统治全班男生就已经是奇迹了! 也许男孩与女孩终成眷属,分享着一栋房,一间房,分享着他们的幸福。有一天,女人会想起男人曾经吹过的牛,然后默默地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感谢你给我的世界,谢谢你,我很幸福。 也许他们勉为其难的结合了,在经历过太多的蹉跎与风雨后,他们都被捏成了别的形状。一个下雨天,简陋的房子渗着水,女人一边咒骂一边把盆子放到漏水的地方,然后在狭窄的房间内看着满屋子的水柱,满腹怨念地大喊,这就是你的世界?男人放下酒瓶,想到当初,愤怒且羞愧地回骂,不爱呆着就滚。 也许他们早已分道扬镳,在某个时刻偶然相遇,相逢一笑,走进了咖啡店。女人喝了口拿铁,突然回想起那时那刻,那个身披战袍的孩子,便半开玩笑地质问道,喂!这么多年了,那个世界在哪里?男人只有挠挠头傻笑,然后默默问道——朋友你知道安利么? 也许也许,有很多个也许,有喜剧悲剧生活剧,有闹剧言情剧讽刺剧,有无限种可能,而其中只有一种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这个男孩拥有了这个世界,然后分给了女孩一半。 女孩在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而男孩通常会沉浸一段时间,长大了才会知道这有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张逸夫一个这么大的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夏雪想着想着,自己又是笑了。 看着她笑,张逸夫也跟着笑了。你能知我所想,已是世间至美,如果你去过十几年后的世界,你便会知道这也许并不是个梦,至少,你会敢做这个梦。 “不早了,赶紧洗澡吧。”张逸夫拍了拍夏雪,“我问了,12点就断热水,你赶紧洗去。” 尼玛刚才还是那么梦幻飘渺的时刻,张逸夫一席粗犷的“洗洗睡”立刻将夏雪拉回了可怜的现实。 她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莫名其妙跟着张逸夫进招待所了? 当然这是文雅的说法,俗一点说就是“开房”。 “啊!!”她突然尖叫一声,警惕地与张逸夫拉开距离,“我怎么来这儿了??” “咋了?”张逸夫再次露出了痴汉笑,“总不能回我家那啥吧?” “什么就那啥了?”夏雪极度紧张地起身走到窗前,稍微一看便知道,这是离部里没两步路的电力招待所,“我的天啊……还是家门口……” “对啊,明儿上班儿多近啊。”张逸夫美滋滋地乐道。 “我这……你……我……”夏雪使劲抱着头,愣愣问道,“咱俩一块儿进来的?” “对啊,有说有笑,我还跟你讲袁铁志呢。” “你怎么……怎么这么欺负我……”夏雪使劲捂着脸,完蛋了完蛋了…… 毕竟这会儿还相对保守,未婚男女一起去“开房”,简直就是无法容忍的道德败坏,简言之就是耍流氓,男的是流氓,女的也好不到哪去。 张逸夫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嗨,怕什么怕,老子会负责的,赶紧去洗吧。” “张逸夫!”夏雪有点儿急了,这无耻的嘴脸直接把刚刚的美好全部玷污了,“咱们不是说好了理性商议的么?我不是不能接受性行为,但你要等我准备好啊!” “不不,相信我,这种事,择日不如撞日。” “就算撞……也不能在单位的招待所撞啊……”夏雪实在是想把张逸夫砍了,这厮不会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不会不知道在单位的招待所开房会传出去,这厮就是成心的,要生米煮成熟饭,这厮就是要玷污自己,这厮就是在欺负自己。 极度委屈且无助之中,看着坐在床上催促自己去洗澡的张逸夫,夏雪眼看又要哭了:“你又欺负我……” “得得!不洗了!咱不洗了!!”张逸夫赶紧起身,不洗澡我也能将就。 “你还贫……”夏雪哭腔道,“招待所的人也是傻子,一男一女进来,不查结婚证么……” “查了,我说我送你上来,马上下去。”张逸夫赶紧劝慰道,“你放心,门口那小赵我认识,最近老接待外地来开会的人,我们都熟了,他不会死皮赖脸要结婚证的。” “你还认识……”夏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往床上一坐,“你成心的,你绝对是成心的。” “这个……也对哈,应该去个生僻的地方,我怎么就没注意呢。”张逸夫十分后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事到如今,只差一步啊! 只要有了第一次啪啪啪,就会有第二次,就会有第一百次。 “啪啪啪啪啪啪啪……” 张逸夫没想到,还没“啪啪啪”就传来了“啪啪啪”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在拍门。 “张主任……张主任还在么?” “我干……”张逸夫低声咒骂道。 准是看老子半天没走,催老子走了,小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查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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