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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最开始不信,有心将自己从小培养的女儿送进宫中,想要稳固权势,白礼也不说拒绝,只是两次在大臣提起之时,当朝呕血昏死。 自此,谁再动这种心思,便是意图弑君的滔天大罪。 但毕竟身为帝王,后宫无妃嫔,甚至连个近身伺候的宫女无,多少有些不像样。 虽说由于忌惮那个谣言,大臣们能够对此视而不见,可帝王无子嗣,关系国本,白礼后继无人,是天大忌讳。 不过这种事,白礼也很快便解决,他将在空云手中幸存的八皇子接回宫中,这是在外人眼中,唯一一个除他之外,圣真帝的血脉。 虽然八皇子母妃犯下大罪,但如今这种皇嗣凋零的状况,也只好法外开恩。 于是继承人也有,便没有人再找白礼的不痛快,而那被接进皇宫的未来继承人,被白礼安置在宫中距离龙栖殿最远的宫殿,连请安都要乘步辇半个时辰。 白礼做到了所有帝王都做不到的事情,凤如青自然无法无所顾忌地扔他一个人太久。他每一次见到凤如青,从来都是说,“你回来了。” 经年日久,凤如青哪怕在黄泉的时间更多,和弓尤泡在一起打架练武,甚至到处收治恶鬼的时间更多,她却始终都觉得,白礼一句“你回来了”,她就是回了家。 对此弓尤十分嗤之以鼻,有次忍不住说他那是故意的,就是要扒着你不放! 凤如青没有听出什么酸味,反倒是觉得有些甜。 两个人之间,可不就是要有一个人,故意扒着另一个不放,这才能始终走在一起吗? 白礼从来都是那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从不问凤如青在黄泉地府之事,从不埋怨凤如青来晚,永远盛装迎接,盛装送别,准备好从不重样的吃食,还有一汤洗去爱人疲倦的温泉。 哪怕有一次,他在雪夜之中等到了天明,四肢麻木,也还是撑着伞,提着已经熄灭冷却的宫灯,对她提起僵硬笑意,说一声带着寒冷雾气的,“你回来了。” 那一次是弓尤故意的,故意拖延了时间,可他在暗处看着白礼这样子,便知道只要他一日不死,凤如青的眼睛永远也看不见他。 反倒是因为那一次,白礼在雪夜站得太久,凤如青心疼,之后总是提前回去。 弓尤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再也不敢搞乱七八糟的,只是每次在凤如青回去找白礼的时候,他都抓心挠肝地到幽冥河水之下去泡着吐气。 咕嘟嘟的泡泡代表了一条无可奈何又裹足不前,不敢同喜欢之人露出半点情肠的罪龙,心中的酸涩苦闷。 如此这般的日子,年复一年,弓尤甚至觉得自己再忍下去,可能能同天界守天池的龟大人,谈一谈何为隐忍。 在一起共事的时间越久,弓尤就越是了解凤如青,因此他越是不敢表现,他知道她不会三心二意,若他敢表现出什么,她定然会退避三舍。 弓尤总是告诉自己不急,时不时就翻翻生死书,告诉自己他就快死了。 这样想他也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恶毒得如同同他母妃争宠的那个狐狸精。 因此他无论心中多么纠结多么蠢蠢欲动,却始终恪守那条线,不曾去借自己的权力偷偷做手脚,也不敢过于亲近凤如青。 但他也因为同凤如青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对于她的性情,他们两人间的契约,越发地有信心把握。 偶然间她露出了一点温柔,哪怕是不对他的,弓尤也觉得如同食了蜜糖,甜腻到心。 他爱死了凤如青的情真不变,又咬牙憎恨她怎的如此长情。 而凤如青,在和白礼在一块足足二十年的时候,某次回去找他,发现他偷偷地背着自己呕血。 她回到了黄泉鬼境查看了白礼命书,发现他确实是时日无多了。 弓尤当然最知道这些,于是看着凤如青,免得她再要做什么逆天改命的事情,而凤如青只是对着生死书沉默许久,轻轻地叹息一声合上了。 弓尤实在是没有忍住,出声问道,“你甘心他就这样死了吗?” 凤如青转头,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结果的选择,你怕我还要为他改命吗?” 弓尤被戳穿心思,耳根发红。 凤如青有些不解地问,“我一直感觉,你对白礼十分不友好,为什么?他是阿鼻恶鬼转世,乃是天道所定,难不成他先前与你有何旧仇?” 弓尤心说旧仇没有,新恨连绵不绝,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恨! 但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笑着摇头,“没有啊,我就是觉得,他配不上你。” 凤如青早与弓尤混得熟得不能再熟,随口嗤笑,“他不配,谁配?你配啊?老弓,我发现了,你是不是有物种歧视?” 弓尤有话憋得说不出,我当然配!只有我配! 但他也只能哼哼道,“有啊,我一介真龙,不能歧视他这个假龙吗。” 凤如青懒得理他,对他说,“这几日苍山那边出的事你自己去吧,我要陪着白礼,亲自接他回黄泉。” 弓尤顿时又觉得心里堵得没有缝隙,苍山的事情是他们早就约好的,那里有个天然冰洞,在其中修炼最是事半功倍! 结果她现在说不去了,不去了! 弓尤心头火起,绕着书案转了一圈,对着凤如青的后背说,“你知道吧,他乃阿鼻恶鬼转世,即便是在人间走了一遭,即便是天道钦点,现在回到黄泉,依旧要再下阿鼻地狱。” 凤如青脚步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弓尤在凤如青出了门之后,照着自己的脸上狠抽了一巴掌。 俊脸被他自己抽得通红一块,他的手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坐在书案之前低头,用手砸了下桌子,实在是厌恶极了自己这样。 可喜欢一个人怎么控制呢,他性情向来直来直去,也并没有喜欢过谁,他只知道不喜欢谁,例如他的王兄,便与他打架,甚至在他冒犯自己母亲的时候,不顾天罚砍去他的双足。 可喜欢一个人怎么喜欢,弓尤根本不知道,他也同她打了数不清的架,可他还是很喜欢她,一见她便犯病,想要她伸手碰他,哪怕是打也成。 能够克制这二十年,并非是他多么有道德,那种东西能够束缚住他一时片刻,但束缚不住他这么久。 若是道德真能够束缚住他,他也就不会是一条被贬下凡的罪龙。 弓尤只是了解凤如青,怕她会翻脸不认人而已。 凤如青去了凡间,弓尤自己也没有去苍山,只是下了幽冥河底,去那一片虚无之水中翻腾发泄了。 而凤如青来到了宫中之时,白礼依旧站在那石阶之上,二十年如一日地迎她回家。 白礼现如今已经彻底长成了成年男子,不,应该说是男人。 他如今已经将要四十岁,一举一动,气质都是沉稳厚重,久居上位的帝王威严尽显,只是面容改变并不大,只有偶尔在开怀的时候,会笑出一些细纹。 他有段时间,因为这些纹路十分慌张,直到凤如青数次言明自己根本不在意,他才勉强放心。 不过凤如青知道,他私下里没少滋补,光是为了他驻颜的婆子,养在宫中就足有三十余人。 凤如青依旧如当年,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更加的美艳妖冶,要是按照凤如青的话说,就是越长越不怎么正经。 白礼其实在她看来也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不会耍赖了,可捏着她手指轻声叫她的时候,还是如当年无甚区别。 凤如青走到石阶之下,仰头看着她的人王帝君,他眉目完全长开,沁着一股难言安宁。 他牵起凤如青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捏了捏她的手指,带她朝着殿内走。 凤如青在他身后说,“我这几天,不走了。” 白礼脚步一顿,刚要张口,喉间涌上腥甜。 不过他淡然咽下,早就知自己已然时日无多,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皇位家国,辅政大臣,甚至他死后尸骨如何焚烧,扬于何处。 他等的就是与凤如青这最后相聚,幸而前些年兴建寺庙之时,曾得高僧赠药,能让他不会难看地死在床榻之上,还能这般如常地牵着她,仪表肃整地见她最后一面。 否则他当真要忍不住在窗子上挂红绢布,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她心中留下的是狼狈不堪的最后印象。 幸好,如她所说,善因得善果,他的最后的体面,终究是能全了遗憾。 凤如青见他如此淡然,心中其实是有些酸涩的。 他们多年来始终如一的甜蜜,这一次也不例外。 白礼总是能够知道她喜欢什么,准备她爱吃也足够吃的食物,凤如青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和这二十年来一模一样的舒心惬意。 他们相拥而眠,凤如青一直在等白礼同她说那些话,可白礼始终没有说过,凤如青心中记挂着,一夜窝在他怀中睡得不太安稳。 白礼一夜未睡,靠在床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凤如青眉眼,将她的每一寸,都深深刻入灵魂。 天亮之前,他又吃了一粒药,据当时的高僧所说,这是蕴着灵力的,能够在十分危险和必要时,维持命息。 自然也维持不久,待灵气散去,便会恢复真实。 白礼吃了之后,确实觉得胸腔中暖流淌过,流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 他起身洗漱好,换上了一身雪色长袍,并无什么花样,也不是这些年来穿的王袍,是他在没有登基之前,还没有入宫之时,同凤如青私会,经常会穿的样式。 那是他一生最快乐,最不知愁的时光,他做梦都想回去。 他长发散落下一半,只在头顶上束了条发带,看上去年岁一下便小了好多。 凤如青被白礼叫醒的时候,睁开眼有瞬间的怔忡,她还以为自己梦回了二十年前,喃喃地叫了一声,“小公子。” “嗯,”白礼应声,“起来吃些东西。” 凤如青被他拉着起身,耍赖地靠在他怀中,白礼摸着她的长发,心中一片温热,如滚烫的泉水流过冰凉干涩的河床,正如这一生,与她相遇。 凤如青哼哼着被拉起来,洗漱用膳,白礼一直坐在她对面,一口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睛有些直。 凤如青一直等着他说什么,他却没说,在她吃好之后,才开口,“梅园那边的梅花,早一个月就开始开了,我总想着,等最盛的时候,才带你去看。” 白礼说,“可惜花期不等人,昨日去看,已经有些要败了,再不去,便只剩一树枯枝了,你与我一同去看看吧。” 凤如青轻轻吸气,笑着应声,“好。” 初春时节,两个人出屋,白礼亲手给凤如青披上大氅,自己却身着单薄衣衫,手指冰凉地攥紧凤如青,慢慢地朝着梅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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