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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羡鱼么?” 然而,就当此时,房内却传来低微的声音。 宫人一愣,登时同楚渊进到房里去:“您已经醒了啊,陛下。” “是的。” 沉宴声音略有些嘶哑,但是人已经坐起身了,半靠在塌上,身后垫着一个软枕。 他肩上披了一件暗纹外衫,脸色看着仍不太好,但是唇角微微含笑,已经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和温雅之态。 沉宴手中握着几封摊开的折子,微微笑着看向楚渊,道:“近来已经感觉好许多了……休息这么几天,堆积好些折子没看,就趁着精神好的时候,翻一翻……” “——羡鱼,方才听到你在外头说有事,是什么事?” 楚渊从进来就一直在观察着沉宴的神色,但是见他神色如常,与过去相比也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就不由得心里有些暗自奇怪。 “是……” 他斟酌说,“有些事想与陛下单独谈一谈。” “好。” 沉宴手握成拳,在嘴边沉闷地咳了几声,而后吩咐宫娥:“给少阁主备平尘茶,然后都退下罢。” 宫娥垂首应了声,房内很快就只剩下楚渊和沉宴两个人。 “羡鱼……” 沉宴端详着楚渊,而后笑了笑,倏然主动说:“是为了观星阁的言晋而来么?” “陛下知道?” 楚渊神色凝重,正色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说他是‘杀破狼’三星的原因。” “羡鱼先看看这个罢。” 年轻的帝王从案上抽出几本折子,扔到楚渊面前,平淡说:“都是下头的百官呈上来的。” 看官员们上奏给沉宴的折子,楚渊不是第一次。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翻了开来。 “宫内的规矩是每月出宫最多四次,且要向内侍省回禀都去了哪里。” 沉宴淡声说:“但是你的这位小徒弟,每月出宫数十次,且回禀的行踪从没说过实话。” 楚渊翻看着奏折,不知道是谁呈上的,只见上面详细叙述了言晋不符规矩常常出宫的事,且将他数次经过经过玄武大道上的花鸟市处着重提出。 “你可能不知道……” 沉宴默了默,有所选择地说:“近来星野之都发生了一些事,有许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毒物,咬伤了百姓……据查,最先出现蛇蝎、毒物出没最多的地方,也正是那里的花鸟市。其时间,也与言晋频繁出宫的那段日子相符……” “他那是为了给我买早膳。” 楚渊却合上折子,神情肃然说:“晋儿每次早起出宫,都是为了给我买一些宫外好吃的点心而已。” “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经过花鸟市?” 沉宴反问说:“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叫他一定要每次都经过那里吗?是不是提前踩点?……羡鱼,有些事我本不想同你说。”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但是你是否知道……言晋私下有多次对朝堂不满之语,甚至前不久,有人亲耳听到过他说‘盛泱当亡’……!” “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还有如此可疑的行迹,将他扣押起来调查一番很过分么?” “……” “况且。” 沉宴注视着楚渊,半晌道:“早前在礼祭大殿上,占卜出了亡国三星的藏匿之地……其中有一处,就是观星阁。” 楚渊眼瞳骤然缩紧。 “我也怀疑或许是莫氏一党故弄玄虚。但是……” 还在病中的新帝轻叹着,“朕,终究需要做些什么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如果言晋本就有反骨,除去他一人保下整个观星阁,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打算。羡鱼……朕是皇帝,但是也不要让朕太过为难,好么?” 楚渊长久地没有说话。 他黑而静的瞳孔中倒映着沉宴的倒影,玄黑的华贵龙袍中,沉宴的手心紧紧地攥着,无声地覆上一层细汗。 “陛下说的我明白了。” 良久,楚渊轻声说。“陛下要杀一人祭旗,平复众人之口,才好保住观星阁……也就是保住我,是么?” 沉宴喉咙极缓滚动了一下。 “但是,”苍白的雪衣人轻笑了一下:“我不能、也不可以容许是拿晋儿的性命来保我自己。” 沉宴说:“所以……?” 他忍不住分辩:“羡鱼,事到而今,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除非你能推算出真正的杀破狼三星是谁!……但是,你能么?” 看似正肃的帝王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 可惜楚渊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摇头:“陛下,不可以……” “如果我问出晋儿他频繁去玄武街的花鸟市是什么原因,您就愿意放了他,是么?” 沉宴不吭声,只是在沉默中看着楚渊。 他们两个人视线对峙,谁也不退让,静谧中完全相悖的态度短兵相接。 良久,终于还是沉宴先败下了阵来,他叹息说: “好罢,只要你问处他为什么那样巧合地频繁出现在毒物出没地,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是。” 楚渊微微吁了口气,说。 而后,两人又在房内说了会儿话。 楚渊给沉宴剥了一只长宁桃,沉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羡鱼未来的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静了静,沉宴问。 雪衣的观星师手指略微顿了一下:“在观星阁。” “……陛下的头痛之症,好一些了么?” 沉宴的视线一直从他细瘦伶仃的腕往上移,直到在清秀的锁骨和脖颈才停住。 他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摸了摸,舌微微地舔了一下唇。 “好多了啊。” 年轻的帝王笑说,眼底一抹意味不清的暗光闪过,他直起身子,看似坦诚直白地问楚渊:“羡鱼觉得呢?朕和从前是不是差不多?” 楚渊抬起眼,这才从手中的白桃上挪开视线。 他注视着沉宴,沉宴此时的位置是窗下逆光的。 他披着一件深色的玄黑袍子,衣袖领口都缀着金线,看着无尽华贵,又高贵尊荣。 ……只是因为逆光的缘故,让楚渊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以至于有一刹那,苍白的观星师恍惚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恶趣味的邪恶。 “羡鱼?” 但那只是一刹那,沉宴很快地又身形前倾了些许,离开了窗下的阴影。 他伸手到楚渊面前,在楚渊眼前晃了晃手。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儒雅,虽然贵为太子,但是一点也不见戾气和狠决,反倒像温和如玉的世家公子。 翩翩风华。 “嗯。” 楚渊缓缓回过神来,收回了视线。 “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那年轻君王的脸上满是关怀之色,担忧问:“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没有。” 楚渊低声答:“多谢陛下关怀。羡鱼见陛下……倒是比过去清减许多,还需细养。” “除了这就没别的了么?” 沉宴勾着唇问他。 楚渊细细斟酌了一番,思索道:“没有了。” 这几日他日夜推算星辰,发现那颗被他封印住的七杀看似还在原处。并没有出宫的迹象。 那麼……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罢。 只是以后要减少见沉宴的次数,以及避免他再去苍云殿。 免得叫他再受刺激。 “那就好。” 沉宴低笑着,眼梢似妖似邪地缓缓往上一挑。 他接过楚渊递过来的长宁桃,却并不松手。而是注视着那双细瘦纤细的雪腕,没有来由、也不知什么意味地轻轻叹息: “楚渊……朕、真想你啊。” “……” 楚渊眼皮微跳,但是随即,沉宴又已经抬起了头,看着他,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地微微笑着说: “所以以后……你可要多来看看朕。” “……是。” “好了,朕乏了。” 沉宴说:“羡鱼也累了罢?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有空再来与朕好好说话。” “嗯。” 楚渊站起身,又临行前给沉宴整理了床头小案上的点心,把药汤和茶水都加满之后,才离开。 “楚渊……羡鱼。” 沉宴躺在床上闭着眼。直到听到楚渊拨开珠帘,离开的声音,他才从假寐中慢慢睁开眼。 他以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语气呢喃着这个名字,半晌,倏然微微一笑。 “楚渊……羡鱼。哈。” “朕……可真想你啊。” 古怪的帝王手指玩味地缠绕着衣袖帛带,轻声说:“朕的好羡鱼……!”
第114章 客青衫 66 “嘶……” 银府,瞻园。 草木丛里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日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明晃晃地落下来。 装饰华美的厅堂内空无一人,只在内厅的屏风上,有稍稍晃动的剪影。 西淮慢慢退下衣衫,从桌案上的小药品中抖出一层薄薄的粉末。 少年垂着眼睑,从投在屏风上的剪影看来,身形有些略微的清瘦。 外头的日光明亮的简直刺眼,从室内乍然看过去的时候,除了一片晃目的白色的光,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样亮堂堂的白昼退下衣衫,似乎令少年有些难堪,尤其是需要抹上药粉的地方也是那么难于启齿。 西淮的手有点抖,一方面是怕即将到来的刺疼,另一方也是难堪。 但是也不能拖下去了。 夏天,翡翠环穿刺的那个地方总是容易起炎症,更不提银止川这混账不知轻重,常常动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扯。 西淮在痛苦下叫出声了,简直是给他的正面反馈,叫他愈发养成这一嗜好。 “西淮,西淮。” 正当少年擦涂着药物的时候,堂外却传来银止川的声音。 他一路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西淮为了伤药,将仆从也都禀退了,更加没人拦着他。 西淮手一抖,干脆将所有药粉都撒了上去,针扎一样的刺痛瞬时从乳首传来,西淮赶紧拉上衣衫,却还是在疼痛下低喘了一声。 “西淮。” 银止川从屏风后走来,奇怪道:“你在这儿啊。” 西淮脸色发白,银止川却看着他,问: “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没事。” 西淮声音低低的,垂着眼,眼看就要从银止川身旁绕过去。 “我看看。” 银止川拉住他的手,非要拽回西淮:“……你躲什么?” 然而他越来拉,西淮越要抽出手,最后两个人的力道都越来越大,西淮猛然推开银止川。 “我说了不用看!” “……” 银止川顿在原地。 他看着面色不善的白衣人,慢慢地,脸上嬉笑的神色也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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