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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虚地钻了出来,火红尾巴扫过地面,他道:“不许再捣乱。”
好吧,他不让我捣乱,我偏要捣乱。
容澹练剑,我打着哈欠光明正大地吸收灵力;容澹写信,我跳上桌面,四足踩着墨痕在宣纸上留下一串足迹;容澹打坐,我将脑袋倚在男人腿边,半阖着双眼挠他大腿,最后自己睡着了。
我被容澹丢出门三次,但每次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都会将我捡回来。
时间推移,那双银眸越变越淡,灵息愈发浓郁,破境在即。
是日,天光暗沉,雷霆乍现,轰鸣作响,强大灵息痛击闪电,将其逼退数百里,烟尘散去,屋中的男人衣裾整洁,长发无风自动,面色平静,竟不受半点影响!
我心下惊叹他道行的高深,光芒大作,容澹却如看怪物般看着我,我心中纳闷,却瞥见自己洁白的肌肤。
阳光照拂,我浑身赤裸地躺在被褥中,肌肤微微摩擦着锦被,足尖正好靠在他大腿根处。
我化形了。
我头一次在容澹脸上看到愕然之色,他声调扬起:“你——”
或许是妖兽化形心切作祟,我望着他的容颜,雏鸟破壳般认定了这个男子,他英俊、澄净,至纯且至粹,一心只有修道习剑,不需要我懂,也没有人族弯弯绕绕的心思,与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我俯着身子,缓缓爬向他,伸出红润柔软的小舌,绕着他的手指细细吮吸,留下一串湿润水渍。
我心道,就是你了吧。
我含糊说道:“我是闵清,清泉的清……”
容澹眼瞳很大幅度地跳动了一下,冰封多年的无瑕面庞首次出现了裂痕,他的手指微颤,轻轻拧住我的下鄂,把水迹抹到我的唇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易碎的至宝,只敢远观与轻抚,我不明所以,心中生出无限欣喜来。
我是特殊的吗?
他养了我这些年,每日为我添水喂食,理我火红狐毛,与我同榻而眠,在容澹心中,我会是特殊的吗?
“闵清。”容澹看着我懵懂的双眼,将大掌覆于我耳侧,撩起一缕长发,“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
“什么木头随人心?”我模仿他的样子,从他整齐玉冠中揪出黑发,笑道,“容……人心是什么?”
容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打开我的手,阖眼道:“话都不会说。”
我没有恼,如以前般贴着他蹭,认真道:“我会说的,你的容澹是哪个澹,鸟兽生蛋的蛋吗?”
细腻肌肤贴上洁白长衫,我腰际擦过容澹膝盖,肩膀落在小臂上。他的指尖在抖,灵息起伏,随即睁眼,冷冷道:“衣服穿上。”
一件外袍蒙头盖脸地飞来,上面还有他冷冽的气息,容澹拿上木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日起,这个男人的话愈发的少了,小床分了一半,桌面也不许我碰,他像是容不下我,连教我写字时都蹙着眉。
我手上颤颤巍巍,一笔下去,软毛走了调,变成几只柔软多汁的大桃子,旁边,容澹一记灵力不轻不重地打在我手背上,闭眼道:“专心。”
“闵”字关窍在锋利的门,其中文一字又含蓄,刚柔并济。我胡乱一画,道:“太难了,笔也握不住,我不会!”
容澹额角一跳,睁眼,步至我身后,包着我的手去握笔,正要下笔,我却茬了思路想到他家书中极难写的澹字,要他教我写这个字。
我几乎被他半抱在怀中,容澹银眸微动,正当我以为他要拒绝我时,指尖毛笔却轻轻划下三点水字,落下端正澹字来。
这个动作亲昵至极,让人浮想联翩,我诧异回头,嘴角却正正好擦过他的下颌。柔软触感传来,容澹瞬间丢开毛笔,转头便走,口中说道:“习字。”
无数个夜,他盘膝静坐,而我一遍遍写着他和我的名字,直至墨砚完全干涸。
澹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字。
等我读了不少书,浑身变扭的学会了行礼、打坐,说话也与常人无异,容澹终于不再拘泥于这些,将折磨我的范围扩大至修行。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因为道修不比妖修容易,还要跨越数层境界。结果容澹不加强求,只淡淡道:“妖兽遭妒,你若不练,如何被捉都不知道。”
好吧,他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说中我心头事。
打通经脉那一刻我全身骨肉都在疼,奄奄一息地趴在容澹怀中,万物都生了灵气,争着往我身体钻,落下鞭挞灼烧之意,他面色平静,道:“道修必经之路,你若承受不了,也就不必继续了。”
但容澹还是一遍遍抚过我的脊背,传入源源不断的灵息为我梳理经脉。
这日,我打坐榻上,看着桃林中容澹收了剑,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容澹,我们理应是师徒,为何你不让我喊你师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得虚名。”容澹打了些井水,目光望向桌上野果,皱眉道,“辟谷不食。”
我赶紧收起野果,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没有扔出去的动作,只道:“你骗人,你是不是觉得收狐妖做徒见不得光?”
“拿来。”他伸手,我有些难受,只得捧过野果,容澹又道,“善恶不能以种族修士来划分,道修尚有狗苟蝇营者,妖修也有心济苍生之人。”
他修长的指节将嫣红野果一粒粒浸入水中,搓揉几下,擦干净后递还给我,道:“东西要洗净了才能吃。”
听了这番话,我心中突突跳着,拈了颗果子塞到容澹薄唇边上,道:“好。”
容澹下颌微微绷紧,却是没有拒绝,面不改色地将那颗酸涩果实咽了下去。
修行途中,容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静心,勤勉,正道修成,苦尽甘来。”
正道不是我等可以妄测的,却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容澹教我练剑,替我通脉,助我顺灵,和我说盘古开天,三界分地,与我讲朝闻道,夕可死矣。
我痴迷于他的嗓音,也贪恋他身上的温度,我想褪去狐妖名号,堂堂正正站在容澹身边,被他收做徒弟。
枯燥无味的白日,我被容澹握着手纠正习剑姿势;无数个难眠的夜,想着死去的娘亲与应桉我坚持了下来。斗转星移,时光飞逝,我咬牙抗下所有痛苦,只为站到与容澹一般的高度,等到那时我便无所畏惧了。
我相信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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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叹春风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我对容澹有萌芽的喜悦,但更多的是敬意,他如师长,也如严父,将我不好的习惯严加管教,再逐一改正。
容澹很遥远,始终与我隔着一层雾,也不许我去触摸,人狐观念有别,我们终于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不,应该说是我单方面的怒火。
祁山新选,容澹家中来信,容川让他归家半月参与选位,我蠢蠢欲动,想出桃林随他一起回去,结果却被容澹拒绝了。
我道:“你说妖修也有好的,如今却把我藏着掖着,不让我回去见你的家人…… ”
容澹面色平静:“妖是妖,人是人,若我将你带上灵盟,师门必将大乱。”
“为什么?”我不懂他,“我已经化为人形了,看上去与他人无异,你让我读书写字我也通通照做,是修行的还不够吗?”
“……”容澹微微蹙起双眉,面容冷峻,“闵清,天意赋予众人种族,但族族有别,不相互通,狐族并非低人一等,你不必妄自菲薄。”
后来我才知道,天道酬勤,天道也不公,它酬的是名门望族之人,生而幸运之人,却不曾眷顾普通人。在容澹心中,他是人,我是妖,我们生来就是有本质区别的。
“天意如此……倘若有一日祁山遭遇不幸,人界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天道吗?”我将手中杯盏握得作响,恼道,“若是我呢,若我死在你眼前,你也顺应天意吗?”
他本不为所动,听到我后半句话眼睫微微一动,随即睁开。银眸落在我身上,道:“天道长存不灭,不可反其道而行之,这是祁山第一卷功法,我教给你的。”
容澹又道,“你不会死的。”
“福祸有常,我是妖,活得比你们短,等到我死在你面前,记得替我收尸!”我心中怒意翻滚,扔了茶杯,瘦窄的门被摔得乒乓作响。
容澹面色无波无澜,只坐在原地,岿然不动。
夜色暗沉,唯余上弦月皎洁,坐在草丛中,我第一次生出悲意来——娘亲与应桉去了,远离石榴湾后,我在桃花山里待了上百年,期间不曾见到其他族人,也不与旁人交流,陪着我的,居然只有容澹一人。
想到容澹我就更加难过了,一开始觉得他安静,长期相处下来,他才是那个不通人情的人,每天不是习剑就是打坐,似块无心的冰。我做的好了,他大多颔首,若是我做的不好,他的眉总会细细皱起,下颌紧绷。
好像我见不得人似的。
悲从中来,我不顾容澹不许我变回原形,变成狐身,爬上桃树吃了几口桃子,枕着柔软的花睡着了,梦里有石榴湾的美景,还有惬意舒畅的生活。
“闵清。”
一炷香没过我就被人吵醒了,我假装没听到,用爪子盖住耳朵,尾巴绕到脖子上,舒舒服服继续睡。
容澹从第一株桃树开始找起,月色下,他面庞隽秀无瑕,雪白身影宛若谪仙,但却沾染凡尘,弯下腰去看我的足迹,终于,他在一棵桃树下发现了狐狸爪印,解剑爬上桃树,看着我道:“闵清。”
我充耳不闻,拿屁股对着他,喊道:“人妖殊途,你离我远点!”
一双手抱住我的腰腹,直接将我从桃枝尽头拉了回去,我想咬他,结果容澹手指一伸,正好抵住了我的喉咙口,让利齿不上不下——如何养狐他没学到,如何对付狐狸容澹却掌握了十成十。
“下去。”容澹冷淡道,“口中一股桃汁味,即日起三天运转灵盘,排出食气。”
他作师尊时是极其严苛的,我以前逆来顺受,今日却卯足了劲从他手中溜出去。我脖子一缩,牙齿划过他的指尖,留下一道血痕。
我本不想伤他,见鲜血冒出,不知如何是好,嗖得蹿下桃树,藏在树尾偷偷看他。桃枝上,容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跃下,淡淡道:“回去了。”
面面相觑,最终妥协的人又是我,我垂下脑袋,小声说道:“……好吧。”
我被容澹夹在怀中抱回木屋,期间扑腾了几下,又担心他手上伤势,不敢再乱动。爬上榻,我用爪子拽住他的衣袖,容澹不明所以,我伸出狐舌,抿住他的指尖,很轻柔地舔了起来。
他指尖一颤,却没有阻止,表情依旧不苟言笑:“少化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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