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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替纳里密斯道歉,这是历史,我无法否认我们曾为侵略者的事实。”
尧真继续作画,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半月形的跳动火光无法闪烁他眸下的阴影。
“我也无法否认我伤害过无数家庭的罪行,就算我不干那事已经很久了。”
“尧双是你堂弟?”
“我从来没承认过他是南里尔赫斯王室的一员,他自称是我堂弟。事实上,他就一猖狂私生子。”
“既然你讨厌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干拐卖的勾当?你就应该揭发他,然后再顺势除掉……”
尧真头都没回:“穆澈,你会嫉妒吗?”
“什么?”
“你会嫉妒别人有父母吗?”他继续说着,“穆间并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你想念他吗?”
穆澈回头走向记录基纳之战的壁画,指着墙上的纳里密斯,冷漠无情地回复:“我认为多余无用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
“真不愧是斯图莱格的学生,理性得不可理喻。那,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凡人了——我嫉妒,因为我的妹妹是被杀死的,故意为之,所以我想让所有有姐妹的人都体验一下我的痛苦,这,也不能被理解吗?”
“那我不是很明白。”穆澈耸肩,“苏歌儿的哥哥都去世了,但尧双仍旧把她带到歌城嫁给了一个有肺病的农夫,这究竟是在折磨谁呢?”
“他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他这个令人作呕的怪物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恶趣味罢了,我说过了,他是私生子,所以仇视母亲这类角色。这也就是我们没法继续合作的主要原因,他比我偏执。”
“所以你亲近小孩子是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吗?那你给我留的那块……”
“那是尧双给成年的穷人女儿的,他仇视所有女性并希望她们坠入深渊。”
穆澈挑眉:“那我不是很明白你把那东西给我的意图是什么,尧真,你从一开始就想害死我。”
画家先生认真地盯着他:“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因为我一开始也被那家伙给利用了。简单一点,他的所有计划我都被蒙在鼓里。”
穆澈懒得去理会他的解释:“现在装无辜似乎有些晚了,图雅克先生。你的好堂弟正在迫害我国人的后代呢,她才16岁,敢问你们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我说过我已经没有和他合作了——从他当上歌城副臣的时候,我们就没再联系。但是,如果你现在向我求情,我也许会大发慈悲去给他交代一下,失败可能性很大就是了。”
穆澈冷漠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看来你的自尊比那个女孩的命重要。”
空旷的山洞吞噬了一切噪声,话音刚落,场上的空气突然就冷得可怕。穆澈抱着肩膀,蔑视地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最后无言。
良久之后,一直到洞穴深处的冰冷漫上脊骨,尧真才放下了画笔,就地打坐。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从军队逃出来之后就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我无法知道外面的局势,也无法给你提出什么好的建议,迪斯安先生,夕城落魄,我荣光已逝。”
“我向苏歌儿打听有什么可以隐藏自己的好去处,她就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你。感谢里法尔先生,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你和你这隐蔽的洞穴。”
“感谢里法尔先生,但他揪我领子的时候没那么温柔。”
“你总是把话给聊死。”
三言两句又没了动静,穆澈盯着之前的壁画,看见了一片相对不鲜艳的地方,他仔细端详了一会,想起了江免的话——
“图雅克先生,给我讲讲猎巫计划吧,那是一段怎样的历史才值得你画两臂长的壁画来描述这段岁月。”
“我本来还想多给你讲讲尧双的事情……算啦,尧真·图雅克现在已是被赶出笼子的金丝雀,他的破事没什么吸引力。”他自嘲道,然后在穆澈要杀人的眼神之下闭眼回想。
那是三百年前,呃,还是四百年前的一场梦,是一场可怕的灾难。那时候巫师的定义还不是现在的预言家或者心灵感应者,而是服侍死者的赶尸人,他们通常行走在夜晚的树林里,踩着枯枝败叶,引导着尸体回家,让他们用模糊的眼白看一眼自己的故居,再回到坟墓。这只是一种仪式,所有巫师都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一种古老的职业,巫师敬畏生命,就像医生一样,只不过医生是治活人的伤,而巫师,是治死人的心。他们没有多少报酬,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只是拿走一些陪葬品。这个职业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巫师们向来不喜欢群居,也讨厌集市,他们都待在树林里,或者睡在乱葬岗。
他们总是游走于深夜,不容易被发现,直到某位旅人深夜登岛穿越树林时目睹了赶尸的全过程。
“猜猜他是谁?”尧真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
穆澈摇头。
那是一位渴望得到神明赏识的国王,正打算做一些行侠仗义的事情。于是他将消息传遍了一村又一村,而当地人对巫师的了解少之又少,自然恐慌不已。那位国王用钱收买了一些经历过火灾的人,让他们暴露自己手臂上的烧伤,并嫁祸给那些夜里的行尸。于是在一天之内,谣言变成了真相。
所有人都愤慨不已,他们在夜晚高举火把,照亮了树林,逮到了那位可怖的巫师。他被发现时惊慌逃窜,这更坐实了那些言论,村民一哄而上,扭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回了村庄。
愚蠢的人们把他扔进一口油锅,丑陋的面容被烫烂,嘶哑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黑夜。那些行尸同样被这样对待,但他们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咙里涌出了发臭的黑水。
他将此事报告给齐尔纳的国王,得到了正规的批准,于是,大规模的可怕杀戮变成了他口中的行侠仗义,轰轰烈烈的猎巫计划就此拉开了帷幕。
那场可怕的行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齐尔纳大陆逐渐分裂又逐渐统一,每个人都惶恐不安,忘记了农作,忘记了畜牧。所以没过几年,这灾难的大陆上迎来了空前严重的饥荒。巫师和死人是那时候的特产,除了火把,人们最常放在手里的就是动物的粪便。
那是黑暗的两百年,除了饥荒,还有风靡一时的传染病。
“那是最恐怖、最恶心、最没有人性的年代,每个人都是屠夫,每个人都互相指责,他们咒骂,他们摧毁,最后一无所有。”尧真继续说,“而罪魁祸首戚绅·斯图莱格只是得逞一般离开齐尔纳,如愿得到了神明的恩赐。两百万亡魂,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穆澈把蜡烛灯放在地上,忽明忽暗的烛光照亮了最后一丝可悲的慰藉。
“我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尧真耸肩,“猎巫计划是里尔赫斯史上最可悲的败笔,它值得被铭记,就和那场大暴雪一样。穆澈·迪斯安,你也要和你的老师一样十恶不赦吗?”
国王抬起单只眼皮,不屑地嘁了一声:“你没资格说他,图雅克先生。”
“哈!真是一匹难控制的野马,之前在我那里装了什么久,你累不累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穆澈,你总是逃避现实,总是想要摆脱他,但你又知道,一旦离开他,你也活不了多久。”
“我压根就没想过再活下去。我现在只乞求时间再快些,越快越好,我每天都很痛苦,每天都心如刀绞。我憎恨时间、憎恨命运,我机械般地执行他的命令,不愿意去违背他,因为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我将尖刀抵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么在这面墙上再也不会出现比两臂还长的格雷萨之战,只有秦林称王的消息传遍全国。”
“为什么会如此坚信?”
穆澈看着他的眼睛,那汪深海深邃不可丈量,他嘴唇哆嗦着,最后一字一顿地回答他:
“就因为他是戚绅·斯图莱格,他是七古史上最伟大的辅政王。”
“就单单为了他一个人,你就把世族的仇恨抛之脑后吗?斯韦纳会怎么想?他们当年可是为了摆脱世人的谩骂才选择投靠西齐尔纳,而你现在忘记了所有的血性,站在了父辈敌对的那方!”
“斯韦纳才是家族的叛徒,而不是我。我的父亲已经为我做出了选择,而我要做的,仅仅就是顺着他的路继续走。”
他站起身来,一脚把蜡烛灯踢翻,滚烫的蜡油滴在地上,一会就凝固成型了。
穆澈继续欣赏着壁画,再次看向那段可悲的历史,他自知,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他的前面是纳里密斯,是斯图莱格,是他隐约还记得模样的斯韦纳。
“三百万。”穆澈傲慢地看着他,“等着吧,格雷萨会再增加一百万的亡魂,他们会留在秦林或者戚绅的刀下,看着我们遗臭万年。”
他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希望能够找到那个洞口。
“啊啊,这就要走了吗?你不是说要找个地方躲灾吗?这就挺好。”
“我看着你就烦,少在我胳膊上涂涂画画了,你的画作真是恶心至极,嘶——”话音刚落,他就侧身躲过了尧真扔过来的蜡烛灯,砰一声砸在地上,山洞里唯一的光明消失了,穆澈抬眸,看见了洞口的微光。
“不许诋毁我的艺术,迪斯安先生。”
穆澈懒得理他,反正他是无法从那个农夫手里把苏歌儿救回来的,使用强硬手段只会成为社会公敌,况且歌城作为经济最不发达的城市,人的思想素质可想而知。
“噢对了,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妈妈也是女巫。”他刚要走出山洞时,身后传出了尧真不屑的声音,“你不救救你的同伴吗?迪斯安先生。”
“管好你自己,自以为是的懦夫。”
没有月色。
穆澈走出山洞,天上是厚厚的一团积水云,他算算时间,是到降雨的时候了。
雷赫坐在另一边的石块上,专心致志地望着远方,似乎在观察着些什么。穆澈从一边的石头爬上去,朝着他面向的方向看去。
那是谷城的位置,云雾间透露点点火光。穆澈拍上雷赫的肩膀,紧蹙眉头:“都利打过去了。”
雷赫一脸轻松地回头看着他:“你很担心吗?”
“担心我的老师,他在秦林的军队里,但都利今晚上绝对不可能打进去——”
“他们说谢伦投敌了。”
穆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屑嘁了一声:“你怎么连谣言都信?谢伦绝对不可能投敌,但凡了解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什么样的人。”
雷赫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积水云,示意他们往谷城飞去。卷卷云流在苍茫间涌动,翻滚着湿润的气息,连同上个月的平静一齐暗暗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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