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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以剑意连动天地之意,不能成,铁剑碎成千万段,而今终于成了。这一剑若是下来,佛门道门一并陨在此地,无情宗夷为平地。倘若世人问起,西域同无情宗起的纷争也好,无情宗内讧也好,都会随着他们的消逝渐渐被人遗忘。 借力打力—— 岂非就是成沅君一惯的做法。 也是他的根本目的。 身后的佛号之身传来,成沅君已不必再看。在这场博奕中,他赢得了胜利。什么生死两不猜疑,人只要活着,只要心还能跳,又岂会没有弱点呢?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抓住,他一样也不会输。成沅君背着江原自山间往外跃去,皓夜之中,忽然有一股极重的香味。 明明没有月亮,却像有了月亮。 明明没有星辰,却像漫天都是星辰。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来的,但当你定睛望去,他已经就在那里,明艳四方,周身金蝶飞舞,如梦似幻,连这夜色都变得朦胧柔和起来。 但这种柔和,终究是假象。 因为金非池这个人,远比你所想的要令人惧怕。 成沅君牙齿咬得很紧。 他死死盯着这个人:“金非池。” 金非池明媚一笑:“成王。” 成沅君眼中含霜。 他这么多天都没有和金非池打上照面,正因知道金非池已然离开了无情宗,又多方揣度之下,才挑今夜动手。哪里知道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金非池刚来,不知道看到多少。 成沅君不欲与他正面起冲突,而他左右气机分明已被锁定,心里虽恨,面上却笑道:“金谷主来的正好,无情宗的白长老忽然发疯,我好不容易才逃离出来。你若不去看一看,恐怕那里再没有人能活下来啦。” “嗯,你说的很有可能。小晚楼如果生气,是会死人的。”金非池洒然一笑,“但他们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答应过别人,不能叫外人欺负这里。小晚楼自己要和小情儿打架,我也没有办法的。也好也好,都死光了,我就不用再守承诺啦。” 蝴蝶谷谷主不分善恶,不辨是非,视人命为儿戏,确实是这样性子的人。他这一番话,叫成沅君都不能反应。成沅君不禁道:“既如此谷主拦本王作甚。” 金非池袖着手,轻飘飘就到成沅君面前,叫成沅君顿时退了两步。他道:“我拦你做什么,你又一点都不好玩。你将他放下,我就让你走。” 他是指谁? 当然是指江原。 此地难道还有别的人吗? 成沅君眼皮抽了抽,面上还是一派客气,若非他两手要托着江原,只怕眼下要拿扇子出来扇一扇。“谷主即便是缺人,却也不至于同本王抢人吧。” 金非池道:“他是你的人?” 成沅君道:“当然是我的人。” 金非池认真看了看他,随及拍着手笑开来:“你胡说。你怎么证明他是你的人?他同你这样那样过吗?他身上有小晚楼的气息,又有我给小晚楼的定魂珠。可见小晚楼已同他生死相许了。”金非池道,“他分明就是小晚楼的人。你还不将他放下——” 说着,不待成沅君心中惊怒,就已经出手朝成沅君攻过去。 定,定魂珠? 白晚楼几时—— 金非池功力远甚成沅君不止些许,成沅君满脑子是金非池几句乱七八糟的话,顿时心头像被雷劈过一样混乱,又背上负重,失了可谓不止一两招先手,应付地手忙脚乱,一个不察,就叫金非池一掌拍中胸口,倒飞出两丈,一口血哇地喷出来,却到了此时此刻,还不肯松手。 白晚楼早年受天雷焚身之苦,一身浑然道元生生裂开,虽不至于没命,却心神大伤。须知修道者最忌道心不稳,白晚楼破了道心,损了道元,若严重一些,是要疯癫堕魔的。可是他在这样的情状下杀了罗煞堂一十四个人,浑身沾了血气,甚至额间已有魔纹,却并未入魔,只犯起失心疯。 成沅君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现下他懂了。 原来金非池将定魂珠给了白晚楼。 成沅君咳出两口血,血气弥漫开来,金非池本要取他性命,却轻轻咦了一声,而后住手,只在空气中嗅了嗅。这种味道,倒是很熟悉。金非池看了眼成沅君:“我是不是认识你?” 成沅君唇边虽有血,面上却不改色,只道:“本王拜访过金谷主多回,金谷主恃才傲物,眼中又岂会有本王这么一介无名之辈呢。” “不对不对。”金非池托着下巴,细细打量成沅君,忽然他啊了一声,“我是见过你。十年前苏沐来找我,他给我看你的画像,说你遇上了麻烦,叫我帮一帮你。我不肯,他还烧了我一片花地。” 成沅君陡然一震:“你说什么?” “你是聋的么?哎,他这么帮你,你现在要毁他心血,伤他弟子,怪不得他不同你好。就算是帮你,也不肯叫你知道的。”金非池有些惋惜,“他生就一双明目,却是瞎的。” 成沅君却不管这许多,只低吼道:“你将话说明白!” 什么叫苏沐找金非池帮他! 他们自割袍断义以来,许久不曾谋面,后成沅君得知苏沐在此,就来找过苏沐,虽善其辞,苏沐却爱理不理。成沅君自觉尚能容忍,又原本是他翻脸在先,苏沐使小性子倒也无妨。故苏沐在他府内掏东掏西,只作不知。 那一回,皇帝召他入宫,却是要害他性命。成沅君亲信不在身侧,皇帝知他江湖本事,找了数位高手,断了宫门放了精兵数列,欲要将他就地处死。成沅君受困之余,曾捏碎一块玉,这块玉,他与苏沐结义时,各有一块,原本是互相传讯用的。 玉碎瓦不能全,他曾想,或许苏沐会来帮他。 但苏沐没来。 只后来一阵迷风过,皇帝改了性子,成沅君脱了困。此一脱困,皇帝对他像换了个人,嘘寒问暖,叫成沅君莫名其妙。成沅君本欲杀之而替代,却忽然又换了主意。皇帝并非没有用处,与其他坐在这朝中握这冰冷皇权,还不如逍遥江湖来的自在。 成沅君又去找了苏沐,他并非是要去责怪苏沐不来,倒只是想同他说一声,玉碎了,不如重新换一块。他们是否也能重新再做回兄弟。这么一上山,他看到了什么呢? 苏沐拿着一件衣服,正替他的小弟子盖上。左右不走,却将睡着的人看了又看,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嘴角,又将那长命锁摆摆正,眼里的笑意是成沅君从不曾见过的。 成沅君顿时有如雷劈。 而当他一上前,苏沐眼中神色便淡了。 成沅君捺住心头惊色,只道:“玉碎了,我——” 便觉一物抛来。 成沅君接住一看,是一块玉。 苏沐道:“那便还给你吧。” 当时无情尚在眼前,成沅君才眼神一暗转身离去。但如今金非池却说,当日苏沐竟然暗中托他相助。金非池活到现在这么大岁数,总共只答应过别人三件事。苏沐占两件。而其中一件便是此事。 金非池却显然没有放过他:“我答应别人不告诉你,但我如今没有同你在说,我只是同人在说。他帮他的朋友,而你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不算人的。” 成沅君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他手愈发收紧—— 金非池捅完刀子还不够高兴,还是有些疑惑。“不过我虽然帮你,你还不配我亲自来。只一个画像,岂会觉得你气息也很熟悉呢?”他在那里拼命想,究竟是哪里熟悉。忽然一拍手,“你的味道,同小江身上很像。他的咒是你下的?” 成沅君没有能够回答。 因为他的脖子上已经覆上一只手。 悄无声息。 而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成沅君身后,江原眼神清明,哪里有狂躁不清半分。手掐上脖子的力道平稳有力,又哪像是身受重伤之人。成沅君咬着牙,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手,只说:“你没有晕过去。” “我不晕,岂能听到如此好戏,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原淡淡道,“拉人当垫背,还要有个理由。而你做这一切,也是因为苏沐?” “我也是没想明白,是我同他哪里像,要叫你们一个个的,抓着我不放。”连照情是,白晚楼是,成沅君是,金非池也是。还有—— 江原心头漫上一股痛意,他张开手心,里头飞出一只小蝴蝶,一半金,一半紫。是他在成沅君身上发现的。这只小蝴蝶,正是璧和藏了很久,又在最后还给成沅君的那一只。 江原将那蝴蝶一把捏住:“薛灿同你是什么关系。” 金非池恍然拍掌:“小蝴蝶。” 嗯,怪不得他觉得熟悉。 原来成沅君也有小蝴蝶。 成沅君脖子被江原掐着,闻言却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原手指将成沅君的脖子捏的咯咯作响,几乎就要断掉,成沅君眼前已经冒了金星。但他二人一个都没松手,成沅君硬是没松开江原,江原也没松开成沅君。 他们是什么关系?从方才发现这只小蝴蝶起,江原就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他实在很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想。 为什么薛灿在清溪峰,成沅君也在。为什么当日在浮陨坛,薛灿的蝴蝶非要停在成沅君身上。为什么薛灿一走,成沅君就开始生事。为什么薛灿总是一定要他离开这里,却不说为什么。这岂非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却瞒了他,从而作一场布局吗? 薛灿几时认识成沅君的? 他们又谋划了多久? 那他从树上摔下来,是不是薛灿骗他。薛灿有病,也是假装。借他天雷之症,叫白晚楼认错人,从而叫他接近白晚楼,也是算计之中。但白晚楼心中挂念苏沐,成沅君记恨苏沐,岂非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江原嘴角微动,忽然掌下使力,欲置成沅君于死地。却是成沅君蓦然发难,而金非池不知为何将江原拦了一拦。 成沅君趁机脱逃而出,抚着脖子,笑道:“倒也并非你想的这般。你那个好兄弟,是将你放在心上。我叫他抹去你的记忆,他不肯,觉得你们该当是兄弟。叫他让你接近白晚楼,他更不肯,非要劝你回去。可你终为美色所惑。我与他就起了争执,分道扬镳了。但他骗你也是真,我劝你啊,找朋友的时候,眼睛擦亮一些,免得最后伤心——” 他话未能说完,江原已然掌风袭面。 周遭已有落雷,天怒中,金非池一把拉住江原:“不可。你的定魂珠承不了你身上的噬心咒,你再动怒,它便要裂啦。” 但金非池已然拉不住江原。 而江原身后却一道剑光如电而来—— “不用他动手。”白晚楼霍然将江原一把推到金非池手中,一身煞气无人可挡。他发已全散开,一剑往成沅君心口刺去,便似索命修罗,“我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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