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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感情大概就是这样说不清。 银止川想,如果问他四哥,把君王,照月,和自己在心中排序,他四哥大概会说君王第一,照月第二,自己最后。 可是纵然如此,他也依然失去了照月。 因为照月不想要一个会为了君王,杀死自己的丈夫。那样会让她永远心死,即便活着,也觉得这情爱脆弱不堪。 所以不能走四哥的老路啊。 银止川在心里告诫自己,并且默默盘算了一遍:在这个世上,他要将西淮排第一,然后是自己,最后再是他娘的狗屁忠君。 慢慢走回到镇国公府,银止川一路上都挺沉默。 从前总是风流轻佻的唇也没再含笑,只是淡淡的。 只在进府邸大门的时候,碰见门口打扫的小仆,突然开口问道: “知道西淮公子在哪儿吗?” 小仆一愣:“西淮公子?” “……还在瞻园罢。”他语气有些犹豫,似乎不太确定:“早上没看见公子出去。” “哦——” 银止川说,复又低下头,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 ——事实上,从迈过门槛那一刻,银少将军就开始忍不住想了,要不要去找西淮? 昨天晚上分开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见过面。 五个时辰了,怪想他的。 但是去找他吧,银少将军又有点拉不下面子,因为他们昨天吵架了。 起因是这样的:昨天在床上的时候,西淮一直很冷淡,一点回应也不给银止川。银止川想叫他叫个“哥哥”或者“好夫君”什么的,还被西淮瞪了一眼。 虽然美人含薄泪,瞪人也瞪得很有风情,但是银止川就是不高兴。 他想,明明你自己最后也那个了,也没有夸夸我什么的。做完就让我走。 好像他是来嫖他似的。 说会儿话的工夫都不给。 他以为他离不开他吗? ……真是笑话,银少将军冷笑想,几个时辰他还是忍得住的。 然而银止川心理斗争半天,腿却像长了眼似的,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瞻园门口。 看着厢院门口的石碑,银止川默默注视了半晌,叹了口气,还是遵从内心地走了进去。 “西淮,西淮?” 园子里,银止川一面走,一面叫着西淮的名字。 瞻园是很漂亮幽静的,银止川少年时曾每年都在这里避暑。 他每一次出声,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再就是草丛里的虫鸣。 随处可见的都是竹林,走得七拐八弯后,又常常曲径通幽,遇见一泓涓涓的小溪。 溪水打在圆形的礁石上,冲起白色的水沫。周遭都是层层叠叠的花木,杏黄嫣红的都有。衬着郁郁的翠叶,真是说不出的幽深寂静。 “你在这里做什么?” 走到园内比较深的一个地方后,银止川在墙边的竹篱旁看到了西淮的身影。他忍不住笑着走过去,看着那么一道纤瘦细白的影子:“快到正午了,不热么?” 方才如何犹犹豫豫,别别扭扭,一看到西淮的身影后,登时都烟消云散了。 西淮正在捡地上的一地落花。 他摇摇头,说:“不热。” “哦——” 银止川偏头说:“你捡这个做什么。雨蔷薇,每年夏天都会开很多的,并不怎么珍贵。” 他的手肘搁在膝盖上,蹲在西淮身边。起初银止川看着西淮,瞧他瓷白优美的侧容,但是西淮并不理他。 于是银止川移开视线,也从地上捡起一枝蔷薇花。可他看了片刻,复又扔回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西淮独处的时候,银止川总觉得他像有些不开心一般。 “你……在想什么?” 默然片刻,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是我昨天的事惹你不开心吗?” “嗯?” 西淮原本在专注地捡雨蔷薇,闻言微微一怔。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摇摇头,淡声说:“不是。” “——我不高兴,只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而已。” “天气不好?” 这下倒轮到银止川一怔了。 他仰头朝澄澈如洗的碧空看过去。刺眼的阳光正恣意地从天际撒下来,耳边满是喧嚣的蝉鸣。 正是最盛暑炎热的时候,天气怎么会不好? 大概是注意到银止川怔愣的神色,西淮笑了笑,淡漠说: “这太阳太刺眼了。我不喜欢。” “……这天气。” 银止川竭力去理解西淮的意思,勉强回答道:“这天气确实太晒了,挺不好的。我也不喜欢。” 西淮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像听银止川说了一个笑话般。 “我不喜欢这天气,是因为我与家人分离,就是在这样一个晴朗天。” 白衣人悠悠道:“不知道银少将军不喜欢这天气,又是因为什么呢?” 银止川:“……” 哦,差点忘了,这人说他进赴云楼,就是因为和家人分散后被牙婆拐卖的。 暑气随着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西淮蹲在白墙竹篱下,细致地拾着花。 从银止川的角度看过去,能瞧见他细腻瓷白的侧颊上有细微的汗珠。汗珠时不时一滚,就顺着线条优美的侧颈,淌进衣领中。 银止川并不是寡言少语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西淮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很无聊一般。 不知道说什么好。 西淮将整个用来兜花的衣襟都拾满了,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个竹篓旁,将雨蔷薇都抖了进去。 “西淮。” 银止川说。 西淮遥遥地望着他。 银止川拈了一枝花,捻在指尖转来转去。 你要怎么才能喜欢我一点啊。 他看着花,很小声地喃喃说。 西淮站在远处,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皱了皱眉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银止川说:“我自己跟自己瞎讲着玩呢。”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仍是那么一副吊儿郎当,纨绔不羁的模样。 “我同你讲一个故事罢——” 银止川说:“讲一个让你高兴高兴的故事。关于以前我们家飞来过的一只五彩神鸟。” 以前上军塾的时候,银止川看过赵云升那小子追求一位小郡主。 小郡主也和西淮一样,不爱搭理人,赵云升就常常绞尽脑汁想一些很好玩的故事给她听。 讲之前,还怕自己没发挥好,就拉着银止川秦歌王五等一众损友,先当他的听众,练习练习。 当时银止川觉得真傻啊,人家跟你待在一块儿,难不成是想听你说故事? 想听说故事,去茶馆不好吗,人家说书人的话本子讲得比你好多了。 但是直到今日,他才慢慢理解,倘若你喜欢一个人,就想和他待在一块儿。 待在一块儿,他不搭理你,你却想搭理他。这么下来,就只剩下你一个人讲了,可不就是说故事? 蹩脚又笨拙地调词遣句,想逗人家一乐,开心一下,看他笑了,你心里也会很开心。 但是殊不知,一个人只会被自己喜欢的人逗笑,如果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怎么逗他,他也不会理你的。 “五彩神鸟飞来的时候呢,这里种的还不是竹林,而是一片紫铃兰。” 银止川比划了一下,慢悠悠地说。 其实银止川想讲的这个故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就是银止川大概十几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只羽毛华丽的鸾雀栖息到他们家,在而今种着竹林的地方产下一只蛋。 这只鸟叫声婉转,极其动听。看风水的先生说,这是一只“蛮蛮”,从属于无间的鸟儿。是无间之主座下的小雀儿。 无间之主写命谱的时候,常常觉得乏味,就命它歌唱解闷儿。 所以每当这种鸟啼叫,就说明当家主人的命运中将发生一桩极其重要的事,成为此生的转折点。 虽然那一年镇国公府平平静静,没有发生任何大事。但是银止川父亲觉得这五彩鸾雀好歹也算神鸟,平时极为罕见的,更不提竟然还在自己家产了一颗蛋,就上报给了先帝,请先帝摆驾来赏。 先帝同样大喜,当即令鸿胪卿占了吉时,准备半月后来摆驾赏雀。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较出人意料,就在镇国公报给先帝的第三天,这只珍贵罕见的五彩鸾雀,就死了。 “……死了?” 西淮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怎么会死了?” “就这样死了啊。” 银止川说:“不知道是谁,弄碎了这只鸾雀的蛋,它伤心过度,哀哀啼叫了两日,羽毛也掉光了,第三天就死了。” “……” “这……” 西淮说不出话。 “我爹可生气了。” 银止川说,苦笑了一下:“他下令全府搜查,要找出那个弄碎鸟蛋的人。结果最后什么线索也没有,就怀疑到我头上。” 西淮看着他,蹙了蹙眉头,问: “……是你么?” “当然不是啊!” 银止川骤然提抬高音量。 大概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觉得很委屈,说道:“怎么可能是我?那天我老老实实的,照常去街头打架。校场操练一散我就去了,家门都没回,怎么可能翻墙爬树干,不小心弄碎那神鸟的蛋?我冤死了!” 西淮:“……” “但是平常家里惹麻烦最多的人就是我。” 银止川叹了口气,说:“一出事儿,我爹就都怀疑到我头上。早知道,平常就不翻那么多次墙了。” “你以前经常翻墙吗?” 西淮问。 “也不是很多吧。” 银止川回忆了一下,估摸道:“大概也就比走正门的次数多那么几百回。” “……” “哎,反正那次我爹很生气。因为已经报奏给先帝了,五彩鸾雀这时候死,很不吉利。……他就捆着我跪到惊华宫门口,打了我两百军棍。……军棍和藤条抽是不一样的,藤条顶多就是疼,但是过十来天也就好了。军棍不一样,那次军棍,是真差点打得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西淮看着银止川。 晌午的阳光落下来,透过竹林和高大的树木,斑斑驳驳的。 但是少年将军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眼睛微微眯了眯,脸上的神色不像是忧愁或委屈,反倒有点像轻松和无所谓。 仔细看……还会发现有些说不出的柔软与怀念。 “我被他揍得倒在雨地里,是我五哥把我像死狗一样拖回府……” 银止川说:“其实我有点怀疑,那个真正不小心弄破神鸟蛋的人可能是我五哥。他每个月逢四都要出去听说书人讲话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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