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淮走在略微靠后的位置,他敏锐地注意到周围的人总是在若有如无地打量着他们。 “笃笃笃。” 银止川曲指,在木门上敲了敲,问道:“有人在么?” 草屋门前栽着一颗老柳树,已经枯死了,但是发黑的枝干却依然扭曲着,延展向天空。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这户人家却还没有燃起炊烟。 银止川蹙眉,与西淮对视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请问……你们是?”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很粗制的衣物,颜色暗沉的布裙上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是御史台的人。” 银止川微笑说:“听闻你们家中有女孩儿被选中了做河神的祭祀新娘,过来问一问情况。” 女人仍然是呆滞的:“哦……”“可以进去么?” 银止川又问:“在门口说话……也不太方便。” 他们都没有表露真实的身份,只说是御史台官阶很低的小吏,也好使林御史体察体察“真正的民情”。 院子里很破旧,堂屋也是用茅草搭的,一吹就好似要倒。 银止川站在门口半晌,硬是在思考要不要进去,担心这屋子搞不好进去就压在里头了。 院子里摆着几担柴,灰尘兮兮的,地上尽是黄土。 大概是刚扫过地,地上还留着几条扫帚拨过的竹印子。 “大人……要在这里用午饭么?” 妇人怯生生地说。 西淮转身,看着她怀里抱着一只鸡,同样瘦不拉几的,看起来严重发育不良。 被人这么捏着,“咕咕”叫的声音都很低。 银止川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了:这个女人很担心他们会在这里用饭,那样她就得杀一只鸡来款待他们了。 但是放眼这个院子,竹篱和得歪歪斜斜,鸡舍里就两只瘦鸡,一公一母,如果杀掉一只,她们就只剩下一只单的了。 “不用。” 银止川停了一下,说道:“我们来问一些事情,一会儿就走了。” 女人低低地“哦”了一声。 “你男人呢?” 银止川视线逡巡了一圈,终于意识到这个屋子里很奇怪的一点了,问道:“他中午不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男人……” 农妇答:“就我和我闺女,娘儿两个过日子。” 西淮和林昆都有些怔然了—— 在星野之都,尤其是这样贫困的地方,家中有一个强壮的男人是尤为重要的。 因为在越是贫穷的地方,就越是野蛮,需要倚靠力量说话。否则人的原始本性会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是这个女人竟是独自支撑着度日。 尤其是……钦天监还选中了她的女儿作河神的新娘。 也就是说,过了下个月二十,这个黄土扬灰的茅草屋里,要只剩下女人一个人了。 “娘亲,娘亲。” 三人正在外头面面相觑的时候,屋内却传来了孩童的啼哭声。 女人愣了一下,慌忙进去,招呼西淮他们说: “大人请在院子里随意坐坐,民妇马上出来。” 但是西淮和银止川转头,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两个斑驳摇晃的竹椅板凳。 银止川苦笑了一下,只得说:“林昆,你坐一个罢。” “至于剩下一个……” 银少将军顿了顿,转向西淮:“是我坐你身上,还是你坐我身上?你选一个。” 西淮:“……” [*注1]:“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出自《乌衣巷》,唐代诗人刘禹锡。 作者有话要说: 西淮:我选第三种,你站着。
第98章 客青衫 48 西淮不想选,说:“你坐着吧,我四处转一转。” 这间院子实在是小,大概不过镇国公府一个堂厅的大小,四处都透着粗陋窘迫的味道。 西淮站在草屋门口,微微往里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堂内正中间摆着一个神佛像。神像身上的铜漆却几乎掉光了,在黑暗中斑斑驳驳的,显得诡异而阴暗,吓了西淮一跳。 “……公子。” 正当西淮欲再看的时候,女人从屋内出来了,挡住了西淮的视线。 “阿婶准备出远门?” 西淮轻声说。 他目光很温和,却稍稍往旁侧一瞥,示意女人厅堂角落的地方—— 那里有两个收拾好了的包裹,以蓝花白底的布单包着,小小的,并不是很显眼。 “哦……” 女人顿了一下,说道:“是啊。” “房子就要卖了。” 妇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总是滞滞的,似乎总是迟钝而怯懦的样子:“衙县的老爷说要交二十只鸡……交不起的,只能卖房子。” “阿婶不是本地人吗?” 西淮又问:“房子卖了……您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农妇说:“我……我从北边来的,逃难。后来就留在这儿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样啊。” 西淮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了。 “公子稍等片刻。” 农妇说:“我……我换一条围裙。” 这时候等的太久,银止川和林昆也朝他们望过来了。农妇慌忙擦着手,说道: “围裙脏了……有味道的,不能污了大人耳目。” 银止川视线往下移,看见那条沉暗的布衣上确实有脏污的痕迹。 似乎是小儿的尿渍,濡在布裙上,泅出一块不规则的,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暗痕。 “看什么呢。” 女人又回到房里去换布裙去了,银止川晃到西淮身边,揽了他的肩膀问。 西淮摇头:“没什么。” “啧。” 银止川却啧了声:“那馒头都霉了。” 他目光落在西淮刚才看过的神佛像前,暼过供台上的贡品,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趁还没霉的时候拿起来吃掉?……这得放了多久啊。” ——盛泱的风俗是允许吃供奉过神佛的贡品的,只要及时。 在贡品变质之前吃掉,甚至还有祈福平安的寓意。 听着银止川的话,西淮却突然笑了笑。 他似乎觉得他很“何不食肉糜”似的,反问说:“银少将军难道想不明白吗?——馒头发霉了还放在供台上,不是因为主人忘记及时撤下来吃掉。而是她得到这个馒头的时候,就已经霉了啊。……所以才一直这样,干脆放在供台上。” “……” 银止川一愣,霎时间怔住了。 西淮极轻地叹了口气:“七公子,这世上有些人的生活,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到的。” 他这句话里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意味,虽然轻,但是却给银止川心头重重一击。 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天然地分割开来了。银止川静在原地,搭在西淮肩膀上的手微微紧了紧,西淮却叹了口气,垂首,轻轻将他搭在颈侧的手拂开了。 “阿婶的女儿多大了?” 稍时,女人从暗沉沉的屋子里出来,林昆问。 他从刚才就一直想,起初还没觉得奇怪,后来想竟然还会尿床,哭着喊“娘亲”,年纪似乎很小。 “七岁了。” 女人手指揪着布裙,很有些局促一样,反复地绞着手指:“俺来星野之都也是七年……” “七岁?” 林昆闻言一怔,接着便是不可置信:“七岁的孩子?那怎么会被选为河神的新娘!?” 根据传说风俗里,被选为河神新娘的女孩儿都是极漂亮机敏的,要叫河神满意才行。 否则惹得河神发怒,将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这样一个七岁的女孩儿,显然不符合被选为新娘的条件。 “但是七岁,也不至于尿床啊。” 思忖间,银止川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疑惑问道:“寻常的小孩不是约莫五岁就知道哭了吗?怎么会到七岁还尿床。” 女人登时更局促了: “囡囡……囡囡是个痴儿。” “……” 林昆:“……” “不瞒大人,她至今还不会走路。” 女人低着头,一双长满茧子的手在裙布上反复地搓着:“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一刻离了人,就是尿一裤子。我原想去城南的洗衣坊做些工,补贴家用,也走不开。这样一个孩子……邻里都说麻烦,但是想着她下月二十就要死了……我还是还是……” 农妇的声音略微发哑起来,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钦天监的人是怎么将她选上的。” 半晌,林昆喃喃问:“这女孩显然不到做新娘的年纪,也不符合做新娘的标准。钦天监的那帮人,究竟在做什么?” 银止川露出一个林大人你真是比我更“何不食肉糜”的神色,转向农妇: “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钦天监的那帮人,怎么会想着和你过不去的。” 女人默了默,似乎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半晌,才轻声说: “我……我是个暗娼。” “……” 银止川:“……” 从坐在他们对面起,农妇就显出一种非常坐立不安的神色,起初银止川以为那是她对提及自己女儿时的羞耻。 但是后来才明白,一个母亲是永远不会以女儿为耻的,无论如何她是什么样。 她羞耻的只是自己。 三人中,只有西淮的神色较为平静,似乎对女人的回答毫不意外—— 是的,其实从刚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女人的衣物虽然简朴,但是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茅屋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小小的夜来香。 放这种别有寓意的香在窗前,在贫民窝棚是极少见的情况。 挂在门上的那个木牌也是字迹朝外的,以朱红笔书写。实则是暗示屋内无客,可以推门。若有客人前来,则会将木牌反面朝外。如此手法,只有暗娼才会用。 ……最重要的是,妇人面对银止川和林昆时,那种下意识的局促,银止川以为是紧张,但其实不是。 那只是一种对陌生男人条件反射的恐惧,忍不住做出自我保护的姿态。 那种心理,大概只有同样经历过类似事情的西淮才能注意到。 水青衣衫的人神情嘲讽地笑了笑,漠然地垂下眼,去玩怀中小猫。 “那你是怎么得罪了钦天监的人?” 银止川又问:“暗娼……要禁也是衙府的事,不至于就要把女儿沉湖谢罪罢?和他们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民妇从前是钦天监监侯大人的下堂妾,跟了监侯大人半年。” 唇微微颤了颤,嗫嚅着,半晌女人才鼓起勇气,说:“只是监侯大人妻妾太多,半年之后小女就被赶了出来。监侯大人只有偶尔,偶尔才会来看……看民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9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