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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责。” 银止川咀嚼着这个词,反问道:“我父兄根本从未背叛盛泱之意,陛下不肯彻查,现今何来罪责一词?” 沉宴注视着青年冷锋一样的眼睛,许多字句在心中翻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负着手,想了片刻,银止川却一笑,道: “陛下不知道怎么说,不如我来说。” “朝中势力复杂蟠扎,你方登场我方唱罢。作为新承位帝王,纵然有种种雄心,也有受困其中的时候。不能立时实现。” 银止川朗声道:“陛下定然要说,你心中自然知晓我银家是有冤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且等候时机,待你羽翼丰满,手握权柄之时,自然替我银家雪去冤恨。是么?” 沉宴站在高位上,却被银止川这一番话堵得一塞。 ——这正是他想说的,只是方才尚在构思语言,一时没有想好怎么讲出口。 “你如何知道?” 沉宴挫败地一笑,干脆也不想洗脱之词了,就这么走下大殿台阶,问银止川。 银止川讽刺地一勾唇,轻声说: “因为七年前,先帝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告诉我他年事已高,且多病缠身。已无力为我审查沧澜之事。但若我等到新帝登基,陛下将会比他有本事,一雪我银家之辱。所以……先帝驾崩,陛下在惊华宫等待勤王军到来的那段时间,是我与禁宫都统李斯年守在宫门外,使世家高门不敢轻举妄动。” “……” 银止川看着沉默的沉宴,面上讽刺更甚:“我早已识破了。” 他一字一句道:“这种种所谓的理由……都不过是你们帝王家的骗局!!” 君臣纲则,阶级之分,从中陆出现国家的概念时,就开始深入人心。 这是上位者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护卫自己的疆土,创造出“忠义”的准则来麻痹人心。 为他们肝脑涂地者,被称为良臣;试图挑战他们权威的,被称为“反贼”。 然而世上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言,有的只有永无止尽的权力的游戏,有的只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反叛与决心……! “我父亲年近七十,还在为陛下提枪上战场。” 银止川说:“我最小的哥哥死时只有十六岁。是,他们不是皇亲国戚,不是什么千金之躯,但他们是我的血肉之亲。他们蒙冤死了,也有人愿意舍命去证一个公道。” “……银止川。” 沉宴听着那话中的含义,骤然色变:“你这是在威胁朕么!?” 然而银止川静默站着,并不回答。 他只回忆着,想每次开战前,最紧张的那个夜晚。 哥哥们总是并肩一起坐在雪地上。烤着炭火,看天上皎白的月亮。 “去做英雄的事。” 他们说:“男子汉当守国门,当为百姓社稷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而后尽力拼杀,不问生死。 可是他们万万想不到,有时候只是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是不够的,还要背负万千冤屈的骂名。 “陛下,我已经累了。” 银止川极缓呼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哑声说:“您这些托词与理由,我都不再相信分毫。在您拿出更有诚意的佐证之前,我都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洗脱父兄的冤名。” “你可知你做的都是杀头重罪!” 沉宴寒声。 “我曾无比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死在沧澜的战场上。” 银止川转身,沉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听他说:“我是银家最顽劣的小儿子。我不懂君臣礼仪,祖训规矩。我想守护朝堂百姓,但总得有人值得我为他提起枪。” “现今既已经不再有了,那我死不死,也没有所谓。” 西淮等在宫门口,遥遥地,他听见有侍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是赴云楼出来的小倌。” 有人说:“我说怎么长得那么标志呢。” “你认识他?” 另一人问。 “不认识。” 对方答:“但银少将军身边的人么,不都那么回事儿。” 这句话显然还有还未说出的暗含意味。侍卫们一听,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里蕴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不用说出口,旁人就都明白了。 “长得冷冷清清的。” 起话的那个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还以为是什么名门公子哥儿。但扒光了,还不知道怎么媚男人呢。老子领了俸钱,五颗金株去赴云楼能玩他一晚上……” 这群侍卫都是小门小户出身,托了点关系,才好不容易在宫内某个一官半职。 他们多少都有点嫉恨银止川的生来富足,家世显赫。又恨他向来跋扈嚣张—— 不是恨他这样不好,而是恨自己得不到。 明面上不敢得罪银止川,就拿银止川身边的人撒气寻个痛快。 西淮等候在宫门外,静静撑着伞。 小狸花猫蹲在他脚边。 这些话若隐若现地飘进他耳朵里——他和那群侍卫本也隔得不远。 “你是从别人家逃出来的么?” 西淮蹲下身,看着狸花小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只小狸花的项颈上戴着一圈五彩的锦缎搓绳,斑斓无比,非常漂亮。 看得出它曾经有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可惜现在已经弄得泥点斑斑,满身的毛发都打了结。 “如果失了家门的庇护。” 西淮叹了口气,道:“不管是怎样显赫世族的出身,都要受人欺辱的。” 然而小狸花听不懂,只是歪头看着他。 “让开让开!——” 稍时,一辆马车倏然从宫内出来,不知是哪个皇亲国戚冒雨出行,侍卫们只来得及撑戟拉开城门,四批骏马就飞驰而出。 西淮一怔,抱着狸花小猫,来不及躲避,就背过身,将小猫护到怀里—— 马蹄踏起四溅的泥水,就这么一下子尽数染到了他的素白薄衣上。 西淮再转过身来时,侧颊上也染了些许。 “哈哈,倒真是个美人胚子。” 宫门那头的守卫起哄大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评头论足道:“脸上溅了泥水也我见犹怜,可真是天生当婊子的料……!” 西淮默不作声,小狸花在他怀里龇了龇嘴。西淮却轻抚了抚它的头,低声道: “倒也不必生气。” “猎人从不会被微小的田鼠激怒,是么?” 他轻声道:“我们只需记住这怒气,但不必现在就为它跳脚。” 西淮的目光往宫门投去,朱红的高大铁门还未闭合的缝隙里,他看着那遥远的,高高在上的殿宇。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沉默且无声想:总有一天,他会叫这惊华宫内最高贵不可触及的殿宇倾覆,一一为他倒塌。 …… 从惊华宫回去之后,西淮与银止川好几天都未再碰面。 他本就是个随心恣意的主儿,银府又大,要碰上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有一日,天阴沉沉的,西淮在院园里乱走,看见远处的一个屋檐上有一人喝酒。 “……银止川?” 西淮走近了些,不确定开口。 夜已经很深了,云层郁冷而阴沉,天际只有一弘遥远的弦月。 银止川身边放着数十个酒坛,有些已经见底。都是上好的“桑梓归”。 他的发很凌乱,回过头来看西淮的时候,瘦削的脖颈线条干净而利落。 他眯了眯眼,对西淮勾手: “上来喝酒?” 西淮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银止川就下来了一趟。 他足尖轻点,搂着西淮的腰,将他一起带到了高处。 西淮耳边有风轻飘飘掠过的声音。 “这次可以放宽了心喝。” 银止川随手拎起一坛,仰头饮尽。 酒水凉凉的,顺着的他滚动的喉结淌下,落进银白缀着金线的衣领里。 银止川随手擦了一把,懒洋洋的神色像个休憩的豹子,看着西淮别有意指地说:“没有人下什么不该下的药。” 西淮知道他说的是在望亭宴上的事,笑了笑:“银少将军不喜欢,往后我也不会再做了。” “你真是叫我意外。” 银止川打量着西淮,挑眉:“你在府上不是见我一眼都要跑么,怎么还会给酒动手脚?” 西淮也并不回避,只望着这除了一轮皎白明月什么也没有的夜空,淡淡说: “因为要活下去。” 银止川看着眼前的白衣人—— 他清瘦,冷郁,像一块寂然的寒玉,触手只有一片冰冷。 然而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好像和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质有所违背,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活下去?” 银止川眯眼。 “我这样身份的人,想要讨好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么?” 西淮问:“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一切的代价。亲吻,身体,乃至灵魂……都不算什么。否则,若有一日,你厌烦我,想将我驱逐出去,我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但若取悦过你,也许你会因此而心生一些犹豫呢?” 银止川哑然失笑,仿佛无法理解似的,问道: “活下去就这么有吸引力么?” 西淮淡淡说:“对于从不必担心这件事的人来说,自然是觉得可有可无的。” “就如同饮着甘露佳酿的公子哥儿,如何能理解在沙漠中行走的将死之人对一杯水的渴望?” “……” 银止川默然无语,良久,他说:“我觉得活着很没有意思。” 西淮轻笑了一声:“堂堂镇国公府的银七公子都觉得活着没有意思,那想必天下有一半的人都可以死了。” “你以为锦衣玉食就是快活么?” 银止川摇摇头:“我这样长大,可是却从未感觉到过半分的快活。” 西淮注视着他,在屋顶时,夜里的风比庭院更猛烈。几乎将银止川的碎发和银袍吹得胡乱浮动。 他的侧容看上去如刀削般瘦削利落,有种蓬勃的力量感,又俊朗,又风流。 从惊华宫回来之后,银止川似乎一直在思虑着什么事。 但府里能与他说话的人早已都离去了,只有一些对牛弹琴的小厮。 静了静,银止川果然说:“在盛泱,当你出生在镇国公府,被冠以银姓时,就意味着一世的尊荣和宿命了。” “……只要你为君王举起战刀,守护家族的荣誉,即便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 西淮点点头,不说话地望着他。 银止川握着一只酒坛,又饮下一口酒。 “所以……我的曾祖父,祖父,父兄……都是为君王提起枪。” 在西淮的注视中,他笑了一下,说道:“在他们看来,死于社稷,死于疆场,是男儿至高无上的荣耀。但是我……却是家族中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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